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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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一批地換了又換,書多得讓鄭燮感到頭皮發麻。那些大小各異、花花綠綠的書漸漸在每個學生的書桌上堆起來,搖搖晃晃。

鄭燮幾個人回了自己座位,她正在那兒壓聲數著“13、14……”,顏臻轉過來輕輕敲敲她桌沿:“別數啦,你以為我剛剛沒上去幫你們發書是偷懶啊……”鄭燮還沒說話,田恬也偏過來小聲笑道:“總得留個人看著咱們幾個的書吧——”鄭燮點點頭,讚賞她的細致,然後開始一本一本寫起名字來。

“大家書也拿到了,我就簡單做個自我介紹。”那個儒雅好看的高個兒老師說話聲音很隨和,看得出來不屬於刻板之流。襄思正在把自己的書按照由大到小的順序壘起來,她一向有這種類似強迫癥的習慣,但她隨後就把書的事情丟到一邊,專心致志聽這個老師講起話來。

“我是五班的語文老師,同時是你們的班主任。”鄭燮聽見“語文老師”四個字心裏無聲地雀躍了一下,她喜歡語文課,打算當課代表的,這個看上去挺好相處的老師更堅定了她這一想法。

“大家可能覺得我年輕,也許是太年輕了。”鄭燮感覺周邊所能看見的同學好像都稍微點了一下頭,這個老師確乎是太年輕了,這本是年級專門設立的尖子班之一,起用如此年輕的老師來帶實在是在鄭燮意料以外。他最多不會超過三十歲,臉也白白凈凈,身上是與氣質並不相符的西裝,很正式,在這一身行頭裏看得出來他並不自在,鄭燮從他第二次進門起就發現了,他坐在講臺的另一端小動作極多,衣裳的面料是挺廓的,細心能聽見扭動身子的“簌簌”的摩擦聲。許是第一次和學生見面,要留一個稍稍嚴肅的印象的緣故才這樣打扮的,他那沒有什麽輪廓可言的橢圓的臉,怎麽看都跟運動裝更配。

“年不年輕的就先不說了,教得好不好以後大家再來評判。先說說,我的語文課呢,不喜歡給大家講太多的東西,都高中了,相信大家都能看得懂教材教輔,我重覆一遍沒有什麽意思。”鄭燮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從鼻子裏嗤笑一聲,聲音極小,但左右都聽到了。顏妍不解地低聲問她:“你笑什麽?”鄭燮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微笑著搖搖頭不予解釋。禹霖撇一撇嘴探頭向著顏妍笑道:“你忘了以前嚴蓉那句經典臺詞啦?‘我從來不喜歡講太多東西的啊’‘我從來都不拖堂的啊’,老師這些話還是聽聽就好,可別當了真。”顏妍眼珠子往上一拱,也笑了。

“剛剛給你們發下來的是這個學期的書單,上面的必讀書目你們要在考試之前看完,更多的是選讀,你們自願選擇就好了。”高個子老師的形象頓時在鄭燮的眼裏高大起來,她就喜歡這樣的教法,對比以前那種恨不得提著學生的頭往耳朵裏灌的作法,這樣顯得既人道又靈活,她偏頭正想對禹霖說一句“不錯嘛”,看見這個男生以同樣的理由朝她眨了一下眼睛,臉上好像就寫了“不錯嘛”三個字一樣。她欣喜的心又“咯噔”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反倒有點兒不高興。

高個子老師似乎已經說完了全部想說的,他的話是真的不多,摸摸頭正打算下講臺,回到呆著更自在的辦公室裏去時,他註意到鄭燮的一臉微笑,沒辦法,這姑娘剛剛露了臉,對於一個年輕男老師來說,她是足夠明艷的,又坐在最顯眼的位置,沒有理由看不到她。

可是她那種有點兒慈愛的目光是怎麽回事?這個年輕老師有點摸不著頭腦,一時不敢邁出步子離開,他在上面楞楞地想了一會兒,自己笑起來:“差點兒忘了最重要的,我姓易,平易近人的易。”他拈起一支粉筆,在黑板左側留下龍飛鳳舞的一個“易”字。

這位易老師大步離開了,鄭燮盯著那個瀟灑的字,滿意又欣賞地點了點頭——雖然學校並不盡如人意,這位老師也算是一個意外之喜了。

寧馨

“吃飯去?”顏臻轉過身問她。

“去去去,吃什麽飯。”顏妍楞了他一眼,她對於這個弟弟有一種敵意的親熱,喜歡頂他,是在別人不侵犯弟弟利益的基礎上,親姐弟之間,總是平時互看不順眼,一有正事就緊緊抱作一團。

“你們先去,我跟鄭燮還有事呢。”禹霖淡淡笑著,他能有什麽事,他是一向並不熱心團體行動的,而且因著某種直覺他對於顏臻有些瞧不上眼。

“好啦,大家一起去,”鄭燮輕輕踢了禹霖一腳,鞋子彈在他腳後跟上,“你有什麽事?你能有什麽事?就你不許去。”“別呀,我的錯我的錯。”禹霖嬉皮笑臉起來,其他人對於這個人涇渭分明的處世態度都見怪不怪了。“再說,我不去,你吃誰的卡啊?”禹霖想了一下,又鬼精鬼精地小聲問道。

“卡?”果然鄭燮不知道。她向來對於吃飯上的事情不甚留心,還不清楚雲城一中事事都需打卡的規矩。她是什麽都知道得很少的,她再一次察覺到自己的不足夠。

“沒事,我有就行了。哥天天給你刷——”不等她把那句“去你的”說出來,禹霖就大聲吆喝著這一群人,漫不經心地,“走走走啦!吃飯去啦!”

從教學樓到食堂沒有很遠,上一段斜斜的坡就能看見那幢三層紅色的小樓。

相傳雲城一中本是設計得平平坦坦,但雲城多山地,政府只給批了一塊依山的斜坡地,就只得推平,推來推去,耽擱下來,經費就不知道推到哪裏去了。只能把推平的那一片作了操場、廣場,其餘的都是建在斜斜的坡上。不知道傳言是否屬實,卻至少暗示了當地人的秘密和想法。政府要修學校是好意,為民生教育著想,經費的原因不知道當時的領導知道與否,委屈委屈學校,也是夠好笑的。

襄思爬著爬著氣就上來了,嘴裏咕噥埋怨:“什麽破地方……”顏妍“吭哧吭哧”的,也不理她。秋涼還尚未起來,畢竟是正午,幾個膚色白的漸漸沁出一片紅,鼻尖、人中上也亮著水光。

鄭燮沒有只顧著艱難地爬坡,十多分鐘裏已經把一中看了個大概,她蹬一會兒,停下來站在斜坡上俯瞰一會兒,並不刻意跟上朋友的步調:學校裏的木犀樹沿道皆是,因為這裏氣候無與倫比的濕潤,已經有不少掛了花的,金桂銀桂,惹眼繁茂,清能絕塵,濃可遠溢。想必這是雲城一中的校花——富貴花種到學校,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寓意。靠近西邊花園池水的陰濕處,時時見得著三株兩株建蘭,花開得並不好,沒有顯出高士的清幽風度,看起來有點兒落拓。鄭燮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母校那叢叢簇簇的一串紅。

斜坡中間豎了一座奇奇怪怪的雕塑,那圖案活像人的右手伸指指向天空,基座上卻鐫著“龍飛鳳舞”四個字,更叫人摸不著頭腦。

操場能看到,非常大,樣子正規,不過鄭燮並不覺得高中能有多少時間真正接觸到操場。一眼望過去紅紅綠綠的,惆悵得很。

“總算是到了。”田恬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鄭燮,你還站那兒,過來呀。”她的一雙眼時時刻刻都釘在鄭燮身上,眼神並不友好,可是下意識地觀察著,總覺得好像她什麽都是對的,不高興地窺伺以後卻由不得不一一照搬。

他們站在“一中食堂”的外面了。

就是一般的中學食堂該有的樣子,藍椅白桌,長長地並成一條一條,藍是泛光的藍,白是油膩的白,新來的學生用紙不厭其煩地擦拭,來了兩年的用餘光看笑話似的瞟著他們——講究的人在這裏,講究著講究著,都要變得邋遢起來。

“老一輩學長學姐說得沒錯,學校食堂的飯菜就是又坑人又難吃。”襄思拈著黑筷子嫌棄地在鐵盤子裏翻來翻去,“說好的葷呢,我的肉在哪兒?”

“一盤的蒜薹——”顏妍望菜興嘆。

“沒準兒他們是把伴在裏面的蟲子當肉了。”禹霖笑道。他的飯菜裏並沒有挑出什麽蟲子,但他的話無意間提醒了正在進食的周遭同學,話音未畢就聽到“劈劈啪啪”的絆筷子的聲音,大家更加謹慎地盯住自己的盤子,唯恐自己剛剛咽進一口就被旁人指出來吃掉一根蟲子……

鄭燮不動聲色地吃飯,不理會禹霖的故意惡心,對於飯菜好不好這回事她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反正填飽肚子堅持到晚自習下課就好,吃什麽她嚼不出來,也沒心思體味。

“嘿,”禹霖坐在她旁邊碰碰她手肘,“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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