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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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信心,覺得應該能通過。但是事情沒有百分百。萬一對方要是不喜歡,她會考慮向別家投稿。畢竟,現在俄國還是有不少可以刊載這類小說的刊物。

————

坐了一夜火車後,第二天的早上八點多,她下了火車,出站臺後,預備去雇一輛去往葉爾古沙夫村的出租馬車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卡列寧……夫人!”聲音不是很確定。

安娜轉過身,看見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望著自己,標準的鄉下地主打扮。他的邊上是個年輕的少婦,身材略微豐滿,十分漂亮,還有一個保姆,手裏抱著個一兩歲大的男孩兒,男孩兒胖嘟嘟的,十分可愛,現在正朝著安娜不停地吐泡泡。

安娜自然沒見過這幾個人。但對方既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自然是熟人。於是打開面紗,朝他們點頭。

那個男人朝她走近一步,露出高興的神色。

“沒想到在這裏能遇到您,卡列寧夫人。我和吉蒂剛從莫斯科回來,正打算回波克洛夫斯克村。”

安娜終於想了起來。

應該是列文。至於那個少婦,當然就是安娜嫂子多麗的妹妹吉蒂了。

她立刻露出笑容,朝列文和吉蒂打招呼。很快,她就發現,吉蒂對自己的態度略微有點冷淡,直到她誇讚孩子漂亮可愛,她才終於露出笑容。

“卡列寧夫人,您這是要是哪兒呀?”她問道。

“我要去葉爾古沙夫村。我現在住在那裏。”安娜說道。

“那裏離我們村子不是很遠,”列文立刻說道,“沒有來接您的馬車嗎?要是找不到過去的車,您可以搭我的馬車。”

“哦不,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我可以坐出租馬車,哦,您瞧,那邊就來了一輛。”

吉蒂和安娜從前因為伏倫斯基而產生過嫌隙,現在,就算吉蒂已經有了穩定的家庭,心裏難保不會依舊存有陰影。她自然不會在這時候非要再去湊一腳。

安娜朝駛近的馬車招了招手,車夫立刻停了下來,跑過來詢問目的地。

“這位夫人要去葉爾古沙夫村。請您務必送她安然抵達。”

列文威嚴地吩咐車夫。車夫急忙點頭:“放心吧,老爺,我經常去那裏的。我還認識村長。”

安娜笑著道謝,再次誇讚一遍孩子可愛後,和偶遇的列文夫婦道別,上了馬車。

在泥巴路上顛簸了半天,傍晚,晚霞鋪滿半個天際的時候,在瑪特繆娜的笑臉中,她終於回到了葉爾古沙夫村的那座老宅裏。

☆、Chapter 28

瑪特繆娜的腿已經好了。房子的屋頂也全部翻修過一遍。

“夫人,您平安回來就好,”瑪特繆娜說道:“您不在的時候,我還釀了克瓦斯,現在正好可以喝了。您肚子餓了吧,我這就給您去做吃的。晚餐您可以嘗嘗我釀的怎麽樣,不是我自誇,在家裏的時候,夫人最喜歡我釀的克瓦斯了,幾天沒喝著,就會催我去做。好些天沒見著她和孩子們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等安娜安頓好後,瑪特繆娜就咕咕叨叨著去了廚房。

目送她的背影,安娜若有所思。

她剛才那一番話,雖然應該只是無意之辭,但越是這樣,反而越體現了她現在的真實想法。她這大半輩子都是在自己兄嫂家裏度過的,和多麗以及孩子們的感情應該很深。現在要她丟下她們跑到這裏來和自己一起生活,想念他們也是理所當然。

瑪特繆娜是個很好的人。安娜不想讓她感到為難。但是現在倘若自己開口讓她回去,她肯定不會接受。

安娜決定過兩天,等自己完稿寄出時,順便也給哥哥奧勃朗斯基寫封信,告訴他自己已經安頓好了,由他開口讓瑪特繆娜回去,這樣就沒問題了。

至於自己,這裏的房子雖然過大,一個人住確實顯得空曠了,但周圍的農戶都很好,熱情也善良,克服一下,自己這邊應該不存在什麽問題。

安娜打定了主意。接下來她幾乎足不出戶,一直在寫稿,幾天之後,終於寫完了自己筆下男主角沃恩教授的第一個案子。在修改潤色,又花費兩天時間謄抄完畢後,她終於丟下筆,站起來甩了甩自己酸痛的胳膊。

現在她是真的體會到了完全手寫稿的辛苦。

她換了外出的衣服,戴上帽子,帶上預備寄出的稿件和寫給奧勃朗斯基的信後,在一個天氣媚好的午後,坐上同村一個農夫去往鎮上的簡陋馬車。到了鎮上後,先去郵局分別寄了信件,然後,找到一家文具店,詢問是否有打字機賣。

這東西雖然很早以前就出現了,但因為價格的關系,應用並不普遍。也是直到最近幾年,俄國的機關政府公文才開始用打字機代替手寫。

對於這種小地方的文具店,安娜也沒抱太大希望。確實沒有。但店主答應會盡快給她進一臺來。安娜請他給自己進最好的,付了押金,約定半個月後來取貨,道了謝後,就離開了文具店。接著,又去一家路過的服裝店裏買了塊鄉下女人出門時通常會戴的格子頭巾,換下自己頭上那頂有點過於引人註目的漂亮帽子。對著鏡子照了照,自覺還挺滿意的。

鎮子實在很小,也沒什麽地方可逛的。安娜決定回去。

剛才來時,她坐的是同村人的馬車,現在回去,一時找不到順路的同向車,這裏也沒什麽特意等待客人的出租馬車,所以決定步行回去。雖然稍微有點遠了,但天氣好,路邊田間風光也不錯,權當是一次步行鍛煉好了。

之前那場大雨的痕跡已經徹底找不到了。被雨水泡軟的路面經過太陽的暴曬,現在已經變得又幹又硬,到處都是車輪碾過後留下的一道道車轍和牲口蹄子踩過的痕跡。安娜走在稍微平整點的路邊,身側,是一望無際的草場和種了燕麥、甜菜的莊稼地。再過去,視線的盡頭,那片依稀可見的村莊,應該就是列文的那個波克洛夫斯克村了。

安娜一邊欣賞著田間風光,一邊構思著自己的下一個故事——她從前就習慣這樣。散步或者臨睡前的那段時間,就是構思情節的最好時刻,很多她自己覺得挺棒的靈感,都是這這種時候得來的。

大約走了一半路程,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下個故事的梗概,她覺得腳也稍稍有點疲乏,想停下來歇一會兒時,無意低頭,掛在手臂上的帽子還在,但錢包竟然沒了。可能是懸繩的結頭松了,自己剛才腦袋裏卻一直在想東西,所以什麽時候掉的也不知道。

錢包裏除了剩下的幾十盧布,還有郵局的憑條和文具店開的押金條,到時候要憑條子去提貨的。

安娜只好掉頭回來。希望運氣夠好,錢包還沒被人撿走。

她往回走了一段路,眼睛盯著地面,但一直沒找到。漸漸覺得沒了信心,猶豫著是不是放棄的時候,忽然看到對面的路邊站了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多歲,正東張西望的樣子,心裏一動,急忙趕了上去。那個女人也立刻註意到了安娜,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後,表情就變得敬畏,遲疑地問道:“請問夫人,您是不是丟了什麽東西?”

“是得!”安娜說道,“我丟了個錢包,正在找。”

女人的臉上露出笑容,仿佛松了口氣,並沒多問什麽,急忙就把剛才藏起來的錢包掏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請問這是您的錢包嗎?剛才我撿到了,發現裏面有好多錢。我怕丟的人焦急,就站在原地等。幸好您這麽快就來了。您要是還不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因為我必須要盡快趕到葉爾古沙夫村長的家裏去幹活。”

她遞過來的,正是自己那個有著精致繡花的錢包。

安娜接了回來,笑著道謝後,從裏面抽出一張五盧布的鈔票,遞給了她,“非常感謝您,”她說道,“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女人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慌忙後退搖頭,“夫人,您快收回去吧!要是我貪您的錢,剛才我就不會站在這裏等了。”

安娜見她堅持不要,只好放了回去。心裏對她很有好感。

這個年輕女人,骨瘦如柴,眼睛裏寫滿愁苦,身上的衣服十分破舊,腳上的鞋甚至還破了個洞。倘若她剛才拿走錢包,裏面的錢足夠她去買許多衣服了。

但她卻不要。

“我叫安娜,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您叫什麽名字?”

年輕女人說道:“我叫索尼婭……”

“好的索尼婭,”安娜笑道,“我正好也住在葉爾古沙夫村,或許我們可以一起過去。”

索尼婭點頭,兩人朝前走去。

她仿佛對安娜十分敬畏,起先一直不願意和她並排走路,一定要跟在她的身後。直到安娜再三請求,她才終於走了上來,看著安娜身上的衣服和那頂帽子,露出十分羨慕的表情。

“太美了……”她感嘆了一聲,見安娜看過來,臉微微一紅,“我是說,您不但人長得美,您的衣服和帽子也很漂亮。夫人,您是哪裏來的,我以前沒看到過您。”

“我從莫斯科過來的,”安娜說道,“住到這裏沒多久。您要是喜歡這頂帽子,那就送給您。”

她把帽子遞給索尼婭。

索尼婭急忙推拒,驚慌地搖頭,“這怎麽行!我只是個農奴,怎麽配得上戴這麽漂亮的帽子。要是被鮑裏索夫娜看見,她一定又會打我的!”

安娜停下了腳步。

農奴制在六十年代初就被現在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廢除了,雖然,俄國的改革激進派還對他們需要向地主繳納贖金去贖購土地這一法令感到不滿,但所有農奴獲得絕對的人身自由,這是毫無疑問的事。

十幾年之後的現在,安娜怎麽也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自認為是農奴!

她仔細地打量了下索尼婭。

其實一開始,她就註意到了她臉上和脖子上的傷痕。舊傷加新傷,十分明顯。她以為是被她的丈夫給打出來的——在俄國,丈夫毆打妻子,是件非常普遍的事。甚至有個笑話,一個俄國女人嫁給了法國男人,法國男人對她十分好,有一天問她是否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妻子就說:“我一切都很滿意,但是上帝啊,您為什麽從來不打我?”

雖然是個笑話,但也看出來,現在家庭暴力,尤其是在中下層階級裏的嚴重程度。安娜雖然對此感到十分不滿,但鑒於整個俄國的風氣如此,她作為個人,實在是無力改變什麽,所以剛才就只當沒看見,也沒有發問。現在聽她自稱農奴,這才覺得其中的蹊蹺。

“您還是農奴?”

安娜驚訝地問,“那個鮑裏索夫娜就是您的主人?您臉上的這些傷,也都是她造成的?”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索尼婭慌忙搖頭否認。接下來,無論安娜怎麽問,她就是不開口說一句了。安娜只好作罷。但到了葉爾古沙夫村的時候,安娜想了想,還是停下腳步對她說道:“索尼婭,你是個自由人,這一點誰也無法侵犯,更沒人能用這樣的方式去對待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願意盡我的力量幫助你。”

索尼婭的眼睛裏已經含了淚水。她搖頭嚷道:“哦,求求您了,不要管我的事!鮑裏索夫娜知道的話,我會沒命的!我走了,再見,夫人!”

她嚷完,抹掉眼淚,轉身就飛快跑走了。

安娜望著她的背影,心裏充滿了疑惑。

這樣一個原本萍水相逢的人,倘若是別的事,比如她先前以為的遭遇家庭暴力,雖然她覺得同情,但應該不會隨便加以幹涉。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

居然還有人把她當成農奴對待!

不認識就算了。現在知道了這個年輕女人的遭遇,她的良知讓她無法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回到住的地方後,安娜覺得心緒有點不定。讓瑪特繆娜烤了餅幹,放到盒子裏後,到了近旁農夫安德列維奇的家裏。

安德列維奇不在,他的妻子正在家帶著五個孩子,孩子們吵吵嚷嚷,農婦正在大聲叱罵一個頑皮的兒子。看到安娜過來,急忙放開兒子,迎了上來,“哎呀,夫人,您怎麽來這裏了?您有什麽事?”

安娜把餅幹遞了過去,笑道:“瑪特繆娜新烤了餅幹。上次您丈夫幫我們修了豬圈,一直沒來道謝。拿來給孩子們吃的。”

男孩女孩都圍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安娜手裏得餅幹盒子。安娜笑著把盒子遞給最大的一個男孩,農婦立刻從孩子手裏接了過來,拿出餅幹給每人分了幾個後,趕他們出去玩,把剩下的放在了櫥櫃裏,這才不好意思地說道:“讓您見笑了。”

安娜笑道:“孩子都這樣。我的兒子也很調皮。”

說話的當兒,農婦已經搬過來椅子讓安娜坐,“您真和氣,”她誇獎道,“聽說您身體不好,這才到鄉下來養病的?但願上帝保佑您,讓您早日恢覆健康。”

安娜笑著道謝,坐下來後,再閑聊幾句,就問起了索尼婭的事情。

“您知道這個女人的事嗎?”最後,她問道。

“她是波克洛夫斯克村地主婆鮑裏索夫娜的農奴。他們一家都是。她的爸爸因為得罪了鮑裏索夫娜,被打了後死了,只剩她和他哥哥。十幾年前,她還小的時候,他哥哥放火燒掉了鮑裏索夫娜的一大片麥地,跑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後來,鮑裏索夫娜就拒絕釋放她自由,說索尼婭必須要償還她哥哥欠下的那筆債,要是不還清,她就不放她走!幾年前,鮑裏索夫娜的兒子還強奸了索尼婭,然後丟下她不管。索尼婭生了個孩子,但孩子很快就死了,接著鮑裏索夫娜的兒子也死在了外頭,她就更恨索尼婭了,說她害死了她兒子,經常打她,大家都知道。但是誰也沒辦法。鮑裏索夫娜在這一帶很有權勢,就連縣長也和她有來往。”

安娜終於明白了過來。起身告辭離開。

知道了索夫娜的事後,她的心情更加沈重了。

這是一個根本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女人,她的遭遇實在令人同情。

她無法坐視不理。

第二天,她去了波克洛夫斯克村,拜訪列文夫婦。

對於她的突然來訪,列文夫婦都顯得有點驚訝。

在安娜為自己的冒昧前來道歉後,列文顯得很歡迎,但吉蒂的笑臉就稍顯勉強了。讓保姆帶走孩子後,她就一直陪在邊上,用一種含了略微警戒的目光,看著不速之客安娜。

她在莫斯科的那幾天,就聽說了安娜和伏倫斯基分開的傳聞。這個女人,不僅僅在她的少女時代奪走了自己的戀慕的對象伏倫斯基,還在她成為人婦之後,差點讓她和自己的丈夫產生齟齬。所以,想讓她和自己姐姐多麗一樣地去同情她,喜歡她,對不起,她做不到。

安娜忽略了女主人對自己的敵意,徑直就詢問起關於索夫娜的事情。

列文在當地,也是一個頗有名望的地主。所以安娜來找他,希望他能幫上點忙。

但是列文在知道了她的來意後,露出了為難之色。

“卡列寧夫人,”他也知道了她和伏倫斯基分開的事,所以又以她原本的稱呼和她說話,“您說的事,我確實早就知道。我也認識鮑裏索夫娜,從前曾經就這個問題找過她,但是她置之不理。您大概不知道,她的勢力很大,所以我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

他顯得有點愧疚,沈默片刻後,忽然說道:“或許這樣吧。因為我其中一個兄長的緣故,我認識一家報紙的負責人。如果您實在想幫助索尼婭,我可以寫信給他,看看能不能請他在報紙上揭露這件事,以引起公眾的關註,進而向政府施壓。畢竟,我相信,在俄國許多別的地方,肯定還有類似的事情存在。我和朋友討論的時候,他們也認為農奴制的改革,實質上依然是對農民的欺詐……”

列文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和現在那些激進的民粹黨人不同,他又傾向於仿佛看不到出路的和平改良,所以造就了他矛盾的性格,現在就是他這種性格的體現。

安娜躊躇了下,很快就否定了他的這個提議。

雖然,廢除農奴制的法令是由亞歷山大二世自己簽署發布的,他應該也不高興看到十幾年後,俄國的農村裏還存在這樣的現象。但是,作為一個專制的統治者,他必定更不樂意見到有人把這種事捅到報紙上去引發社會關註。

這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

雖然很想幫助索尼婭,但安娜並不想給列文或者他的那個朋友惹麻煩。

她道過謝後,立刻婉拒了這個提議,打算起身告辭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吉蒂忽然說道:“您為什麽不去找您的丈夫?他應該能幫得上忙,如果您真的想幫助索尼婭的話。”

列文仿佛被提醒,也跟著點了點頭。

“是的,吉蒂說的對。我要是沒記錯,從前,卡列寧閣下還曾負責過這方面的事務。”

“我明白了。謝謝你們。那麽我先告辭了。”

————

離開村子的時候,安娜陷入了沈思。

她承認,列文夫婦最後的建議,是目前看起來最切實可行的一個方法。

她只是有點奇怪,在他們提醒之前,為什麽自己居然一點也沒想到還有卡列寧這條現成可以用的捷徑?

這件事,真要說起來,還就是他和他那些同僚當初負責這方面事務時留下的後遺癥,現在他和那些與他類似的執政者,絕對有義務去糾正當初的疏漏。

找他,天經地義。

————

安娜回到村裏的時候,天快黑了,屋子裏也點了燈。她進去,就看見瑪特繆娜的邊上多了個人。她仿佛正在安慰那個人,嘴裏“殺千刀下地獄”之類的罵個不停。看到安娜出現,她立刻站了起來,激動地嚷道:“哦上帝啊!您可算回來了!您一定要幫幫這個可憐的姑娘!竟然有人這樣對待她!”

安娜看到索尼婭跟著站了起來,跑到自己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夫人!我先前不知道您是誰。早上我才聽說您的丈夫是彼得堡的大官!請您幫幫我!要是我再繼續待在那裏,我會死掉的……”

她的眼裏含著淚,抖抖索索地扯開自己的衣襟。胸脯上到處都是煙頭燙過留下的痕跡,有幾處正在腐爛化膿。

安娜長長呼了口氣。

“我會盡量的。我明天就去彼得堡。您起來吧。”

她說道。

☆、Chapter 29

第二天,安娜再次只身抵達了幾天前剛剛離開的彼得堡時,已是深夜將近淩晨。

當出租馬車停在安娜過去的那個家門前,她敲開老門房卡比東諾奇的大門,最後風塵仆仆出現在聞訊匆忙起身下來的卡列寧面前時,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驚訝。

“非常抱歉,這個時候來吵醒您,我是早上出門的,趕到這裏的時候,就是這個點了……希望沒有打擾到您的休息……”

“出什麽事了?”

卡列寧剛入睡沒一會兒,就被叫醒了——最近他的睡眠好像出現點問題,遲遲難以入眠,目光迅速掃了一遍她全身後,立刻發問。

“確實有件事,希望您得到您的幫助。”安娜說道。

卡列寧再次看了她一眼。

“到書房吧。”他說完,轉身往書房的方向去。

安娜在身後仆人費解目光的註視下,急忙跟了上去。等仆人過來點亮燈,離開,書房裏只剩自己和安娜的時候,卡列寧示意安娜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平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擡眼望著她。

“到底什麽事?”他問道。

安娜把認識索尼婭的經過和她的現狀講述了一遍。

他一直在聽她講述,中間沒有任何打斷。但是隨著她講述,他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等她講完,他也沒說一句話,只是微微皺著眉頭。

安娜望著他,有點奇怪於他的反應。原本她以為,聽說了這樣的事,就算不像自己那樣感到震驚,他也應該驚詫,畢竟,這與沙皇十幾年前就簽署了廢奴令的這一舉動相悖甚遠。但看他現在的樣子,仿佛這根本就不算什麽。

“您為什麽不說一句話?”她問道,“看起來,您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

卡列寧終於擡起眼。

“安娜,”他搖了搖頭,“實話跟你說吧,這種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在安娜驚訝地看著他時,他從椅上站起來,在書架前來回慢慢踱了幾步,仿佛在思考什麽,最後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她。

“事實上,很早以前,我就從地方接到過類似於你說的這種事的報告。迄今,俄國農村的很多地方,尤其在卡盧加、坦波夫、奔薩這幾個貪汙情況異常嚴重的省份,依然還有不少農民沒有獲得完全的人身自由,或者說,即便看起來已經自由,但實質上,他們還是不得不依附著地主而生存,對來自地主的欺榨也逆來順受,你說的那個姑娘,並不是特例……”

“那你為什麽一直視而不見?”安娜跟著站了起來,語氣變得有點生硬,“我能不能據此認為,這是你和你那些同僚的嚴重失職?”

他朝她做了個安撫的動作,接著說道:“農奴制在俄國延續了上千年,不僅僅地主,對於農民來說,承認自己和地主的階層差別並默默忍受不公待遇,也已經成了他們觀念裏根深蒂固的存在。僅僅靠著一道法令,想立刻就徹底改變這種現狀,這不現實。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你大概不知道,即便到了現在,國內還是有不少言論,認為廢奴令並非一個明智的決定,沙皇為此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他看向她,“正好,最近半年以來,沙皇辦公廳一直很關註地方貪汙的整治問題,暗中進行了不少調查,或許可以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

他沈吟片刻後,仿佛下了決心。

“我明天就去見沙皇陛下,就此事征詢他的意見。倘若你沒別的急事,可以留下來,等我的消息。”

安娜看著他,對他這麽快就予以答覆,感到有點意外。

“好吧……我留下來等你的消息。”

他朝她點了點頭,神情嚴肅。

“你放心。就算不能得到徹底整治,你反映的卡辛省波克洛夫斯克村的這個案例,也一定能得到妥善處置的。我向你保證。”

安娜終於慢慢松了口氣,“謝謝你的幫助。”她說道。

他看了她一眼,“你說得其實也沒錯,這確實是包括我在內的當政者從前工作時留下的疏漏,是時候該予以糾正了。”

安娜幹笑了下。

他的目光忽然就落到了她被燭火映照的一張臉上,沒再說話。

書房裏很安靜。鐘擺走動時齒輪相嵌時發出的輕微機械聲音,仿佛都變得清晰可聞起來。

安娜知道他看著自己。

他背著光,眼睛沒入了眉峰投出的一片陰影裏,看不清眼神。

被他這樣默默註視了一會兒,安娜覺得有點尷尬,眼睛往四下隨意瞟了瞟,“很晚了……那麽……不打擾你休息了……”

他仿佛回過了神兒,微微一笑。

“你累了吧?你去睡覺吧。至於我……”他看了眼案牘,“我需要為明天的事準備些資料。”

“好吧……那麽,拜托你了……”

安娜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書房。

————

這一夜,安娜依舊還是睡在她原來的那個房間。

她確實很累了。一大早,坐了半天的馬車來到火車站,又坐將近十二個小時的火車,最後才趕到這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躺在那張舒適的床上時,卻沒有半點的睡意。腦子裏一直翻騰著索尼婭朝自己拉開衣襟坦露出胸脯時看的一幕。後來她就強迫自己不去想,開始側耳聽門外的動靜——書房也在二樓,他從書房回臥室的話,需要從她的門前經過。不知道是他依然在書房裏,還是走路腳步太輕,她好像一直沒聽到他從自己門前經過。

在床上折騰了很久很久,她估計至少已經兩三個小時了,完全沒有睡意。安娜終於煩躁地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看了看時鐘,果然,時針已經指向淩晨三點多了。

她打開門出來,摸黑輕手輕腳地往書房去,到了後,屏住呼吸,貼著墻邊停了下來。

先前出來的時候,門並沒有吸上鎖,只是虛掩著而已。現在輕輕推開一條縫,立刻,門那側就漏出來一道光線。

順著門的縫隙往裏看,正好能看到書桌那一角的景象。

卡列寧依然還坐在他的那個位置上,正伏案低頭在寫著什麽。

他向來都是以一絲不茍的形象而示人的。安娜沒見過他衣衫不整的樣子。即便是先前她然闖了進來,他被仆人叫醒下來的時候,也是穿得整整齊齊,只要加上領結和外套,完全就是一副要出門的樣兒。但這會兒,安娜看見他襯衫領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衣袖也略微挽高,額發看著有點亂,仿佛被隨意抓過留下的樣子。

他一直全神貫註,偶爾會停下來,略微皺眉地沈吟片刻,或者翻一下邊上的卷宗,又繼續動筆,完全沒有留意到門口這邊的動靜。

這是安娜第一次看到他這種狀態,嚴肅、認真、又帶了點平時難得一見的隨意,意外地有點挪不開眼的感覺,悄悄看了一會兒後,怕被他發覺,決定中止自己這種偷窺的舉動,轉過身和來時一樣,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重新躺下去,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她終於聽見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等那陣腳步聲從門前經過後,她終於覺得像是自己完成了一個任務,籲出口氣,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

————

第二天早上的七點半,卡列寧穿戴完畢,象平時那樣下來到一樓的餐廳,走到門口時,他楞了楞。

安娜居然也在。她正坐在那裏,翻看著放在桌上的幾份報紙。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扭頭過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報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下來啦?”她輕快地說道。

卡列寧終於回過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後,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反應似乎太過冷淡,和她這會兒的笑容顯得有點格格不入。還在猶豫著自己是不是應該重新回應一下她的這個笑臉時,她已經扭過臉,指了指桌上已經擺好的早餐,“麗薩說你總是這個鐘點下來吃早餐的。我在等你。肚子有點餓了。”

卡列寧哦了聲,立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拿起餐具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

她穿著件淺藍色的圓領麻紗晨衣,領口處刺著精致的英國刺繡,露出纖細的鎖骨。一張臉蛋幹幹凈凈,看不到半點脂粉。卷發也沒有綰得很精細,只在腦後隨意扭出個結,用一個白色珍珠扣的發夾夾住不讓它掉下來,但還是有幾綹卷發努力地掙脫開束縛,掉落到她的耳垂畔。

謝廖沙已經快十歲了。但現在的她,眉目間看起來,竟然仿佛還帶了點少女的神態。

卡列寧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並不擔心她會發覺自己在看她。因為她的一雙眼睛現在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面前盤子裏的一塊熏肉,用她雪白纖細的手指拿住刀叉,努力地把肉切成小塊兒。

看到她盯著面前那塊肉的樣子,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仿佛她已經對著它忍了很久,終於等到他過來,可以開吃了的那種感覺。

他自然不會真的笑出來。

但是很快,他就記了起來。從前她早餐時,從來不碰肉類的。通常,她只會吃個煎蛋,加一點蔬菜沙拉,然後半杯牛奶。他曾試著讓她多吃點,認為營養可能不夠,但她並沒接受。

應該也是伏倫斯基讓她發生了這樣的改變吧?

卡列寧忽然覺得有點失落,剛才因為她帶來的那點輕快心情忽然就消失了。

昨夜幾乎一直在折騰,到今早起來時,安娜就已經饑腸轆轆了。現在吃下一塊非常美味的肉後,她擡起眼,看了下坐在自己邊上的卡列寧。

他現在著裝整齊,恢覆了他平常一絲不茍的模樣,和昨夜她偷窺時的樣子截然不同,倘若不是因為眼睛裏略微帶了點因為睡眠不足而導致的細微血絲,完全看不出昨夜幾乎徹夜工作的跡象。

安娜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要是平時,她自然不會管。但現在,想起昨夜他徹夜工作時的樣子——雖然那都是他應盡的職責,但還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想了下,便說道:“您好像胃口不大好?昨晚一直工作到很晚吧?過度勞累,確實會影響胃口,對身體也不好。”

卡列寧看了眼她。

她正望過來,眼睛裏仿佛流露出一絲關切之情。

他的心情忽然好像又好了點。

“沒有。剛才只是在想今天要去見沙皇的事。”

他撒了個小謊,面不改色,說得就象真的一樣。

安娜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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