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Chapter 75:“邢武……我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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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Chapter 75:“邢武……我不能沒有你。”
晴也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這樣的場面——好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拿著水桶、臉盆，拼命往裏潑水。可那些水潑進去，像幾滴眼淚落進煉獄，瞬間就被吞沒了。火在凜冽的寒風裏上躥下跳，一眨眼的功夫就躥到老高，火光沖天，把半個紮紮亭的夜空都燒紅了。
人群四散逃開，消防車的聲音響徹天際，一聲接一聲。周圍的磚瓦劈裏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如同無數只手在敲打，淒厲刺耳。
邢武扔下摩托車就沖了過去，他跟消防員一起往裏沖，有人伸手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的洞口裏，仿若瞬間被一頭怪獸吞了進去。
那一刻，晴也感覺天旋地轉。
她站在原地，朝他喊，叫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四周全是呼救聲、喊叫聲、哭聲，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撞擊著晴也的意識。
奶奶還在裏面，邢武不會丟下她。就像小時候他無數次犯渾，他奶奶也不會丟下他一樣。
晴也的心臟陣陣發緊，整個畫面在她眼前旋轉、顛倒、模糊。她看見了李嵐芳，頭發散亂地坐在炫島對面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圍全是她的牌友，使勁把她從地上往外拖。她邊哭邊喊：“武子啊，你別進去！武子啊，我們一家可怎麽辦啊……”
晴也耳邊充斥著李嵐芳悲慟的哭叫聲，那哭聲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晴也心上。她忽然覺得冷，冷到牙齒開始打顫，骨頭縫裏冒著寒氣。她機械地朝大火走去，剛邁出幾步，就被消防員一把攔住，把她往後推：“退到馬路對面，這房子隨時會塌。”
濃煙從裏面撲出來，打在臉上，迷得晴也睜不開眼。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媽媽被蓋上白布時的恐懼再次浮上心頭。白色的布，從頭蓋到腳。她不知道白布下面媽媽是什麽表情，不知道媽媽最後想對她說的話是什麽。那層白布落下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這個念頭猛然扼住了她的呼吸，她對著大火拼命喊邢武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周遭的一切都在她眼前變得不真實，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一聲巨響過後，她被人猛地推開，踉蹌著摔在地上。那個消防員朝她吼：“快到馬路對面！橫梁倒了！”
晴也爬起來往後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去看。剛才和邢武一起沖進去的幾個消防員，此時全都跑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沒有他。
房頂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滾滾濃煙從窟窿裏騰升到天際，好似無數條黑色的巨蛇扭曲著爬向夜空。
晴也心裏那根弦，斷了。
她不顧一切地沖回去，拽住一個消防員：“剛才跟你們一起進去的那個人呢？他人呢？”
“沒出來！”
晴也踉蹌了一下，另一個消防員及時扶住她：“你是他什麽人？”
“家人。”
那兩個字從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又沈甸甸的。
消防員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覆雜，然後說：“我們準備二輪營救，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什麽心理準備？
她被強行拉開，推到馬路對面。她就那麽站著，望著滔天的火光，人像跌進了冰窟，從裏到外都凍住了。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空。
眼前的火焰變成了恐怖的地獄，正在一點點把邢武從她身邊拉走。
“我總得下點血本，給你留點屬於我的回憶，免得你以後忘了我”。
這句話還熱乎，此時卻透著寒意回蕩在耳邊。
她怎麽會忘了他，怎麽可能忘了他？
晴也的身體裏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她朝大火喊：“邢武，你出來！邢武，我害怕，你快出來！我求求你了，你出來好不好……”
“轟”的一聲，二樓塌了。
那聲巨響震得她耳朵裏嗡嗡直響，她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她滑落到地上，喉嚨裏發出破碎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喊還是在哭。
“邢武……我不能沒有你。”
她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問題，他早已在悄無聲息中紮根在她的世界，根須紮得那麽深，深到她都沒察覺。
“晴也！”一道聲音突然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她淚眼模糊地側過頭去，街燈昏黃的光裏，一個人影從小店那條巷子裏跌跌撞撞跑出來。他渾身是灰，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背上背著一個人，正狼狽地朝這邊跑。
是邢武，他背著奶奶。
晴也從地上爬起來，跌跌爬爬朝他沖過去。她停在他面前，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怎麽出來的？”
“從趙阿姨家後門。”他喘著粗氣，腋下還夾著什麽東西，“你的電腦，接著，我快拿不住了。”
晴也接過電腦，眼淚奔湧而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抱著電腦，抱著他拼了命從火裏搶出來的東西，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懷裏。
“我快被你嚇死了！”
李嵐芳也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們倆，三個人抱作一團，從鬼門關裏闖了一圈又回來，慶幸卻也後怕。
邢武背上還背著奶奶，脖子被兩個女人勒得死死的，喘氣都費勁。他無奈地動了動：“先松開我，我把奶奶放下來。”
她們這才松開手。
邢武把奶奶放到路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她的情況。
幸運的是，他們吃完飯就出門了，李嵐芳去了旁邊打麻將沒在家，而奶奶的房子在後院另一側。邢武沖進去的時候，奶奶的房間沒有被火勢蔓延。他沖上二樓，拿了筆記本直接背起奶奶就踢開趙阿姨家的門，逃了出來。
邢武說裏面的火還沒燒到廚房，廚房裏有煤氣罐，怕火勢控制不住，所以不讓她們再靠近炫島。他說完就跑過去找消防隊，告訴他們後院的情況。
晴也站在十字路口，渾身發抖地盯著那個早已熟悉的三色燈架，燈罩碎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奶奶被放在路邊，一直不停地來回搖晃，嘴裏念叨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咒語，聽得晴也心裏頭更加壓抑。
她不是個軟弱的人，得知邢武安然無恙後，她就收起了眼淚。特別是在李嵐芳還在不停哭的時候，她不能再增加邢武的心理負擔，讓他獨自面對三個瀕臨崩潰的女人。
她將白色圈圈絨外套脫了下來，罩在奶奶身上，跑到對面小店買了兩瓶水，一瓶遞給李嵐芳，一瓶餵給奶奶喝。外套一直往下滑，她就蹲在旁邊，用手拽著。
整整一個小時，大火終於撲滅。消防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覆燃危險才離開。那時已經快夜裏十二點，周圍的鄰居逐漸散了。
隔著空蕩蕩的街道，邢武回身望著她們。
晴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麽，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現在連家都沒了，還要拖著三個女人。一個指望不上的媽，一個意識不清的奶奶，還有一個……她。
一個原本跟他毫無關系的外來者。
可僅僅是短暫的停頓，他就已經朝她們大步走來。沒有猶豫，也看不出任何情緒。好像這麽多年，他早就習慣了把自己的情緒藏起來，藏得很深，深到晴也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她知道，這是他的家，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的內心不可能沒有波動。
然而再大的波動，邢武現在也顧不上了。夜已深，他必須先安頓好她們。
他走過來，對李嵐芳和晴也說：“我剛進去看過了，奶奶的房間還好，先把她弄回去。”
奶奶還坐在地上，神情呆滯。她身上裹著什麽東西，邢武仔細一看，是晴也那件白色圈圈絨外套。
他擡頭看了晴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晴也都沒看清裏面的內容，他就已經把目光收回去了。
晴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奶奶她可能……可能拉褲子了……”
她剛才就聞到了味道，可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從沒遇到過這麽窘迫事，只能先拿衣服圍著她。
邢武掀開衣服看了一眼，奶奶坐的地方，地上濕了一片。
李嵐芳又哭起來，邊哭邊罵：“老不死的，盡會找事，真是倒了八輩子窮黴了，攤上你這麽個死老太……”
“夠了！”邢武猛地回頭，朝她吼了一句。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下巴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他吼完那一聲，背起奶奶往後院走。
李嵐芳楞了幾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上去，幫著他托著老太太。晴也沈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當她再次踏進炫島時，那扇她每天進出的門，那個她擦過的鏡子，那個她坐過的破皮沙發，那個她每天都要待一會兒的收銀臺，所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她站在炫島中間，擡起頭，竟然可以透過殘破的屋頂，看見漆黑的夜空。她突然意識到，她住了半年的地方，她以為可以暫時遮風擋雨的地方，沒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絕望？迷茫？崩潰？難過？這些詞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她只是覺得像在做夢，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那麽不真實，不像自己的人生。
她收回視線，看著漆黑的前方。已經沒有後門了，走幾步就到了後院。平時吃飯的木桌和棚子也沒能幸免，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架子。廚房外面的墻漆黑一片，玻璃全炸裂了。她透過窗戶往裏看，水臺周圍一片狼藉，好在煤氣罐那一頭沒被燒到。
她轉過身，往奶奶的房間走去。她忽然很慶幸，慶幸奶奶的房間是單獨建在後院的另一側。否則她不敢想象，如果奶奶出了什麽事，對邢武來說會是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她快步走到房門口，李嵐芳端著臉盆與她擦肩而過，還在哭罵：“糟老太，臨死都不讓人省心……”
晴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李嵐芳，雖然她平時也罵罵咧咧，可總是那副橫眉豎眼的樣子，什麽時候像現在這樣，脆弱得搖搖欲墜。
晴也走進奶奶的屋中，屋裏臭氣熏天。奶奶被放在床上，身上還是那身臟衣服。邢武正在櫃子裏翻找幹凈的換洗衣物。地上放著一個大盆，大概是要給奶奶擦洗。
李嵐芳很快回來了，把打來的熱水倒進盆裏。
晴也卷起袖子：“我來吧。”
邢武聽見她的聲音，倏地擡起頭，那眼神，尖銳得可怕。
他站起身，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晴也的胳膊，把她扯出奶奶的房間，“砰”的一聲帶上門。
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寂靜的夜被黑暗徹底籠罩，看不見一絲光亮。
在門被帶上的那一秒裏，晴也在邢武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難堪。
他對她說：“你……要麽先去廚房等一下，外面冷。我弄好奶奶，帶你找地方休息。”
他的下巴上沾著黑灰，下頜線緊緊繃著，眼眸裏是掩不住的疲憊。在晴也的註視下，他目光閃躲地撇開了眼。
晴也讀懂了他的不堪，他不願意讓她再看見屋裏的一幕，不願意再把這種狼狽呈現在她眼前。
他是那個在她面前游刃有餘、漫不經心、什麽都無所謂的人，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樣。
晴也的心臟在抽搐，她突然很想哭，可她知道，她不能哭，不能在邢武面前哭。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可憐。已經夠糟糕了，她不能讓他覺得更糟糕，她需要為他保全最後的體面。
於是她用力忍住眼淚，聲音很輕地應道：“好。”
邢武轉身進了屋。晴也並沒有去廚房等她，她跑了出去，眼淚在凜冽的寒風中像刺骨的刀子。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生活可以這麽難，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舉步維艱。看似風平浪靜的小船，也有可能因為一個浪徹底沈沒，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浪又在何處，何時打來？
十幾分鐘後，晴也敲響了奶奶房間的門。邢武打開門，她氣喘籲籲地遞給他一包東西：“給奶奶用這個吧，可能會好點。”
邢武低頭看著晴也伸到面前的成人紙尿褲，他不知道十二點多，街上空無一人的情況下，她是怎麽弄到這包東西的。他只知道她站在自己面前，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眼睛還腫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他就這麽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啞：“去喝點水，我馬上就好。”
晴也點了點頭，她依然沒有進廚房等邢武，而是又走回那片廢墟之中。這裏的夜猶如她初來的那天一樣，靜得仿若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人。
不安了一整天的心，直到這一刻，忽然就冷靜下來了。
她站在原來的炫島門口，無聲地望著這一片狼藉。風從廢墟上吹過，帶起一些焦黑的灰燼，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很多的問題接踵而來，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裏。他們接下來住在哪？理發店沒有了，生活來源怎麽辦？流年和杜奇燕也要失去工作了。她似乎理解了邢武眼底深處的疲憊和那深深的無奈。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壓力，讓人不堪重負。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蹲下身，把膝蓋抱進懷裏，眉頭緊緊皺著。
風又吹過來，吹起地上的灰燼，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晴也的目光已經被風吹向了別處，可那一點亮光讓她又移回視線。她低頭看，看見一個金屬的圓環，半埋在黑灰裏，被月光照得微微反光。
她用腳撥了撥，灰燼下面，露出一個東西。是個Q版的假面騎士，用一根變形的金屬環穿著。金屬環已經被火燒得扭曲，假面騎士身上也沾滿了黑灰，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她撿起來，拿在手裏看了看，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個鑰匙扣，或者掛件。大概是哪個顧客掉在這裏的，或者是從誰包裏滾出來的。那場火之後，什麽都燒沒了，這東西居然還留著。
她沒太在意，站起身，準備扔掉。可當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那枚假面騎士上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個東西，就在最近，在某個地方。可她想不起來，死活想不起來。
“晴也，你在哪兒？”邢武的聲音從後院傳來。
晴也被聲音拉回神，下意識把那枚假面騎士往口袋裏一塞，轉過身，朝著聲音的方向回應：“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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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也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這樣的場面——好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拿著水桶、臉盆，拼命往裏潑水。可那些水潑進去，像幾滴眼淚落進煉獄，瞬間就被吞沒了。火在凜冽的寒風裏上躥下跳，一眨眼的功夫就躥到老高，火光沖天，把半個紮紮亭的夜空都燒紅了。
人群四散逃開，消防車的聲音響徹天際，一聲接一聲。周圍的磚瓦劈裏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如同無數只手在敲打，淒厲刺耳。
邢武扔下摩托車就沖了過去，他跟消防員一起往裏沖，有人伸手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的洞口裏，仿若瞬間被一頭怪獸吞了進去。
那一刻，晴也感覺天旋地轉。
她站在原地，朝他喊，叫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四周全是呼救聲、喊叫聲、哭聲，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撞擊著晴也的意識。
奶奶還在裏面，邢武不會丟下她。就像小時候他無數次犯渾，他奶奶也不會丟下他一樣。
晴也的心臟陣陣發緊，整個畫面在她眼前旋轉、顛倒、模糊。她看見了李嵐芳，頭發散亂地坐在炫島對面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圍全是她的牌友，使勁把她從地上往外拖。她邊哭邊喊：“武子啊，你別進去！武子啊，我們一家可怎麽辦啊……”
晴也耳邊充斥著李嵐芳悲慟的哭叫聲，那哭聲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晴也心上。她忽然覺得冷，冷到牙齒開始打顫，骨頭縫裏冒著寒氣。她機械地朝大火走去，剛邁出幾步，就被消防員一把攔住，把她往後推：“退到馬路對面，這房子隨時會塌。”
濃煙從裏面撲出來，打在臉上，迷得晴也睜不開眼。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媽媽被蓋上白布時的恐懼再次浮上心頭。白色的布，從頭蓋到腳。她不知道白布下面媽媽是什麽表情，不知道媽媽最後想對她說的話是什麽。那層白布落下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這個念頭猛然扼住了她的呼吸，她對著大火拼命喊邢武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周遭的一切都在她眼前變得不真實，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一聲巨響過後，她被人猛地推開，踉蹌著摔在地上。那個消防員朝她吼：“快到馬路對面！橫梁倒了！”
晴也爬起來往後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去看。剛才和邢武一起沖進去的幾個消防員，此時全都跑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沒有他。
房頂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滾滾濃煙從窟窿裏騰升到天際，好似無數條黑色的巨蛇扭曲著爬向夜空。
晴也心裏那根弦，斷了。
她不顧一切地沖回去，拽住一個消防員：“剛才跟你們一起進去的那個人呢？他人呢？”
“沒出來！”
晴也踉蹌了一下，另一個消防員及時扶住她：“你是他什麽人？”
“家人。”
那兩個字從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又沈甸甸的。
消防員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覆雜，然後說：“我們準備二輪營救，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什麽心理準備？
她被強行拉開，推到馬路對面。她就那麽站著，望著滔天的火光，人像跌進了冰窟，從裏到外都凍住了。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空。
眼前的火焰變成了恐怖的地獄，正在一點點把邢武從她身邊拉走。
“我總得下點血本，給你留點屬於我的回憶，免得你以後忘了我”。
這句話還熱乎，此時卻透著寒意回蕩在耳邊。
她怎麽會忘了他，怎麽可能忘了他？
晴也的身體裏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她朝大火喊：“邢武，你出來！邢武，我害怕，你快出來！我求求你了，你出來好不好……”
“轟”的一聲，二樓塌了。
那聲巨響震得她耳朵裏嗡嗡直響，她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她滑落到地上，喉嚨裏發出破碎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喊還是在哭。
“邢武……我不能沒有你。”
她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問題，他早已在悄無聲息中紮根在她的世界，根須紮得那麽深，深到她都沒察覺。
“晴也！”一道聲音突然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她淚眼模糊地側過頭去，街燈昏黃的光裏，一個人影從小店那條巷子裏跌跌撞撞跑出來。他渾身是灰，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背上背著一個人，正狼狽地朝這邊跑。
是邢武，他背著奶奶。
晴也從地上爬起來，跌跌爬爬朝他沖過去。她停在他面前，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怎麽出來的？”
“從趙阿姨家後門。”他喘著粗氣，腋下還夾著什麽東西，“你的電腦，接著，我快拿不住了。”
晴也接過電腦，眼淚奔湧而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抱著電腦，抱著他拼了命從火裏搶出來的東西，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懷裏。
“我快被你嚇死了！”
李嵐芳也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們倆，三個人抱作一團，從鬼門關裏闖了一圈又回來，慶幸卻也後怕。
邢武背上還背著奶奶，脖子被兩個女人勒得死死的，喘氣都費勁。他無奈地動了動：“先松開我，我把奶奶放下來。”
她們這才松開手。
邢武把奶奶放到路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她的情況。
幸運的是，他們吃完飯就出門了，李嵐芳去了旁邊打麻將沒在家，而奶奶的房子在後院另一側。邢武沖進去的時候，奶奶的房間沒有被火勢蔓延。他沖上二樓，拿了筆記本直接背起奶奶就踢開趙阿姨家的門，逃了出來。
邢武說裏面的火還沒燒到廚房，廚房裏有煤氣罐，怕火勢控制不住，所以不讓她們再靠近炫島。他說完就跑過去找消防隊，告訴他們後院的情況。
晴也站在十字路口，渾身發抖地盯著那個早已熟悉的三色燈架，燈罩碎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奶奶被放在路邊，一直不停地來回搖晃，嘴裏念叨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咒語，聽得晴也心裏頭更加壓抑。
她不是個軟弱的人，得知邢武安然無恙後，她就收起了眼淚。特別是在李嵐芳還在不停哭的時候，她不能再增加邢武的心理負擔，讓他獨自面對三個瀕臨崩潰的女人。
她將白色圈圈絨外套脫了下來，罩在奶奶身上，跑到對面小店買了兩瓶水，一瓶遞給李嵐芳，一瓶餵給奶奶喝。外套一直往下滑，她就蹲在旁邊，用手拽著。
整整一個小時，大火終於撲滅。消防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覆燃危險才離開。那時已經快夜裏十二點，周圍的鄰居逐漸散了。
隔著空蕩蕩的街道，邢武回身望著她們。
晴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麽，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現在連家都沒了，還要拖著三個女人。一個指望不上的媽，一個意識不清的奶奶，還有一個……她。
一個原本跟他毫無關系的外來者。
可僅僅是短暫的停頓，他就已經朝她們大步走來。沒有猶豫，也看不出任何情緒。好像這麽多年，他早就習慣了把自己的情緒藏起來，藏得很深，深到晴也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她知道，這是他的家，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的內心不可能沒有波動。
然而再大的波動，邢武現在也顧不上了。夜已深，他必須先安頓好她們。
他走過來，對李嵐芳和晴也說：“我剛進去看過了，奶奶的房間還好，先把她弄回去。”
奶奶還坐在地上，神情呆滯。她身上裹著什麽東西，邢武仔細一看，是晴也那件白色圈圈絨外套。
他擡頭看了晴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晴也都沒看清裏面的內容，他就已經把目光收回去了。
晴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奶奶她可能……可能拉褲子了……”
她剛才就聞到了味道，可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從沒遇到過這麽窘迫事，只能先拿衣服圍著她。
邢武掀開衣服看了一眼，奶奶坐的地方，地上濕了一片。
李嵐芳又哭起來，邊哭邊罵：“老不死的，盡會找事，真是倒了八輩子窮黴了，攤上你這麽個死老太……”
“夠了！”邢武猛地回頭，朝她吼了一句。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下巴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他吼完那一聲，背起奶奶往後院走。
李嵐芳楞了幾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上去，幫著他托著老太太。晴也沈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當她再次踏進炫島時，那扇她每天進出的門，那個她擦過的鏡子，那個她坐過的破皮沙發，那個她每天都要待一會兒的收銀臺，所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她站在炫島中間，擡起頭，竟然可以透過殘破的屋頂，看見漆黑的夜空。她突然意識到，她住了半年的地方，她以為可以暫時遮風擋雨的地方，沒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絕望？迷茫？崩潰？難過？這些詞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她只是覺得像在做夢，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那麽不真實，不像自己的人生。
她收回視線，看著漆黑的前方。已經沒有後門了，走幾步就到了後院。平時吃飯的木桌和棚子也沒能幸免，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架子。廚房外面的墻漆黑一片，玻璃全炸裂了。她透過窗戶往裏看，水臺周圍一片狼藉，好在煤氣罐那一頭沒被燒到。
她轉過身，往奶奶的房間走去。她忽然很慶幸，慶幸奶奶的房間是單獨建在後院的另一側。否則她不敢想象，如果奶奶出了什麽事，對邢武來說會是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她快步走到房門口，李嵐芳端著臉盆與她擦肩而過，還在哭罵：“糟老太，臨死都不讓人省心……”
晴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李嵐芳，雖然她平時也罵罵咧咧，可總是那副橫眉豎眼的樣子，什麽時候像現在這樣，脆弱得搖搖欲墜。
晴也走進奶奶的屋中，屋裏臭氣熏天。奶奶被放在床上，身上還是那身臟衣服。邢武正在櫃子裏翻找幹凈的換洗衣物。地上放著一個大盆，大概是要給奶奶擦洗。
李嵐芳很快回來了，把打來的熱水倒進盆裏。
晴也卷起袖子：“我來吧。”
邢武聽見她的聲音，倏地擡起頭，那眼神，尖銳得可怕。
他站起身，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晴也的胳膊，把她扯出奶奶的房間，“砰”的一聲帶上門。
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寂靜的夜被黑暗徹底籠罩，看不見一絲光亮。
在門被帶上的那一秒裏，晴也在邢武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難堪。
他對她說：“你……要麽先去廚房等一下，外面冷。我弄好奶奶，帶你找地方休息。”
他的下巴上沾著黑灰，下頜線緊緊繃著，眼眸裏是掩不住的疲憊。在晴也的註視下，他目光閃躲地撇開了眼。
晴也讀懂了他的不堪，他不願意讓她再看見屋裏的一幕，不願意再把這種狼狽呈現在她眼前。
他是那個在她面前游刃有餘、漫不經心、什麽都無所謂的人，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樣。
晴也的心臟在抽搐，她突然很想哭，可她知道，她不能哭，不能在邢武面前哭。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可憐。已經夠糟糕了，她不能讓他覺得更糟糕，她需要為他保全最後的體面。
於是她用力忍住眼淚，聲音很輕地應道：“好。”
邢武轉身進了屋。晴也並沒有去廚房等她，她跑了出去，眼淚在凜冽的寒風中像刺骨的刀子。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生活可以這麽難，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舉步維艱。看似風平浪靜的小船，也有可能因為一個浪徹底沈沒，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浪又在何處，何時打來？
十幾分鐘後，晴也敲響了奶奶房間的門。邢武打開門，她氣喘籲籲地遞給他一包東西：“給奶奶用這個吧，可能會好點。”
邢武低頭看著晴也伸到面前的成人紙尿褲，他不知道十二點多，街上空無一人的情況下，她是怎麽弄到這包東西的。他只知道她站在自己面前，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眼睛還腫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他就這麽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啞：“去喝點水，我馬上就好。”
晴也點了點頭，她依然沒有進廚房等邢武，而是又走回那片廢墟之中。這裏的夜猶如她初來的那天一樣，靜得仿若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人。
不安了一整天的心，直到這一刻，忽然就冷靜下來了。
她站在原來的炫島門口，無聲地望著這一片狼藉。風從廢墟上吹過，帶起一些焦黑的灰燼，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很多的問題接踵而來，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裏。他們接下來住在哪？理發店沒有了，生活來源怎麽辦？流年和杜奇燕也要失去工作了。她似乎理解了邢武眼底深處的疲憊和那深深的無奈。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壓力，讓人不堪重負。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蹲下身，把膝蓋抱進懷裏，眉頭緊緊皺著。
風又吹過來，吹起地上的灰燼，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晴也的目光已經被風吹向了別處，可那一點亮光讓她又移回視線。她低頭看，看見一個金屬的圓環，半埋在黑灰裏，被月光照得微微反光。
她用腳撥了撥，灰燼下面，露出一個東西。是個Q版的假面騎士，用一根變形的金屬環穿著。金屬環已經被火燒得扭曲，假面騎士身上也沾滿了黑灰，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她撿起來，拿在手裏看了看，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個鑰匙扣，或者掛件。大概是哪個顧客掉在這裏的，或者是從誰包裏滾出來的。那場火之後，什麽都燒沒了，這東西居然還留著。
她沒太在意，站起身，準備扔掉。可當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那枚假面騎士上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個東西，就在最近，在某個地方。可她想不起來，死活想不起來。
“晴也，你在哪兒？”邢武的聲音從後院傳來。
晴也被聲音拉回神，下意識把那枚假面騎士往口袋裏一塞，轉過身，朝著聲音的方向回應：“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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