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Chapter 77:“以後該有的都會有,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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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Chapter 77:“以後該有的都會有,一定會的。”

邢武餵飽她後,又幫晴也把被角塞了塞,對她說:“你先睡吧。”

他把房間的燈擰暗了,又走到過道,關掉了浴室燈。腳下踩到一個東西,他彎腰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眼:“這是什麽?”

晴也伸頭看見是那個假面騎士,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她口袋裏掉了出來。

“剛才在火場撿的,我沒在流年和燕燕身上見到過,更不可能是你媽那些牌友的,消防員也不可能帶著這個滅火吧。”

邢武將東西拎到眼前仔細瞧了瞧,是個舊掛件,邊緣有些磨損。他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隨口說道:“也許是哪個客人丟的。”說完他往窗邊走去。

晴也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出聲:“前天開始就沒有客人了,我們裏裏外外打掃過,沒有看到這個東西。而且我總覺得見過它,並不是在炫島。”

邢武回過身,目光與晴也相觸,漸漸擰起眉。房間裏光線太暗,他眸中的光好似沈了下去,深得看不見底。

良久,他對她說:“睡吧。”

晴也看見他坐在窗邊,探身將那扇不大的小窗戶推開了一些。冷風擠進來,窗簾輕輕動了動。她不明白這裏的房間,無論住家還是旅館,為什麽窗戶總是這麽小,像牢房一樣壓抑。

她閉上眼睛想著,以後她一定要和邢武住進有落地窗的家裏,有開闊的視野,可以眺望遠方。她不想再被這種小小的窗戶困住了,再也不想了。

眼睛雖然閉上了,晴也卻毫無睡意。不過十幾秒沒有看見邢武,她又睜開了眼,不想將眼神從他身上移開,看著他,心裏才能踏實。

關掉燈後,邢武看著四條巷萬年不變的街道,臉上那絲笑容也消失在黑暗裏。絲絲寒風從窗戶縫隙溜進來,外面的溫度已經零下,晴也窩在被窩裏都感覺到涼意,然而邢武赤著上身坐在風口,仿佛渾然不覺。

晴也想倘若邢國棟不是邢武的親生父親,他奶奶也不會是他的親奶奶,所以這份恩情,顯得更加沈重。也許這就是邢武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丟下他奶奶的原因吧。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幸運,有的只是在某一段人生當中,有人真心待你,不計回報,不論親緣。

她看著邢武的側影,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背。十幾歲的他,扛著的東西太多,多到早已超越他這個年紀該承受的重量。

晴也眼底漸漸溫熱,她的聲音融進夜色裏,傳到他耳邊:“會有的。”

邢武緩緩轉過頭。

她註視著他,眼裏有窗外雪光映照的微亮:“雖然我們現在一無所有,沒關系的,以後該有的都會有,一定會的。”

邢武將窗戶關上走了過來,他站在床邊,彎下腰,手指拂過她的發際:“我不會讓你一直過苦日子。”

晴也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涼涼的,帶著寒意。她仰著臉問:“你不睡嗎?”

“等你睡著。”

晴也往裏挪了挪,掀開被角:“你也睡。”

邢武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躺了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床被子的厚度,像兩座小小的島嶼。

晴也側過身看著他:“邢武。”

“嗯?”

“等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會。”他不假思索。

晴也眼眶濕潤:“你這樣會讓我喪失鬥志,我要走了你怎麽辦?我不想和你分開。”

這是晴也第一次為他產生了動搖,她甚至開始想象離開邢武後的日子會變得多麽艱難,她如何在沒有他的國度獨自度過四年光景?

邢武側過身,望著她瑩潤的眸子,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如果我們兩個人當中必須要有一個人自私,我希望那個人是你,沒有商量的餘地。”

晴也聽懂了,如果她留下來,那麽自私的人會變成邢武;如果她離開他,那麽自私的人就會變成她。無論如何,他們當中都有一個人要做出自私的選擇。邢武說沒有商量的餘地,直接掐斷了她動搖的苗頭。

晴也心裏五味雜陳,她坐起來,隔著被子抱住他:“家裏現在已經這樣了,我不想你再為了供我讀書的事情操心,你覺得我能眼睜睜看著你壓力那麽大嗎?”

邢武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楞了一下,然後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你好好讀書,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晴也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聲音悶悶的:“可是……”

“沒有可是。”邢武打斷她,“晴也,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晴也不說話,只是抱著他。他身上有淡淡的煙火氣,還有冬天夜晚的涼意。她忽然很想時間就停在這一刻,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面對。

邢武輕輕拉開她,看著她的眼睛:“睡吧。”

晴也躺回去,卻還是看著他。邢武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閉眼。”

晴也乖乖閉上眼睛,嘴角卻彎了起來。

晴也不清楚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也許天都快亮了吧。窗外飄起了晶瑩的雪花,將四條巷的屋頂和路面漸漸染白,悄無聲息地粉飾著這看似太平的人世間,讓一切變得純凈潔白。

晴也睡得很沈,夢裏她看見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陽光灑進來,她和邢武坐在窗邊看書。窗外是很大很大的世界,他們可以一起去任何地方。

她很久沒有這麽疲憊過了,一覺便睡了整整一天。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昨晚的一切都好似一場極其不真實的夢境,夢裏她從地獄裏走了一遭,到達天堂,感受到了人間疾苦和矢志不渝,所有記憶攪在一起,變得恍惚。

陽光從那個小小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屋裏很安靜,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晴也撐著身體坐起來,邢武不在屋裏。晴也摸著手機打給他,然而他並沒有接電話。

晴也掛了電話看見床頭放著一個袋子,她翻開看了看,裏面是一套幹凈嶄新的衣物,還有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

她剛放下手機,邢武的電話回了過來。

“醒了?”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疲憊,卻帶著笑意。

“嗯。”晴也剛睡醒,聲音還有些啞。

“衣服看見了吧?窗邊的桌上有吃的和飲料。你起來後自己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在家有些事,一會兒就去找你。”

“好。”晴也握著手機,沒有動。

邢武的聲音柔和了些:“你先掛。”

晴也把手機貼在耳邊,她聽見那邊隱約有說話聲,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她輕聲叫他:“你還在嗎?”

“在。”

晴也抱著被子,嘴角彎起來:“衣服你什麽時候去買的?”

“早上。”

“你才睡幾個小時?”

那邊沈默了一下,邢武笑了笑:“沒睡。”

晴也想起他昨晚坐在窗邊的樣子,想起他讓她先睡的樣子,想起他隔著被子看她的眼神,她忽然很想見到他。

“那你快點回來。”

說完她趕忙把電話掛斷了,把臉埋進被子裏,被子上還殘留著屬於邢武的氣息,讓她臉紅心跳。

她幹脆掀開被子穿上衣服走進浴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激得她微微一縮,但下一秒,她就怔住了。

小小的浴室裏,晾衣架上掛滿了衣服。他們的衣服褲子並排掛著,挨得很近。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洗的,也許是昨晚她睡著之後,也許是天還沒亮的時候。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淩晨三四點,窗外飄著雪,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怕吵醒她,光著腳踩在地上,就著那點昏黃的光,一件一件將衣服洗凈。

晴也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說不會讓她一直過苦日子,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話。

即使是在處境如此窘迫的情況下,無家可歸,一無所有,大年三十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他依然沒有讓她吃半點苦。他讓她睡在幹凈的床上,給她買新的羽絨服,把她換下的衣服洗幹凈。他把自己能給的,全都給了她。而他自己呢?一夜沒睡,早上又出門,到現在恐怕連口水都沒喝。

她洗漱完畢,穿好鞋子,推開門,一腳踏進雪地裏。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戰,但心裏是暖的。她全然忘了邢武叮囑她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的事,她要去見他,她心裏還記掛著炫島和奶奶的情況。

破敗的街道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四處被一片皚皚白雪覆蓋著,入眼之處已然變成了一片雪白的世界。那些平時看著灰撲撲的房子,那些坑坑窪窪的路面,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桿,全都被雪溫柔地包裹起來,隨著新年的到來煥然一新。

紮紮亭的很多人都回農村祖輩家過年了,剩下的人都窩在家裏打麻將、推牌九、看電視。一場大雪更是讓所有人足不出戶,空蕩的街道清冷靜謐,只有她的腳印,一串一串地往前延伸。

這裏可沒有機關單位組織鏟雪,更別提什麽市政部門鏟雪車之類的。所以原來只需要十分鐘的路程,晴也走了好長時間。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起來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漲得滿滿的,非要見到他才能釋放出來。

當她看見已經失去顏色的三色燈柱後,著急地邁開步子。還沒跑幾步,她腳下一滑摔一跤,正好被站在街邊的黃毛看見。

黃毛扯著嗓子喊:“我去!晴也啊?”他趕忙過去扶起她:“你跑什麽?”

晴也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雪:“鍛煉身體。”

“……”

“邢武呢?”

“在裏面,你最好別進去。”

黃毛越是這樣說,晴也越是擔憂。她大步往裏走,剛踏進炫,就楞住了。胖虎、大黑、花臂和犬牙他們都站在這片廢墟之中,個個臉色都不大好的樣子。

晴也往後院沖去,還沒走出這片廢墟,就聽見邢武狠戾的聲音:“你幹脆直接回來替我們收屍得了!”

“呸!大過年的說什麽!”

晴也剛走到後院就聽見李嵐芳的聲音,她的腳步戛然而止,終於知道外面的他們為什麽臉色不對勁了。那個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的邢國棟,終於回家了。或者說,他雖然回來了,卻已經無家可歸了。

遠處,趙阿姨和吳家人都扒在窗戶口向外看。李嵐芳在紮紮亭這麽多年強勢慣了,哪受得了大過年的被別人看笑話。她幾步走過去扯住邢武的胳膊:“武子,行了,少說兩句。”

邢武額間青筋爆出,一把甩開李嵐芳的手,反問道:“那你想讓我怎樣?你們又打算怎樣?一個破理發店開了這麽多年,錢呢?”他目光一轉,瞥向邢國棟,“還有你,整天吹牛說在外面做生意,什麽生意他媽的一千塊都拿不出來?這個家要不是你,也不至於到今天這樣!”

邢國棟氣得渾身發抖,上去就給了邢武一拳。

晴也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手腳冰冷。

邢武邪性地抹了下嘴角,那種笑法讓人害怕。他一把就將邢國棟提了起來。

李嵐芳瞬間崩潰了,哭喊著讓邢武松手。邢國棟沒想到邢武打算還手,擡起頭狠狠瞪著他:“兒子打老子?你反了不成?”

邢武的表情陰沈得可怕,眼神咄咄逼人地盯著他,語氣譏諷:“你是我老子?”

李嵐芳猛地踉蹌了一下。

邢國棟那張狂的表情頓時就慌亂起來。

晴也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家裏最不堪的謊言被生生撕開,那些藏了十幾年的秘密,那些心照不宣的沈默,那些用“父子”名義勉強撐起來的東西,在這個大年三十的下午,全部碎在雪地裏。

她沒有絲毫猶豫,跑了過去,從身後抱住邢武的腰。

“邢武,我們走。”她緊緊抱著他,不停地對他說,“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她一點都不同情邢國棟,她甚至巴不得邢國棟被打一頓。然而她清楚地意識到,邢武把邢國棟打一頓之後,李嵐芳和屋裏的奶奶會難過,沒有人想看見自己的家在過年這一天四分五裂。她們難過,邢武只會更難過,所以她必須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邢武那瀕臨瘋狂的沖動,終於隨著晴也的聲音被拉了回來。她的手臂那麽細,那麽用力地箍著他的腰,像是要用全部的力量把他拽住。

他松開了邢國棟,回身望著她。

晴也擔憂地深深擰著眉,又重覆了一遍:“跟我走。”

那雙剛才還陰沈得嚇人的眼睛,慢慢軟了下來。邢武深吸一口氣,找回理智,對她說:“去外面等我,我馬上出來。”

晴也松開手,後退幾步。她沒有立刻走,而是看著邢武轉過身。

邢武沒有再搭理邢國棟,他走到另一邊,將一大袋子菜扔進了廚房。那袋子上還沾著雪,應該是他剛買回來的。

他買了菜回來過年,然後這個年,就碎成這樣。

晴也穿過廢墟,看見犬牙他們都蹲在炫島外面的街道邊。雪還在零零星星地飄著,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沒人說話,就那麽蹲著。

看見這一幕,晴也有些動容,也許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她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無論如何,起碼邢武還有這幫兄弟,能在他出事後放棄家人團圓趕來陪他,能在他難堪的時候自覺給他留出空間。

晴也走過去,蹲在他們旁邊,伸出手指,在幹凈的雪地裏劃拉著。雪很軟,一劃就是一道深深的痕跡,她不知不覺寫出了“邢武”兩個字。

胖虎把手上搓的雪球遞給她玩。她接過後在手上掂了掂,砸向街道對面,淹沒在另一堆白雪之中。她把手伸給胖虎,胖虎就又搓了一個給她砸著玩。

她就這麽一下一下地砸著,看著雪球在墻上炸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沒一會兒,邢武走了出來。

大黑站起身,一把摟著他的肩說:“完事了沒?完事了都去我那,菜都備好了。”

邢武什麽話也沒說,在他後背拍了兩下。兄弟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一個動作就全在裏面了。

他餘光瞥了眼腳下,看見雪地裏映著自己的名字。這兩個字他寫了這麽多年都寫不端正,他也沒見過除了晴也,有誰能把他的名字寫得跟書法一樣有模有樣。

他眼裏泛起一絲柔光,躍過幾人尋找站在後面的晴也,兩人的眼神無聲地交匯著。

一群人踏著雪朝大黑家走去。

邢武走在前面對大黑說:“還缺什麽?我去買。”

“買什麽啊,我那囤貨充足,包你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

邢武拍了下他的肩,回頭去看晴也。

她走在最後,雙手放在羽絨服口袋裏,在雪地的映襯下嫣紅透白的。

黃毛這時插了一句:“武哥你得好好說說她,下雪天的不能跑,剛才跌了一跤。”

晴也踩了黃毛一腳。

黃毛大叫一聲:“你踩我幹嗎?”

晴也瞪著他。

邢武立馬問道:“跌到哪了?”

“沒。”

“那你跑什麽?”

晴也倉皇地盯他看了一眼,眸子裏像蒙著水汽一樣晶亮,那裏面有慌張,有羞澀,還有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她飛快地移開視線,繼續盯著腳下的雪。

邢武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尖,看著她躲閃的眼神,看著她攥緊的羽絨服口袋。

他嘴角終於撩起一絲弧度,聲音低低的,只有她能聽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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