凡煙小說

第76章Chapter 76:你的半步,我得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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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Chapter 76:你的半步,我得天涯。

再次坐上小天使穿過紮紮亭,街道兩旁雜亂不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久久不散。兩旁的住戶早已熄了燈,空蕩蕩的街道顯得格外清冷淒涼。

晴也坐在摩托車後座,緊緊抱著邢武。她不知道邢武要帶她去哪,也不想問。她的心臟仿佛被濃煙堵住,悶得透不過氣來。

她不清楚邢武這樣照顧奶奶多少年了,大小便失禁這種事,應該不止一次。只是以往,邢武從不會讓她看到家裏人狼狽的一面,直到這場大火,將所有的遮掩燒得幹幹凈凈。晴也看見了他最真實的生活,赤裸裸的,滿是無奈。除了心疼,她更多的是無能為力。這種無力感壓在她心頭,沈得讓整顆心臟都不停地往下墜。

奶奶的房間收拾出來後,李嵐芳暫時先跟奶奶睡一個屋。至於晴也,邢武把她帶去了四條巷的“客來大酒店”,也就是孟睿航上次來住的那家小旅館。

出了這麽大的事,又是在年三十的前一天,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就不錯了,起碼旅館還能洗澡,晴也不再奢求更多。

抵達旅館前臺後,邢武便跟那個胖女人談包月的事。晴也聽見“三千”和“便宜”幾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語氣平常,甚至有條不紊地安頓好一切。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門外黑洞洞的巷子。家裏燒成那樣,明天都不知怎麽過,他倒沒垮,還能站在這兒跟人砍價。身份證遞過去,錢掏出來,收據折好放進口袋,動作利落,一樣沒亂。

晴也把懷裏的電腦抱緊了,心裏莫名踏實了一些。

邢武付完錢,帶著晴也上樓。晴也身上只有一個傍晚出門時背的包,還有邢武拼死搶救出來的筆記本電腦,這已經她現在全部的家當了。她連外套都沒有,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和臟兮兮的牛仔褲。此刻她只想脫掉這一身,好好洗個熱水澡。

他們到房間時,已經快夜裏兩點了。房間還算整潔,只有一張大床,不是雙床房。

晴也楞住了。邢武也意識到尷尬,對她說:“我去換個標間。”

晴也一把拉住他:“算了,別折騰了,我想洗澡。”

邢武站在房門口,沒有進去:“你住這兒,我去黃毛那邊。”

晴也放下包和筆記本電腦,轉頭看向他:“我不想一個人。”

是的,她不想一個人,起碼在這個晚上,她無法獨自入眠。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是熊熊燃燒的大火,那種恐懼太真實,直到此刻還揮之不去。

邢武進了屋,帶上門,沒再說什麽,只讓她趕緊先洗澡。

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邢武獨自坐在窗邊,點燃一根煙。火光照亮他緊鎖的眉頭,隨即又暗下去。他的輪廓隱在半明半暗之間,周身籠著厚重的壓抑感。他盯著某個虛無的點,一動不動,連煙灰燒成長長一截都沒察覺。

浴室的門開了,水聲停了,他竟沒回過神來。

直到晴也上了床,鉆進被窩叫他:“餵。”

邢武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煙已經燃盡了,他將煙蒂摁進煙灰缸,擡起頭:“早點睡吧,等你睡著我再走。”

晴也看著他渾身上下臟兮兮的樣子,幾乎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皺起眉:“沒幾個小時天就亮了,還走去哪兒?你去洗個澡吧。”

邢武沒再堅持,他關了燈,起身去了浴室。

晴也獨自躺在大床上,睜著眼。今晚發生的一切太突然,讓人無法消化,她怎麽也睡不著。

邢武洗完澡出來時,晴也翻過身看著他。他下身裹著浴巾,擦著頭發上的水珠。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腹部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此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晴也的聲音埋在被窩裏對他說:“上來吧。”

邢武扔掉毛巾,掀開被角躺了上去。他側過頭看向晴也,她就躺在他身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氣。他定定地望著她,聲音又低又沈:“嚇壞了吧?”

晴也的雙眼在黑暗裏像一汪清泉,沒有接話。

“我在裏面聽見了,聽見你叫我。我想沖出去,但是房梁塌了,我沖不出去。”

晴也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你是瘋子嗎?那種時候還管電腦幹什麽?”

邢武側過身,輕嘆了一聲:“我本來還想幫你把覆習資料搶出來,火太大,只能拿電腦了。這個……好像對你挺重要的。”

晴也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擡起手就在被窩裏捶向他的胸口:“瘋子!”

邢武將手搭在她身上,出於本能,想抱抱她,如同大海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但他沒有松手,依然伸出手臂,試圖攬著這兵荒馬亂的夜裏,唯一一件沒被燒毀的東西。

手落下去的那一瞬間,兩個人幾乎同時僵住了。他掌心下的觸感柔軟溫熱,隔著薄薄的被單,什麽阻隔都沒有。

像被燙到一樣,邢武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後仰了仰,聲音都變了調:“你沒穿衣服?”

晴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張臉:“你覺得我還有衣服穿?”

“你怎麽不說一聲?”

“還要說嗎?我衣服脫在浴室裏,你看不見?”

邢武沒說話,他剛才確實看見了。那堆衣服就扔在浴室門口,毛衣、牛仔褲,還有別的什麽,亂糟糟堆成一團。但他滿腦子都是今晚的事,大火、奶奶、他媽哭紅的眼睛,還有那個塌了半邊的家,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可現在,掌心的那點溫度像是烙進去了,怎麽都散不掉。

他盯著天花板,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被子下面那團小小的隆起就在他身邊,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

晴也側頭看向他,他眼神發直,臉上分辨不出任何情緒。

她幹脆撐起身子湊過去,被子從肩頭滑落,她沒察覺,發絲垂下來,掃過他的胸口,癢癢的,帶著洗發水的幽香。她歪著頭看他,眼睛在黑暗裏亮亮的,照進人心裏去。

“你怎麽不說話了?”她擔憂地問。

邢武終於轉過頭,眼神漸漸移到她的臉上。她近在咫尺,幾縷碎發貼在她臉頰邊,脖頸的線條纖細優美,延伸到被子裏,消失在遮住的陰影裏。她就這樣靠近他,毫無防備,毫無保留。

“你想讓我說什麽?”

晴也哽著聲音:“你在想什麽就說什麽,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沒關系的邢武,你覺得難受就發洩出來,我陪你一起扛。”

“我想和你在一起。”

隨著話音落下,屋內的空氣仿若都跟著停止流動了。

邢武的呼吸亂了一瞬,猛地坐起來,背對著她,手撐著床沿,肩膀繃得很緊。

晴也楞住了:“邢武?”

“沒事,你睡吧,我去椅子上坐會兒。”

他站起來就往椅子那邊走。

晴也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僵硬的肩線,看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住,站在那裏沒動。

“小武爺這麽慫的嗎?”

晴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腦袋和一小截脖子,看著他。她的眼裏面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邢武慢慢轉過身:“你今晚也看見了,晴也,你的半步,我得天涯。”他的目光漸漸垂了下去,“我家那個樣子,我爸媽指望不上,我奶奶身邊一刻也離不了人,不怕我拖累你嗎?”

“你在,”她說,“我就不怕了。”

邢武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他走回去,在床邊坐下,背對著她,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房間裏陷入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邢武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從火裏逃出來,看見你站在外面,臉上都是灰,眼睛紅紅的。”他的聲音頓了頓,“我在想,我這種人,憑什麽讓你這樣。”

晴也從被子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背。

隔著薄薄的浴巾,她掌心下是他緊繃的背脊。她沒有抽手,也沒有游移,只是那樣貼著,用最溫存的姿態,守住寸步不讓的立場。

她不給他退縮的機會,聲音裏帶著堅定:“哪個家庭沒點破事,哪個人能完美無缺?是,在來這裏之前,我也沒想過會跟一個窮小子有什麽交集。火著起來的時候,我腦子裏只有你。後來你出來了,抱著電腦,我就知道,我完了。”

“什麽完了?”

“我這輩子,大概就是你了。”

邢武的身體震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晴也感覺到他背上的肌肉繃得更緊了。她把手收回來,重新塞回被子裏,聲音悶悶的:“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你留下來嗎?”

邢武沒說話。

“因為我怕,怕一個人待著,怕閉上眼就是那場火,怕明天醒來發現今天這一切都是夢。你在,我就不怕了。”

邢武沈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躺下來,在她身邊。

“晴也。”他喊她。

“嗯?”

“從小到大,我媽不管我,我爸跟沒了差不多,奶奶管不動我。我活這麽大,全憑自己瞎混。”

晴也側過臉看他。

他看著天花板,繼續說:“我不知道怎麽對一個人好,不知道怎麽讓人不失望。黃毛他們跟著我,我就罩著他們,他們有難,我就幫。你來了,我就想讓你過好一點。今天這場火,燒完了我才發現,我什麽都給不了你。”

“你剛才說,你這輩子大概就是我了。”他轉過頭看她,眼睛在黑暗裏仿若燒著了一般,“可我拿什麽接住你?”

一瞬間,晴也腦中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她想起剛來紮紮亭的時候,第一次見他,他吊兒郎當地從摩托車的後視鏡裏瞄她,看她的眼神像看什麽稀奇玩意兒。她想起他背著她火急火燎地跑去診所,想起他站在洗澡間外一邊餵蚊子一邊等她,想起他冒著大雨趕回來護她周全,想起他裝好門鎖、安好空調、打好衣櫃,一點點為她搭建起生活的磚瓦。

“你拿什麽接住我?”她重覆著他的話,然後笑了,“你拿你自己接住我就夠了。”

晴也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就躺在旁邊,隔著那床薄薄的被子,隔著幾厘米的距離。

她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在黑暗裏摸索著,找到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輕,如同握著易碎的夢。

過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喊了一聲:“晴也。”

“嗯?”

“生日快樂。”

晴也楞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突然想起來,十二點過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的睡意瞬間被驅散了。

“我餓了。”她說道。

“房間有泡面,吃嗎?”

“吃。”

他裹上浴巾起來燒水,晴也就趴在床頭抱著被子,眼神跟著他來回晃。

邢武倒上開水後,回頭看她躲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於是他轉過身,靠在旁邊的小桌上,盯著她笑。

晴也的眼睛逐漸彎成了月牙,屋裏很靜,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心照不宣地看著彼此。

面好了後,邢武用被子把晴也整個裹了起來。

晴也的手臂伸出被子剛準備接泡面,邢武還是不忍心,又把她手臂塞了回去:“你裹好被子別凍著。”

晴也跟個木乃伊一樣,眨巴著眼:“那我怎麽吃?”

邢武卷起面條,吹了吹送到她嘴邊。晴也瞇起眼笑了起來,乖乖張口。

她邊吃邊對邢武說:“你覺得我們算不算幸運?幸虧我們晚上出去了,不然保不準會被困在火裏。

“其實想想挺細思極恐的,之前我的外套和手機被人扔進火裏,然後我今天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夢,還睡過了,醒來後眼皮跳了一天,這一定是上天的某種預示。”

邢武睨了她一眼:“快吃吧,神婆。”

晴也有板有眼地說:“我說真的,你沒聽過外應嗎?就是大自然給我們的提示,比如天上飛的鳥,你突然聽見的聲音,打碎的碗碟,甚至出現的特殊氣味,這些有可能都預示著某種事情的變化,只不過絕大多數人都會忽略這些細節。

“你想想,要是我今天不是那麽煩躁,你會突然帶我出門嗎?我們出門正好就躲過一劫,我今天特別想我媽,肯定是我媽在天有靈保佑了我們。”

邢武又餵了她一大口,堵住了她的嘴:“你媽在天有靈看見我們睡在一張床上,待會會不會突然出現掐死我?”

晴也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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