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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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是什麽,脖子精確地扭到那個方向,那個人安安靜靜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吃飯。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

“去啊。”禹霖低聲催她。

鄭燮剛剛看見的還不只他一個人坐著的畫面呢,她抿抿嘴唇,眼睛定在那個位置,等到那個熟悉的明艷姑娘笑嘻嘻地端盤子走過去,她若無其事地轉回來,繼續嚼她的菜。

“呃——早知道不要你看了。”禹霖也尷尬地回過身。

“有什麽關系,”鄭燮想想剛才進門的時候,她有的那種無比熟悉的感覺。有時候對一個人用心久了,心都已經認識他,直覺都能告訴你他在周圍,就在不遠處。那種無端湧起的召喚響在耳際,“去啊”“去啊”,何止禹霖說過。她出一會兒神又補充一句:“看的還少了嗎?”

有時候越是喧嚷的環境,身邊陪伴的人越是多,人的孤獨感就越是揮之不去。人類不滿足擁有的,總覺得自己想要的不是這些。有的人用大聲講話來掩飾這種寂寥之感,有的人則任由心飛天外。喧囂聲裏,總能感覺到靈魂升到頭頂上,蕩悠悠的,沒有棲處。

其實許多人都不知道,目光的力量最是強大,對一個人的情緒可以隱在心底,卻往往從眼睛裏溜出來。仿徨孤寂的時候,其實偶一回顧,明明就能透過虛偽的表象,看見投過來的那抹脈脈如水的期待的眼神。

心系之人,怎麽會只有一方感受到直覺的牽引呢?怕、猶豫、矜持……造物者創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緒,也許就是為了給命運之神鋪好坦途。

鞭影

課排得很滿,從早上七點上到晚上十點,中午留了兩個小時,學生家都住得遠,一般都不回去,勉勉強強吃一頓午飯,趴在課桌上悶一會兒覺也就夠了。老師有時候念念叨叨說著食堂的飯菜如何如何好,可是不見她們去嘗試一回,要是親身試上一次保管覺得已經出口的話回轉到嘴裏堵得慌。

住讀的學生畢竟是少數,雲城是這樣狹窄的小城,依山臨水街巷冗雜,可是到菜市場遇上的熟人,彎彎拐拐地一個時辰內怕又躲不過要見面,也許一碰見勾起的心事,跟身邊人抱怨一會兒,還能叫再碰面的聽個八九不離十——家長以為住讀是沒有必要的。這是苦了像鄭燮這樣家住的遠的學生,當然以她父親的脾氣,覺得孩子拎在眼前盯著總是沒錯,再聽話的孩子,一離了跟前,知道她在幹什麽?!

一開始連中午飯也要她坐車回家去吃,可是吃了再來總使她遲到,她跟家裏抗爭過幾回,鬧氣鬧得也夠了,最後勉強答應她午飯免了,就這樣還被嘀咕“家裏做好給你吃你還推三阻四的不識好歹……”,這又叫她怎麽說呢?家庭生活的繁冗蕪雜磨折得她早早生了厭倦之心,幾乎要對學業一並嫌惡,可是讀書是現今知道的唯一可以改變現狀的途徑,她不能愚蠢地跟自己賭氣較勁,她還想著離開呢,不念書她怎麽離開?她想不出來別的什麽法子。課桌很硬,還搖搖晃晃,午覺總是在昏蒸的風扇葉下被機械的光影的反覆給攪盡,迷迷糊糊醒了,摸著脹脹的額頭鬢角,看一黑板還未來得及擦去的已經看不太明白的模糊例題,總有一種還不如不睡的惆悵。

上了兩星期課,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鄭燮的一根弦越上越緊,到後來只能感到時不時的抽搐,發出一種金屬的刮刮聲。其餘人情況更不好,不少人呈現出破罐子破摔的狀態來。

終於一節數學課熬過去,鄭燮覺得一早上積蓄的能量全被耗盡了。腦子熱熱的,就像被燒短路了一樣,耳朵也熱熱的發燙,可能是教室裏面空氣不好。

“剛剛盯著一只飛進教室的蟲,看了一節課……”顏妍把頭無力地搭在桌子上,她是高一分險進的五班,可是她的實力怕是比自己的分數還要不靠譜,跟不上可是比較著身旁的好成績卻又不甘心露怯,那種疲憊的笑容看得人直想哭。

“啊~黑板滿了?”

不知道是教室哪個方向傳過來的一句驚呼,田恬聽見沒控制住,一下子笑出來。教室裏倒了一片的人頭,但還是三三兩兩有人從鼻子裏哼哼唧唧出笑音,像是漏炸的鞭炮一樣,東一下西一下的。她轉過半邊臉用手撐著右耳朵支在桌上,一雙眼朝後邊瞟去。

禹霖也一只手撐著頭,一只手“12345……”地打著拍子:“你聽懂了沒?”見鄭燮搖搖頭,他笑,“剛剛黃老師一個眼神看過來,我正好迎上,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說啥,反正就堅定地對他點點頭,唉——”“我們也有今天……”鄭燮的兩只手掌叉著,兩根食指順著鼻梁捋上去又捋下來,兩只拇指頂在下巴,用指甲深深嵌到皮肉裏。

“你是哪兒沒懂啊?”他打著打著拍子突然問了一句。鄭燮長嘆口氣:“就是不知道啊,沒理順,感覺朦朦朧朧的,哪兒都像懂了又哪兒都像不懂,估計作業做起來吃力得很。”她揉揉太陽穴,“讓我消化消化吧。”她看上去還有心事。

“你是擔心兩周之後的月考吧?”

鄭燮睜開眼看看他,半天沒說話。她怕就是在擔心這個,田恬眨巴眨巴眼睛,一樣地有些顧忌——這樣一個月考一次,一次考九門,簡直就跟蛻皮一樣艱難啊。而鄭燮呢是以第一的成績進來的,沒有人不知道,要是……

“擔心也沒用,盡力而為吧。”禹霖把她桌上的練習冊抽出來丟到她面前,左手朝上面一揮。“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說,考不上第一也沒關系。”鄭燮正說著,無意間對上了前排田恬的探尋的眼光。她洞悉地微笑,向她點點頭。

“怎麽會沒關系呢?”禹霖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啊。”

“你總是不說點兒中聽的!”鄭燮瞪了他一眼,拿起筆開始找題做。話是這麽說,但理確實是這個理。五班不是唯一的優生班,她的位置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任何一個人給擠下去。那可就——叫她的臉往哪兒擱呢……

夜已經很深了。

晚自習的時候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完成,因為課沒有聽得很懂,鄭燮不得不熬夜給自己加量。她不喜歡熬夜,但沒有別的時間,她多想一天能夠長一些,多出幾個小時就好。但那是不可能的。現在連那樣的幻想也沒有精力多想了。

她的書桌就是飯桌,油光光的一張黑漆圓桌子,平時不用的時候收在角落裏。每天晚上不得不鋪一塊同樣不太幹凈的花布在上面以免弄臟書本。

父母沒有陪她熬,她也不會讓他們陪,大人有大人的事情。只是,他們的鼾聲時不時打亂鄭燮的思路,太響了。

眼睛澀澀的,夜靜靜的,空氣涼涼潤潤的質感摸在繃著的臉上,閉上眼聽覺就格外的敏銳,都能夠聽到掛鐘走著的秒針“嗒嗒”的聲響,鄭燮疑惑著:怎麽以前就沒註意到,聲音怎麽這麽清晰,這麽大呢?感覺走動的不是機械,是自己的心臟,數著時間。

她小心翼翼地擱下筆,怕碰擦的聲音驚醒臥室裏的人的好夢——這種謹慎純屬是多餘,有些人的官感並沒有那麽靈敏,尤其是體力勞動者,尤其是勞累了一天的人。

她重新閉上眼,拋開做的習題,開始想心事。她想起站公交車回家的時候,塞了一肚子的汽車緩緩地爬動的搖晃感;想起司機師傅不耐煩的吼叫;想起在黑黢黢的路上手電射出來的白亮的光;想起路邊時不時傳出的奇奇怪怪的咳嗽與吠叫聲;想起方才看似不經意地問父親一句:“萬一這次我考不上第一怎麽辦呢?”他那種自負無知的神色惹人心煩:“怎麽可能,你考進去就是第一,要是考差了只能說明你沒用功……”

還能說什麽呢?是應該感激這種不由分說的信任嗎?這還是自己的親人,其他的呢?會有什麽意想不到的話從那些盯著她看笑話的人嘴裏冒出來呢?

想不到,其實是不敢想。

鏡中

各門功課學了才近一個月,要背的東西已經不少了。早自習把一群昏昏欲睡的人集中到一起關起來,語文或者英語老師掇條凳子在上面坐著,他幹他的,眼睛卻不時瞟下來,落在每一個裝模作樣地學生豎起的書脊上,這些人稍後被揪出來,就需到辦公室一游了。

易老師稍稍仁慈一些,只要不是調皮搗蛋,有時候他註意到睡覺的,還可以轉過頭當沒看見。這時節,誰不缺點瞌睡呢?教英語的胖乎乎的阮老師就不一樣了,就像襄思說的,那活脫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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