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Chapter 72:凜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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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Chapter 72:凜冬將至
邢武把晴也帶到手機賣場，讓店員取了最新款的手機。晴也沖店員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再看看”，就把邢武拉到國產機櫃臺。
邢武拽住她的袖子，停下腳步：“替我省錢？”
“誰要你出錢了，我自己買。”
“我送你手機有問題？”
“沒問題，只是沒必要。”
邢武伸手夠到她馬尾，輕輕一拽，壓著笑：“你的錢給我好好存著，到國外用，聽到沒？”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晴也卻因為他這句話，心裏莫名軟了一下。
最後在她的堅持下，買了部兩千出頭的國產機。從小到大，只要新機上市爸爸就直接買給她，從不問價，這是她頭一回用相對便宜的手機，她不願邢武在她身上花太多錢。
回去路上，晴也捧著手機，在邢武面前炫耀新手機的功能，多便捷、多好用、多強大。
這款手機再厲害，也比不上她原來那臺。邢武心裏清楚，不戳破，只是看著她表演。他眼底沈著的是對未來的野心，總有一天，他要讓她沒有負擔地用上最好的。
回到炫島沒一會兒，邢武接了個電話。順易老板出事了，喊他們都過去一趟。
等邢武再次回來，夜幕早已降臨。從他口中晴也得知，順易打算關門了，老板家裏出了私事。
臨睡前，兩人一人一張床，隔著夜色閑聊，晴也說起方蕾想考廈大。
邢武聽聞後，不以為意：“她能考上廈大，我就能考上北大。”
晴也想了想，也是，畢竟一個62分，一個65分，起點靠得挺近。再說，論吃苦，邢武在生活上吃的苦頭可比方蕾要多，他只是沒把吃苦耐勞的精神用在學習上。論頭腦，那更不用比，邢武是那種哪怕只聽了三成，也能翻出花來的人。游戲機制掃一眼就能推個七七八八，維修店的活，他上手比人家幹了好些年的老師傅都利索。
邢武這個學習狀態，遲到、早退、曠課，心思全在搞錢上，即便來上課，不是坐在最後一排打游戲，就是跟黃毛那幫人晃去操場待著。晴也基本上沒見他正兒八經聽過一堂課，然而，就這樣，他還能考及格，甚至能和從不缺勤的方蕾在成績上打個平手，這找誰說理去？
他這樣的人，但凡早幾年有人拽他一把，但凡他自己信了讀書也有出路……可惜沒有。
所以他說得也沒錯，方蕾要是能考上廈大，以邢武的本事，沒道理不行。
邢武側過頭，見她沒接話便問道：“你覺得可能性多大？”
晴也盯著天花板：“要聽實話嗎？我覺得為零。”
“那你還答應她？”
晴也在黑暗裏側過臉，一雙眼睛清亮漆黑：“你沒聽過一句話？任何時候都不要澆滅一個人的希望，因為你不知道這絲希望，會給別人的人生帶來怎樣的天翻地覆。”
“哪個名人說的？”
晴也笑起來：“我。”
“……”
隔了會兒，她正色道：“這幾天我想去趟食品廠。”
“去那兒幹嗎？”
晴也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這件事她琢磨一陣子了。小靈通和馮寶都提過，放學後想跟著胖虎他們一塊兒覆習。她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拽來邢武家，人越來越多，去誰家也都不現實。要不是方蕾這幾天纏得緊，她未必會下定決心去找糟老頭子。
她從來不是這種熱心腸的人，來紮紮亭之前，她過得挺自我的，不愛管閑事。她身邊的人也大多如此，各人自掃門前雪。好意是稀缺品，插手是越界，誰也不欠誰的，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她習慣活在那套規則裏，也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是邢武，是他先越過那條線。他沒問過她需不需要，就把自己的時間、力氣、這間逼仄的屋子，一股腦往她面前推。她起初不習慣，甚至有點慌，這算什麽？人情怎麽還？
後來她明白了，他不是在幫她，他只是覺得應該。
因為他純良、坦誠，身上有她從沒遇見過的真。那種真沒有目的，不算計得失，不是因為你對我好，所以我得對你好，而是一種本能的正直。在他的世界觀裏，既然碰見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是他先讓她知道，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
然後她才開始學著去看他身邊的人，不是以俯視的姿態，也不是帶著優渥者那種禮貌而疏離的悲憫。
她漸漸發覺，這些人不是不愛學習，也不是自甘墮落。他們只是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裏，一起迷茫，一起仿徨，一起往下沈。沒有人告訴他們路在哪裏，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麽叫出路。頂多像黃毛，照著自家老爸的模樣，以後混口飯吃。人生規劃在他們的認知裏是不存在的。
相處久了，晴也漸漸發現他們不是生來平庸，每個人身上都有他們獨一無二的閃光點。他們只是從來沒想過，那些本事也能用來做題、考試、走出紮紮亭。
不知道是她影響了他們，還是他們也在影響她。她只是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把“這不關我的事”說出口。
高考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場考試，而對他們來說，這或許是成年後，第一次將人生的抉擇握在掌心。對史敏，是擺脫嫁人補貼家用的出路；對胖虎，是攥住家裏人那份寄予厚望的期待；對方蕾，是夠一夠那點說不出口的心事。
而晴也，也好像找回了從前大家朝同一個目標奔跑的感覺，不再是開學時那個格格不入、獨自奮戰的人。
所以，她需要一個地方。她唯一能想到的，是食品廠，她決定去找糟老頭子。
冬令營結束後的日子，像從炎夏一腳踏進寒冬，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大家表面上依然嘻嘻哈哈，卻都像從夢裏逐漸醒過來。還有十來天就期末考了，考完，高中就只剩半個學期。對大多數人來說，學生時代快要走到頭了。
只有邢武沒受什麽影響，他依然很忙，順易關了門，他少了一份收入，又接了更多零散的活。晴也有時候下課回頭，想跟他說話，卻發現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每當那時，她都不忍心叫醒他。
她常常想，她來這裏，對邢武而言，到底是好是壞。他好像比以前更累了，為了她能出國讀書，他不敢松一口氣。他對她說過，以後他不能陪在她身邊，但多備一些錢，出去總是有底氣的。
他為了給她攢下更多的底氣，白天幹活，晚上帶練，忙碌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
晴也想，她給了他什麽呢？短暫的回憶？青春的苦與甜？除此之外，好像什麽都沒有，可她已經顧不上想這些了。對她來說，眼下只有閉著眼睛向前沖，沒有別的路。
冬令營回來，晴也花了不少工夫，給方蕾畫了張思維導圖。題型方向、易錯點、必須死記硬背的知識，這些猶如一座巨山。尤其是背誦部分，晴也幫不了她，她只能自己翻過去。
晴也把時間節點加粗標註，哪天前必須背完什麽，任務清晰明了。她跟方蕾說得直白，她時間有限，規定時間內完不成任務，那麽她將不會再在方蕾身上浪費時間。
方蕾知道晴也不是說著玩的，她原則性極強，說到做到。方蕾不想被她放棄，這些天熬得眼圈發黑，連課間李文卉她們喊她上廁所，她能不去都盡量不去。
讓晴也意外的是，方蕾記性好，背東西很快。如此一來，她不禁納悶方蕾當初怎麽沒選文科。方蕾的回答是：“怕寫字。”
“……”
冬令營回來後，晴也兌現了承諾，給杜奇燕改頭換面。杜奇燕身材不差，就是穿得太鄉非。她跟流年倆人，褲子總像是提不上腰似的，整日垮著襠。聖誕節都過了，身上還叮叮當當掛得跟聖誕樹一樣。
晴也讓她把那些廉價的墜飾都摘了，頗為認真地告訴她：“以後不知道穿什麽的時候，就做減法，別做加法。”
杜奇燕想的卻是，晴也怎麽連這個都能跟加減法扯一塊兒？是不是刷題刷魔怔了？
晴也帶她換了件駝色皮毛一體機車服。杜奇燕一開始死活不肯，說這衣服不是她的風格。晴也堅持讓她套上，松垮的褲子換成窄腳褲，配高跟靴。
領回炫島時，流年根本沒認出她，張口就問：“剪頭還是燙頭？”
他的視線落在杜奇燕臉上，整個人定住了。
晴也看著他的表情，笑道：“燙頭、拉直、染黑。最好是看著像黑，太陽底下泛淡紫的那種，你看著辦。”
流年沖杜奇燕笑起來，露出兩顆傻傻的小虎牙。杜奇燕讓他看得紅了臉。
晴也上樓刷題去了，幾小時後再下樓時，她差點沒認出杜奇燕。
也許是因為杜奇燕從前總頂著那種蓬松爆炸的發型，給人留下的刻板印象就是頭大臉圓。現在突然把頭發拉直，才發覺她頭圍並不誇張，臉型也標致，連那雙腿都比記憶裏細上一圈。這麽穿，確實顯身材，簡直換了一個人，果然人靠衣裝。
最後一步，晴也把卸妝棉扔給她，讓她把那一臉李嵐芳同款妝容卸掉。
二十分鐘後，一個極簡的日常妝上臉，收工。
邢武剛好拎著工具箱從外面回來，掃了一眼杜奇燕的背影，徑直去洗手。
他回來時，晴也堵在後門，神神秘秘拽著他到簾子邊，朝外面一指：“你看那美女怎麽樣？”
杜奇燕側坐在高腳椅上，正和流年說話。邢武壓根沒認出她，打量了一番，問道：“誰啊？你朋友？”
晴也憋著笑：“你就說，好不好看？”
邢武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警惕地睨著她：“送命題？”
晴也瞪起眼來。
邢武隨即笑道：“好不好看，得看臉。”
晴也立刻朝那邊喊了一聲。杜奇燕一回頭，邢武脫口而出：“臥槽。”
晴也跟邢武打了聲招呼，就這麽帶著杜奇燕去了食品廠了。
杜奇燕這身改頭換面，去掉了那些鄉非質感的累贅，全身只三種顏色，終於不像聖誕樹了，站著不動時甚至有幾分清冷感。當然，前提是她別開口，只要她一張嘴，人設全崩了。
出門後，杜奇燕的回頭率比往常高出一大截。買水時還被一個小哥哥搭訕了，大概是生平頭一回。她不但給了人家微信，還激動了半天。
去食品廠的路上，晴也教育了她一路。別說對方什麽底細都不知道就隨便給微信，就算知道，哪怕對他有意思，也不能說給就給。
杜奇燕覺得有道理，女人不能太主動，要矜持。她隨後問道：“那你一般什麽時候給微信？”
晴也陷入了迷之沈默，她好像是主動問邢武要微信的那個，這就尷尬了。
晴也原本以為糟老頭子會提場地租用費的事，她心裏已經估好了一個數，反正只租幾個月，只要不離譜，問問大家意見，大不了平攤。
沒想到糟老頭子見了她相當熱情，最近晴也幫他走了兩批貨，也算替他賺了點小錢。這家食品廠本來瀕臨倒閉，白天都沒什麽人，更別說晚上了。所以一聽晴也他們想借用廠房晚自習，他爽快得答應了。大概是跟杜奇燕家熟稔的緣故，他壓根沒提費用的事，只說電費自己交。然後就追著晴也打聽她的客戶渠道。
晴也沒做過生意，不過從小跟在老爸後面耳濡目染，多少有點商業意識。她知道經銷商和廠家之間，最忌諱的就是談客戶資源，所以這方面她警惕性很高。雖然她不覺得糟老頭子真能撬單，但她還是有所保留，尤其是流年手裏那批本土資源。
從食品廠出來，路過靶廠後門，一群混混蹲在路邊抽煙。晴也和杜奇燕剛拐出二區，那幾道目光就像狼一樣黏了上來。
一聲“美女”傳了過來，杜奇燕明顯有些不自然。晴也側過頭，對上那人的臉，好家夥，居然是熟面孔，這人便是冤家路窄的未亡人楊剛。幾個月不見，楊剛頭發留長了，披散著活像迪克牛仔，就是那一臉的痘太礙眼，沒密集恐懼癥也能生生被看出密集恐懼癥來。
晴也拉了杜奇燕一把，杜奇燕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晴也朝那群人擡了擡下巴。
杜奇燕側過臉，楊剛猛地嚇了一跳。他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死死盯著杜奇燕，隨後扔掉煙，大步跨過來，滿臉驚訝與猶疑：“燕燕？”
杜奇燕對著楊剛，仍有些膽怯。晴也擡手在她後背拍了一把，迫使她挺直脊背，給了她幾分底氣。杜奇燕這才壯著膽子開口：“幹嗎？”
楊剛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笑了起來：“你變漂亮了。”
晴也冷眼看著他，杜奇燕換了身衣服是漂亮了，可這位未亡人倒越來越辣眼睛了。一身破布條紋衫，褲腰帶上掛著一把鎖，她就沒見過誰腰上的時尚單品是把鎖的。晴也瞇起眼仔細確認了一下，沒有看錯，確實是一把貨真價實的鎖，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保險庫裏藏了金礦似的。還是說現在縣城流行在褲腰帶上掛鎖？好反潮流的風尚。
總之，這把鎖周圍還圍了一圈叮叮當當的裝飾掛件，跟把地攤穿身上似的。晴也突然就明白了杜奇燕當初為什麽能在茫茫人海裏相中楊剛，敢情兩人都懷揣過同一棵聖誕樹的美好願景。
楊剛一改從前的態度，問杜奇燕最近怎麽樣。杜奇燕很平常地告訴他上下班，和之前一樣。然後這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就開始約她明天去縣城玩。
杜奇燕剛要開口，晴也在她身後扯了一下她的頭發。她話到嘴邊打了個磕絆，故作姿態地別過臉：“沒空。”
接著，她也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麽風，把胸一挺：“昨天你對我愛答不理，今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姐們，裝過頭了。
兩人揚長而去，身後是楊剛罵罵咧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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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武拽住她的袖子，停下腳步：“替我省錢？”
“誰要你出錢了，我自己買。”
“我送你手機有問題？”
“沒問題，只是沒必要。”
邢武伸手夠到她馬尾，輕輕一拽，壓著笑：“你的錢給我好好存著，到國外用，聽到沒？”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晴也卻因為他這句話，心裏莫名軟了一下。
最後在她的堅持下，買了部兩千出頭的國產機。從小到大，只要新機上市爸爸就直接買給她，從不問價，這是她頭一回用相對便宜的手機，她不願邢武在她身上花太多錢。
回去路上，晴也捧著手機，在邢武面前炫耀新手機的功能，多便捷、多好用、多強大。
這款手機再厲害，也比不上她原來那臺。邢武心裏清楚，不戳破，只是看著她表演。他眼底沈著的是對未來的野心，總有一天，他要讓她沒有負擔地用上最好的。
回到炫島沒一會兒，邢武接了個電話。順易老板出事了，喊他們都過去一趟。
等邢武再次回來，夜幕早已降臨。從他口中晴也得知，順易打算關門了，老板家裏出了私事。
臨睡前，兩人一人一張床，隔著夜色閑聊，晴也說起方蕾想考廈大。
邢武聽聞後，不以為意：“她能考上廈大，我就能考上北大。”
晴也想了想，也是，畢竟一個62分，一個65分，起點靠得挺近。再說，論吃苦，邢武在生活上吃的苦頭可比方蕾要多，他只是沒把吃苦耐勞的精神用在學習上。論頭腦，那更不用比，邢武是那種哪怕只聽了三成，也能翻出花來的人。游戲機制掃一眼就能推個七七八八，維修店的活，他上手比人家幹了好些年的老師傅都利索。
邢武這個學習狀態，遲到、早退、曠課，心思全在搞錢上，即便來上課，不是坐在最後一排打游戲，就是跟黃毛那幫人晃去操場待著。晴也基本上沒見他正兒八經聽過一堂課，然而，就這樣，他還能考及格，甚至能和從不缺勤的方蕾在成績上打個平手，這找誰說理去？
他這樣的人，但凡早幾年有人拽他一把，但凡他自己信了讀書也有出路……可惜沒有。
所以他說得也沒錯，方蕾要是能考上廈大，以邢武的本事，沒道理不行。
邢武側過頭，見她沒接話便問道：“你覺得可能性多大？”
晴也盯著天花板：“要聽實話嗎？我覺得為零。”
“那你還答應她？”
晴也在黑暗裏側過臉，一雙眼睛清亮漆黑：“你沒聽過一句話？任何時候都不要澆滅一個人的希望，因為你不知道這絲希望，會給別人的人生帶來怎樣的天翻地覆。”
“哪個名人說的？”
晴也笑起來：“我。”
“……”
隔了會兒，她正色道：“這幾天我想去趟食品廠。”
“去那兒幹嗎？”
晴也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這件事她琢磨一陣子了。小靈通和馮寶都提過，放學後想跟著胖虎他們一塊兒覆習。她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拽來邢武家，人越來越多，去誰家也都不現實。要不是方蕾這幾天纏得緊，她未必會下定決心去找糟老頭子。
她從來不是這種熱心腸的人，來紮紮亭之前，她過得挺自我的，不愛管閑事。她身邊的人也大多如此，各人自掃門前雪。好意是稀缺品，插手是越界，誰也不欠誰的，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她習慣活在那套規則裏，也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是邢武，是他先越過那條線。他沒問過她需不需要，就把自己的時間、力氣、這間逼仄的屋子，一股腦往她面前推。她起初不習慣，甚至有點慌，這算什麽？人情怎麽還？
後來她明白了，他不是在幫她，他只是覺得應該。
因為他純良、坦誠，身上有她從沒遇見過的真。那種真沒有目的，不算計得失，不是因為你對我好，所以我得對你好，而是一種本能的正直。在他的世界觀裏，既然碰見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是他先讓她知道，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
然後她才開始學著去看他身邊的人，不是以俯視的姿態，也不是帶著優渥者那種禮貌而疏離的悲憫。
她漸漸發覺，這些人不是不愛學習，也不是自甘墮落。他們只是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裏，一起迷茫，一起仿徨，一起往下沈。沒有人告訴他們路在哪裏，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麽叫出路。頂多像黃毛，照著自家老爸的模樣，以後混口飯吃。人生規劃在他們的認知裏是不存在的。
相處久了，晴也漸漸發現他們不是生來平庸，每個人身上都有他們獨一無二的閃光點。他們只是從來沒想過，那些本事也能用來做題、考試、走出紮紮亭。
不知道是她影響了他們，還是他們也在影響她。她只是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把“這不關我的事”說出口。
高考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場考試，而對他們來說，這或許是成年後，第一次將人生的抉擇握在掌心。對史敏，是擺脫嫁人補貼家用的出路；對胖虎，是攥住家裏人那份寄予厚望的期待；對方蕾，是夠一夠那點說不出口的心事。
而晴也，也好像找回了從前大家朝同一個目標奔跑的感覺，不再是開學時那個格格不入、獨自奮戰的人。
所以，她需要一個地方。她唯一能想到的，是食品廠，她決定去找糟老頭子。
冬令營結束後的日子，像從炎夏一腳踏進寒冬，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大家表面上依然嘻嘻哈哈，卻都像從夢裏逐漸醒過來。還有十來天就期末考了，考完，高中就只剩半個學期。對大多數人來說，學生時代快要走到頭了。
只有邢武沒受什麽影響，他依然很忙，順易關了門，他少了一份收入，又接了更多零散的活。晴也有時候下課回頭，想跟他說話，卻發現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每當那時，她都不忍心叫醒他。
她常常想，她來這裏，對邢武而言，到底是好是壞。他好像比以前更累了，為了她能出國讀書，他不敢松一口氣。他對她說過，以後他不能陪在她身邊，但多備一些錢，出去總是有底氣的。
他為了給她攢下更多的底氣，白天幹活，晚上帶練，忙碌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
晴也想，她給了他什麽呢？短暫的回憶？青春的苦與甜？除此之外，好像什麽都沒有，可她已經顧不上想這些了。對她來說，眼下只有閉著眼睛向前沖，沒有別的路。
冬令營回來，晴也花了不少工夫，給方蕾畫了張思維導圖。題型方向、易錯點、必須死記硬背的知識，這些猶如一座巨山。尤其是背誦部分，晴也幫不了她，她只能自己翻過去。
晴也把時間節點加粗標註，哪天前必須背完什麽，任務清晰明了。她跟方蕾說得直白，她時間有限，規定時間內完不成任務，那麽她將不會再在方蕾身上浪費時間。
方蕾知道晴也不是說著玩的，她原則性極強，說到做到。方蕾不想被她放棄，這些天熬得眼圈發黑，連課間李文卉她們喊她上廁所，她能不去都盡量不去。
讓晴也意外的是，方蕾記性好，背東西很快。如此一來，她不禁納悶方蕾當初怎麽沒選文科。方蕾的回答是：“怕寫字。”
“……”
冬令營回來後，晴也兌現了承諾，給杜奇燕改頭換面。杜奇燕身材不差，就是穿得太鄉非。她跟流年倆人，褲子總像是提不上腰似的，整日垮著襠。聖誕節都過了，身上還叮叮當當掛得跟聖誕樹一樣。
晴也讓她把那些廉價的墜飾都摘了，頗為認真地告訴她：“以後不知道穿什麽的時候，就做減法，別做加法。”
杜奇燕想的卻是，晴也怎麽連這個都能跟加減法扯一塊兒？是不是刷題刷魔怔了？
晴也帶她換了件駝色皮毛一體機車服。杜奇燕一開始死活不肯，說這衣服不是她的風格。晴也堅持讓她套上，松垮的褲子換成窄腳褲，配高跟靴。
領回炫島時，流年根本沒認出她，張口就問：“剪頭還是燙頭？”
他的視線落在杜奇燕臉上，整個人定住了。
晴也看著他的表情，笑道：“燙頭、拉直、染黑。最好是看著像黑，太陽底下泛淡紫的那種，你看著辦。”
流年沖杜奇燕笑起來，露出兩顆傻傻的小虎牙。杜奇燕讓他看得紅了臉。
晴也上樓刷題去了，幾小時後再下樓時，她差點沒認出杜奇燕。
也許是因為杜奇燕從前總頂著那種蓬松爆炸的發型，給人留下的刻板印象就是頭大臉圓。現在突然把頭發拉直，才發覺她頭圍並不誇張，臉型也標致，連那雙腿都比記憶裏細上一圈。這麽穿，確實顯身材，簡直換了一個人，果然人靠衣裝。
最後一步，晴也把卸妝棉扔給她，讓她把那一臉李嵐芳同款妝容卸掉。
二十分鐘後，一個極簡的日常妝上臉，收工。
邢武剛好拎著工具箱從外面回來，掃了一眼杜奇燕的背影，徑直去洗手。
他回來時，晴也堵在後門，神神秘秘拽著他到簾子邊，朝外面一指：“你看那美女怎麽樣？”
杜奇燕側坐在高腳椅上，正和流年說話。邢武壓根沒認出她，打量了一番，問道：“誰啊？你朋友？”
晴也憋著笑：“你就說，好不好看？”
邢武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警惕地睨著她：“送命題？”
晴也瞪起眼來。
邢武隨即笑道：“好不好看，得看臉。”
晴也立刻朝那邊喊了一聲。杜奇燕一回頭，邢武脫口而出：“臥槽。”
晴也跟邢武打了聲招呼，就這麽帶著杜奇燕去了食品廠了。
杜奇燕這身改頭換面，去掉了那些鄉非質感的累贅，全身只三種顏色，終於不像聖誕樹了，站著不動時甚至有幾分清冷感。當然，前提是她別開口，只要她一張嘴，人設全崩了。
出門後，杜奇燕的回頭率比往常高出一大截。買水時還被一個小哥哥搭訕了，大概是生平頭一回。她不但給了人家微信，還激動了半天。
去食品廠的路上，晴也教育了她一路。別說對方什麽底細都不知道就隨便給微信，就算知道，哪怕對他有意思，也不能說給就給。
杜奇燕覺得有道理，女人不能太主動，要矜持。她隨後問道：“那你一般什麽時候給微信？”
晴也陷入了迷之沈默，她好像是主動問邢武要微信的那個，這就尷尬了。
晴也原本以為糟老頭子會提場地租用費的事，她心裏已經估好了一個數，反正只租幾個月，只要不離譜，問問大家意見，大不了平攤。
沒想到糟老頭子見了她相當熱情，最近晴也幫他走了兩批貨，也算替他賺了點小錢。這家食品廠本來瀕臨倒閉，白天都沒什麽人，更別說晚上了。所以一聽晴也他們想借用廠房晚自習，他爽快得答應了。大概是跟杜奇燕家熟稔的緣故，他壓根沒提費用的事，只說電費自己交。然後就追著晴也打聽她的客戶渠道。
晴也沒做過生意，不過從小跟在老爸後面耳濡目染，多少有點商業意識。她知道經銷商和廠家之間，最忌諱的就是談客戶資源，所以這方面她警惕性很高。雖然她不覺得糟老頭子真能撬單，但她還是有所保留，尤其是流年手裏那批本土資源。
從食品廠出來，路過靶廠後門，一群混混蹲在路邊抽煙。晴也和杜奇燕剛拐出二區，那幾道目光就像狼一樣黏了上來。
一聲“美女”傳了過來，杜奇燕明顯有些不自然。晴也側過頭，對上那人的臉，好家夥，居然是熟面孔，這人便是冤家路窄的未亡人楊剛。幾個月不見，楊剛頭發留長了，披散著活像迪克牛仔，就是那一臉的痘太礙眼，沒密集恐懼癥也能生生被看出密集恐懼癥來。
晴也拉了杜奇燕一把，杜奇燕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晴也朝那群人擡了擡下巴。
杜奇燕側過臉，楊剛猛地嚇了一跳。他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死死盯著杜奇燕，隨後扔掉煙，大步跨過來，滿臉驚訝與猶疑：“燕燕？”
杜奇燕對著楊剛，仍有些膽怯。晴也擡手在她後背拍了一把，迫使她挺直脊背，給了她幾分底氣。杜奇燕這才壯著膽子開口：“幹嗎？”
楊剛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笑了起來：“你變漂亮了。”
晴也冷眼看著他，杜奇燕換了身衣服是漂亮了，可這位未亡人倒越來越辣眼睛了。一身破布條紋衫，褲腰帶上掛著一把鎖，她就沒見過誰腰上的時尚單品是把鎖的。晴也瞇起眼仔細確認了一下，沒有看錯，確實是一把貨真價實的鎖，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保險庫裏藏了金礦似的。還是說現在縣城流行在褲腰帶上掛鎖？好反潮流的風尚。
總之，這把鎖周圍還圍了一圈叮叮當當的裝飾掛件，跟把地攤穿身上似的。晴也突然就明白了杜奇燕當初為什麽能在茫茫人海裏相中楊剛，敢情兩人都懷揣過同一棵聖誕樹的美好願景。
楊剛一改從前的態度，問杜奇燕最近怎麽樣。杜奇燕很平常地告訴他上下班，和之前一樣。然後這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就開始約她明天去縣城玩。
杜奇燕剛要開口，晴也在她身後扯了一下她的頭發。她話到嘴邊打了個磕絆，故作姿態地別過臉：“沒空。”
接著，她也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麽風，把胸一挺：“昨天你對我愛答不理，今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姐們，裝過頭了。
兩人揚長而去，身後是楊剛罵罵咧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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