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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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又耍弄我們似的偏偏驟降下來,第一次這麽討厭絲絲的涼潤。

反覆無常的學校立即收回了提前放假的昭示,於是就在勉強能撐住的溫度裏得過且過。

早上大家的情緒還正是飽滿的時候,我看見他們團團圍住教室前門,不知道有什麽新鮮事。我本來沒有興趣去看,但顏妍精精神神地攏來找我們說:“你們看麽,不知道是誰,把貼墻上的成績表揭了下來,撕得粉碎地丟在講臺上……你們說說這誰這麽變態呀?!”我很驚訝有這樣的事情,不是因為有人撕壞了成績單,而是可笑有人竟然只敢把氣撒到薄薄紙片上,跟一張紙置什麽氣呢?

田恬擡起頭來問了我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好像是數學上面的,我沈浸在自己的悲憫裏沒有註意聽,她也沒重覆,就又把頭埋進她的書本裏去了。好像外面的事情都不與她相關似的。

2012年7月20日 雨

在摩托車拐彎的地方,靜靜地立著一把椅子,這條路我走了整整一個學期,無論刮風下雨,因為這是去上學必經的路,轉過彎去就是一條巷子。

一把椅子立在路旁真是夠奇怪了,比立在巷子裏更加奇怪,還要奇怪的是這是一把生銹的椅子,銹本應該是紅色的,可這兒又晦暗又潮濕,銹都變成了灰褐色,這使得它的主人被一眼望上去時是毫不起眼,而細看卻又有些麻麻的陰濕粗糙的感覺,你可以這樣說,好醜陋的一把椅子。

椅子沒有歪斜地倒在那裏,而是正正地立著,風刮不倒它,摩托車也沒撞歪它,似乎它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受不到這裏外界的任何幹擾似的,可它偏偏又是銹了。

我總是撐著一把傘經過這裏,防著雨淋了,防著太陽曬了,我總是不喜歡這些幹擾。我摸住傘頸把指甲摁到手心裏去,那冰涼的觸感纏到心底裏,就像我是握住那椅子的哪條腿一樣。

這裏來來往往的車與人總歸不少,椅子卻始終孤零零的。這裏總是吵吵鬧鬧,人們總是忙忙碌碌,揣握著早點的學生為著某個課上也許會被抽問的題目而困擾,嘈雜的講電話機的聲音從逼仄的空氣裏刮過,得得的馬達聲仿佛震得小巷的老墻開了裂。而那把生銹的椅子用四肢穩穩地立著,靜觀著一切,或者說漠視著一切。

沒有誰想過把它移開,或者曾經被問問這是誰家的?被遺棄的椅子,或許應該引起人的註意,或許應該被丟進垃圾場?

沒有誰提起過它,沒有誰註意過它,沒有幾個人像我一樣,曾把目光哪怕短短地駐留。生銹的椅子呆在拐角處,它的一側是老墻上垂下的藤,上部分還是貪婪的綠,接近椅子的已然是絕望的焦黑了。

生銹的椅子似乎鐵了心地要呆在那裏,無視周遭,無意生命。

我不想去打擾它,就像不期待有誰會願意來打擾我一樣。傘斜斜地找了風去,一滴光落在我的額心,像是小巷裏所有的潮濕鉆進耳朵,我感覺我要生銹了……

2012年7月27日 多雲

一到暑假就消失的田恬,今天和我在農貿市場裏面撞見了。

我陪爸爸出來,心思並不在買菜上,我也不認得幾個菜,不會講價、不會挑選,純粹是為了挽一挽爸爸的手。她一個人,沒有像平時那樣打扮得光鮮,正好相反,她頭發亂蓬蓬的,衣裳也很舊,如果不是正面撞上,我一定是認不出來的。

一看見她,我先是有喊她的沖動,因為一個多月沒見著了,熟人面總是分外親熱的。但她分明先看見我,下意識的眼神卻是猛地一躲閃,身子一側,臉上添了些不自在,姿態看上去好像奮力地在傳達“不要叫我,請不要叫我。就當沒看見我,千萬不要看見我”這樣的訊息,我頓時興致減了大半,要叫又不好叫的,頓了一頓,最後還是把稱呼咽了回去,抿抿嘴唇,正當我要把目光也撤回去的時候,她突然像是剛剛看見我一般,用甜甜的嗓子喊了我一聲。

我意外地望向她,心裏琢磨著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然後臉上掛上笑容向她走過去。

“你也出來啦,”我只能裝作才發現她,因為田恬臉上的肉還沒有回歸到正常的位置和狀態,我猜想她的心裏正存在著兩個小人兒打架呢,就盡量表現得自然一些,不提問她為什麽不整潔地出現在菜市場的原因,“剛剛你不叫我,咱倆怕就擦身而過了,唉,暑假你還在用功學習啊,出來跟大家一起玩嘛!”

“之前就想跟你們解釋一下這個事情,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我爸媽——他們呢管得太嚴了,一放假我就沒機會跑出來,所以一直讓你們掃興……”

“那——那就回學校再一起玩兒也是一樣,那時候你就放不得我們鴿子啦——我爸在叫我了,我先過去了,你自己轉嘍……”我爸並沒有叫我,只是往我們這邊望了望,我估摸著雙方都不想在那裏久站,就借故離開了。

之後的時間,我挽著爸爸的臂膀就滿懷心事,不再像剛剛那樣,有著看看青綠的菜葉子的雅興了。

“你同學啊?”

“就是田恬啊,你肯定知道的。”

“就是她呀,我認識她爸爸呢,是我們一個車間的,我還當田恬是誰呢,都是相熟的人的孩子。”

“她爸爸也在廠裏工作?”

“是啊,來了有幾年了,估計他來這兒,所以拖家帶口,把女兒也轉到這裏來上學了,”爸爸一面走一面說,“她有個哥哥原先就是廠裏的臨時工,早些年出了事,好像聽說在家裏躺下了……魏姐,你這椒挺水靈的啊,給我稱點兒我回去給我閨女炒肉……”

日記15

2012年7月31日 陰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公交車上遇到這樣的人了。

好像是看著窗外遠方的那些無關的風景,但那雙無神的眼睛盯住的其實是窗玻璃上自己的幾近透明的影象,那僅僅會在光線變換的時候閃一下的鏡像,冷漠的其他乘客都註意不到,他自己註意到了。他的嘴唇翕動著,像魚要窒息了一樣艱難地一張一合,這導致我一開始以為他是犯了哮喘病。

車子行進沒多久,這種情況又改變了,他的粗粗的眉頭擰起來,半張臉給我以不平展的壓迫感,他一定很苦惱吧,連嘴角也抽動著向下撇,我的餘光不時地順著他的耷拉下來的眼皮往下移動,掃在他起伏的胸脯上面,看來我剛剛的判斷是錯的,他一定是暈車了。

車後輪撞到了什麽東西,是減速帶吧,不,這裏不該有什麽減速帶,我正揣測著那一瞬間的震感的原因,因為這破車的不牢靠的座椅放大了那種沖擊,向上一拋沒拋出去又向前一頂,差點把我的頸椎閃出毛病。

那個鄰座的人突然一下激動起來,不過是那種壓抑著的激動,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註意到了,他嘴唇張合得更快,而且張合的幅度並不相同,我驚訝地咬起自己的牙,我預感自己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在說話,準確地說,他在爭吵,跟誰爭吵呢?這裏除了我在偷偷觀察他之外,其他人的臉都各自偏向他們認為舒適的角度。他會跟我爭吵嗎?眼下看應該是不會,他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當然如果發現了他也不能跟我吵,畢竟偷看是構不成什麽大的罪過的——那麽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我說過這不是我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以前照樣有過,只不過他們各有不同,這個是爭辯,還有探詢、微笑、搖頭嘆氣,甚至有哭訴。我不知道究竟他們的生命裏發生了什麽,究竟生活是給了他們多大的壓力,才會讓他們有那些激動的情緒積蓄著壓抑著,而且只能淪落到在一個人的時候跟自己分享。看著他們暫時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以創造出一個虛無的影子的方式來傾訴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且往往並不知覺,我真的很想輕言一句:“跟我說說那些事吧,我很願意聽它們。”但我知道人性是什麽樣子的,那種被陌生人以溫柔方式揭開的羞恥,會摧毀一個本就脆弱的人的基本禮貌,他會把一切投來的目光當作嘲諷、把一切伸來的手當作憐憫,然後以一種可笑的拒絕承認的方式,來凹顯自己的所謂尊嚴,來指責你的莫名其妙。信任是不容易的,那些情願跟自己分享情緒的人,信任在他們那裏就更加不易求得。

現在的電影小說裏面,人格分裂作為一種相對有趣的精神病種,已經被演繹出很多花樣,但我並不認為所有的人格分裂都會像橋段裏的那樣或是有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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