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關燈
安慰道:“沒關系。您盡力就行了。不管最後結果怎麽樣,我都很感謝。”

卡列寧微微笑了下。

對於今天接下來要去冬宮的事,他還是很有信心的。沙皇現在在想什麽,他十分清楚。

卡列寧很快就結束了自己的早餐。

他站了起來,說道:“等我回來,應該就能給你一個答覆了。”

☆、Chapter 30

安娜的這一天,基本處在心神不定的狀態裏。

天還沒開始黑下來,她就開始等待卡列寧回來了。一直等到晚上的十點多,她在樓下的大客廳裏不知道已經轉了多少個圈圈,最後甚至就連管家伊萬諾維奇也看不下去了,開口勸她先回房間。

“夫人,您應當也知道,如果有什麽突發情況,老爺可能就會回來很晚,或者不會回來。您這樣在這裏等,恐怕也是無濟於事……”

安娜承認他說得有道理。而且,自己要是一直待在這裏,他們這些仆人也不得不陪著。

這樣好像顯得有點不道德……

“您說得對,那麽我先上去了……”

她的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動靜,跟著,老門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老爺,您回來了——”

卡列寧回來了!

安娜立刻轉身,朝著門口疾步走了過去。看到一個人從馬車上下來,正是自己等了一天的卡列寧!

她一陣高興,又略微有點擔心。

雖然他早上離開前,跟自己說問題不大。但這種事,沒有絕對,她也清楚。

卡列寧進來,照平常習慣那樣,脫下帽子和外套,交給仆人時,發現安娜也在門口,挑了挑眉頭。

“您回來了?”

安娜微笑著和他打招呼,留意著他的臉色。

但是很遺憾,他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既沒有喜形於色的樣子,也看不出什麽沮喪失望的跡象。

光從他的臉色看,安娜完全看不出來,自己委托他辦的事到底辦成了沒有。

所以說吧,和一個太過深沈的老男人生活在一起,有時候真的不是件令人感到心神愉悅的事。

“我們去書房吧。”

應該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朝她點了點頭,帶頭往前去。

兩人到書房後,卡列寧直接就說道:“安娜,沒什麽問題了。農奴改革的遺留問題不是個例,影響惡劣,沙皇陛下一直就想進行一次徹底的肅清行動。他接受了我的提議,把貪汙和農奴制改革的遺留問題結合起來查辦,事情交給了第三辦公廳,很快就會下詔書。”

安娜驚喜不已。

“實在太好了!”她站了起來,臉上帶笑,望著卡列寧的雙眼閃閃發亮,“那麽,索尼婭接下來會怎樣,還有那個鮑裏索夫娜,具體會怎麽處置,您能告訴我嗎?”

對於卡列寧來說,今天的入宮覲見雖然達到了他的預期目的,但這不過只是他的日常工作內容之一,和別的事情並沒有什麽本質區別。而且,老實說今天的這件事,對於他這個已經在中央官僚機構裏從政多年的人來說,並不算什麽了不起的重大事情。無論最後結果是被沙皇接受或駁回,對他造成的情緒影響,應該不至於很大。

但現在,卡列寧覺得她表現出來的這股充滿了生命力般的興奮勁兒好像感染了自己。

他望著她,原本嚴肅的表情慢慢軟化,眼睛裏也露出了淺淺笑意。

“索尼婭自然是無條件地得到人身自由——”

他觀察著她,暗暗享受著她的反應帶給自己的愉快感,慢吞吞地說道,“或許,還能從令她遭受人身傷害的施加者那裏得到金錢上的賠償。但是,可能需要她到相關部門做指認,因為根據廢奴法,那位鮑裏索夫娜女士可能要面臨判刑、甚至入獄的懲罰。並且,這一案例,不但會以公文形式通報全國地方機關,還會作為典型,被刊登到報紙上,以儆效尤。”

“太棒了!您幹得真是不錯!就該讓這種惡人得到他們應該的懲罰!”

安娜更加高興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差點沒歡呼起來。

卡列寧眼睛裏的笑意不自覺更加濃重了。

他已經不年輕了。多年的政治生涯幾乎消磨光了他年輕時曾經有過的關於從政然後去造福民生或者改變社會的激情和夢想。

很久,他很久沒有因為某件自己做的事而感到自豪,或覺得有價值。但現在,看到她這樣的笑臉和望著自己時的那種近乎崇拜的眼神,他忽然覺得,他那顆原本因為漫長職業生涯而變得開始麻木的心臟仿佛被註入了一種新的情感。

他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激動。

不想讓她覺察到自己的異樣。他走到書桌邊,借收拾桌上的文具來舒緩一下忽然變得失律的心跳。

幸好醫生表示,他的心臟一直很健康,要不然,他可能需要擔心這會兒會出現意外。

安娜依舊沈浸在自己的興奮裏。再次向他道謝,說道:“索尼婭會去指認作證的,如果她不肯,那也是因為她感到害怕,所以我會鼓勵她,陪著她的。我相信她一定能答應。當然,我也希望你能真正保護好她,不要讓她再次受到傷害。”

“我保證。”他說道。

“那麽——我明天就回去了。我希望能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帶給索尼婭。謝謝您為她做的一切。您今天應該夠累的,現在我不打擾您了,我回房間了——”

安娜講完最後的話,轉身要走時,忽然聽見身後有個聲音說道:“安娜,難道你不想知道我關於謝廖沙那件事的想法嗎?”

安娜立刻轉過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好像又嚴肅了。

“您——這麽快就決定了?那麽您是怎麽想的?”

安娜看不出他有任何想要答應的跡象,試探著問道。與此同時,她也在心裏想,接下來他要是說不,她該怎麽辦?

就在剛剛,自己還那麽高興地向他道謝,難道下一秒,立刻就和他翻臉?

這……好像略微有點難度!

卡列寧突然丟下了剛才把到手心來回不停撥弄的一支金筆,筆殼落到光潔的桃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敲擊聲。

他朝她走近幾步,最後用一個很放松的身體姿態,停靠在書桌的一角,望著她道:“安娜,我同意讓謝廖沙你和一起渡過接下裏的這個暑假——”

“太好了!”

安娜有點喜出望外,松了口氣,眼睛也變得喜氣洋洋。

“但是,我有個條件。”他又說道。

安娜頓時安靜了下來,改成略微戒備地盯著他有點表情莫測的臉。“什麽條件?”她問道。

“我希望你能搬到彼得高夫莊園,和謝廖沙一起度過暑假,而不是繼續住在葉爾古沙夫村。”他非常自然地說道。

彼得高夫莊園……

安娜略微一楞,就明白了。

應該是自家,或者說,是卡列寧在某地的莊園。

“為什麽——”

安娜遲疑了下,問道。

“第一,葉爾古沙夫村的房子太過破舊,我認為不適合你們住。第二,那地方太遠了,你和謝廖沙住那裏,安全沒有保障,萬一有什麽事,來去也不方便。第三……”

他停頓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明明有莊園,為什麽要住到別人那裏去?我覺得這不妥當。”

“但是,我們不是正在準備——”

——離婚嗎?

安娜心想。總算看在今天他剛幫了自己一個大忙的面上,最後忍住了,沒把這個詞給說出來。

“離婚,是嗎?”他自己接了過去,神情坦然。

“是的,我們是在準備離婚。但在正式離婚之前,我依然是你的丈夫,至少,在外人看來如此。我不想讓別人誤認為我對你有任何的虧待。或者這麽說吧,我希望你能幫我個忙,繼續維持住我的體面。說到這一點,我覺得有必要再和你談一下。我決定把安努什卡夫婦叫回來,讓他們繼續在你身邊服務,畢竟,他們跟隨了你很多年了。我實在無法想象你總是一個人這樣反覆來奔波於長途火車或者需要坐上大半天馬車才能到的鄉下。所以,接受我的建議,可以嗎?”

他最後,讓她接受他的建議,聽著似乎是征詢,但實質上,他的語氣和表情,都顯示了他其實已經自作主張替她決定了。

要麽接受,要麽就不能和謝廖沙過暑假。

他的這些理由,別的且再論,但是關於謝廖沙安全的這一項,她確實沒有理由反對。

那麽……

她猶豫了下,眼前閃過謝廖沙毛茸茸的小腦袋和他那張可愛的笑臉,終究還是無法拒絕。

“好吧……”她終於點了點頭,“謝廖沙暑假的時候,我和他就一起住在彼得高夫吧。”

卡列寧說完自己這兩天一直在思考的話之後,就觀察著她的反應。略微感到繃緊。

她要是拒絕了,他暫時還真想不出別的什麽辦法了。

終於,看到她點頭,答應了下來,他微微吐出口氣,臉上露出微笑。

“那麽就這麽說定了,”他語調愉快地總結起今晚的收獲。

“謝廖沙大約兩周後放假,我直接送他去彼得高夫,到時候,我會派人去接你。”

————

安娜順利地回到葉爾古沙夫村,和她一道的,是一個來自沙皇第三辦公廳的秘密官員。

索尼婭還在村長家裏幹活——鮑裏索夫娜在牌桌上欠了這裏的村長一筆錢,就把索尼婭送過來,讓她幹活抵債。這兩天,地裏正割今年的第一茬草。天氣變幻不定,為了趕在下一場大雨前收割完畢,索尼婭要和雇來的男工們一道在田裏勞作到深夜,甚至昨天晚上,也是在田頭的草堆上胡亂睡的覺,不過睡了幾個小時,今早就要起來繼續幹活,除此之外,她還要時刻防備被不懷好意的男人們騷擾。

安娜帶著秘密官員來到村長家的時候,索尼婭依舊還在田裏幹活。當村長明白是怎麽回事後,臉色立刻大變,一邊讓人立刻去田頭叫索尼婭回來,一邊慌慌張張地解釋:“大人,這一切和我都無關。我家裏沒有早就沒有保留任何一個農奴了。那個地主婆欠了我錢,不想還債,就派索尼婭來給我幹活,我不得不接受……哦,卡列寧夫人應該知道的,我一向與人為善,您不信問她,夫人,求求您幫我說說好話吧——”

村長倒還好。除了他讓索尼婭和雇工過度勞作有點不人道外,安娜在這裏住了這麽些天,別的倒沒聽說過什麽不好。何況,一碼歸一碼,安娜並不希望看到任何擴大打擊面的舉動。

“我想應該是的。”她對那個臉色陰沈的秘密官員說道。

官員點了點頭。

很快,索尼婭就從地頭匆匆趕回來了,當安娜告訴她,現在鮑裏索夫娜已經被地方警察帶走,接著就要受到來自法庭的宣判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好一會兒,這才明白,眼睛裏忽然充滿了淚,再次在地上跪了下來,趴了下去,捂住臉傷心地痛哭了起來。

她哭了很久,邊上那個秘密官員都有點不耐煩起來了,安娜過去勸住了她,遞給她一條手帕,她急忙搖頭,用自己衣袖擦了擦臉,激動地嚷道:“謝謝您,夫人!謝謝您,大人!”

秘密官員終於說道:“我需要你跟我去一趟法庭,作為證人指證對你施加了不平等待遇的鮑裏索夫娜。”

索尼婭一楞,露出恐懼之色,驚疑不定地看向了安娜。安娜朝她點了點頭。她咬住唇想了下,忽然大聲說道:“我願意跟您去,大人!叫我做什麽都行!要不是你們來了,我也活不長了!”

“那麽現在就動身吧。”

秘密官員說完,朝安娜客客氣氣地道了個別後,轉身匆匆朝外而去。

“索尼婭,勇敢點,你能行的!”安娜鼓勵她。

索尼婭點頭,對安娜深深地鞠了個躬,“夫人,我會牢牢記住您的恩情的!”

————

這件事很快就在當地引起了轟動。

大約一個星期後,索尼婭就回來了。她獲得了兩百盧布的賠償,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但她依然還是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當年逃走的哥哥也毫無消息,她請求為安娜幹活。安娜同意了她的請求。

對於鮑裏索夫娜現在受到的懲罰,大家全都拍手稱快。列文夫婦為此甚至還特意來到葉爾古沙夫村來拜訪安娜。多麗對著安娜的時候,態度也顯得自然了許多。當聽說她很快就要離開這裏的時候,她真心實意地祝福安娜,“希望您以後一切平安。”她這樣說道。安娜也對他們夫婦和可愛的孩子送上了自己的祝願。

瑪特繆娜已經知道了安娜接下來要離開的計劃。就在昨天,安娜也收到了來自哥哥奧勃朗斯基的信。他還不知道安娜和卡列寧達成的意向,認為瑪特繆娜離開的話,她就一個人住這鄉下,這似乎不大合適。安娜給他寫了封回信,交給了瑪特繆娜,讓她回去後遞給奧勃朗斯基。

瑪特繆娜顯得很高興,嚷道:“夫人,我會伺候您的,直到您丈夫派的人到來為止!”

安娜接受了她的好意。

安娜不確定自己兩個月後是否還會回到這裏。別的都沒什麽,但先前養的奶牛、母雞和豬,這些原本都是為長期居留而做準備的,現在自然不可能讓它們自己待在這裏過沒有主人的兩個月時間。於是奶牛歸還給了村長,安娜付了點這段時間租用它的租金。至於母雞和豬,安娜把它們送給了農夫安德列維奇一家。

一切都打點完畢,到了周末的這一天,卡列寧派來接安娜的人,也就是安努什卡夫婦,兩人如期而至。

對於能夠重新回來,夫婦兩個都很樂意。他們之前在莫斯科的市場試著做起了小生意,但半個月後,就開始後悔了,生意並不好做,一直在賠本。想重操舊業,發現又沒有哪家人肯出從前他們獲得過的那樣的工資。正煩惱的時候,管家伊萬諾維奇的到來讓他們松了口氣,知道來意後,立刻就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下來,並且在今天趕了過來接她。

索尼婭知道就要跟著安娜去一個新的地方,十分期待。這些天,經過醫生的治療,她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不少,臉色也變得紅潤了起來,終於恢覆了點年輕女人該有的鮮活氣。

安娜一直記著在文具店裏預定好的那架打字機。時間正好也差不多了。去那家文具店問了問,果然已經到了貨,順利提貨後,坐著彼得的馬車,在村人的目光註視之下,出發離開了葉爾古沙夫村。

☆、 Chapter 31

彼得高夫莊園離彼得堡大概半天的路程。依了座小山而建,周圍綠樹成蔭,一條河流穿過莊園南北回旋而出,環境十分幽靜。

這其實是一座消暑別墅,在天氣炎熱的七八月份,最適合離開彼得堡市區到這裏來小住些時日。

安娜在中午時,抵達了莊園,人還沒下馬車,從窗戶裏看出去,就看見麗薩帶著謝廖沙站在門口。謝廖沙東張西望,顯得仿佛有點焦急,等發現她的馬車駛近,眼睛一亮,立刻跳了起來。

“媽媽——媽媽——你來了!”

謝廖沙揮舞著手,朝她跑了過來。

“謝廖沙——”

安娜探身出去,也叫了他一聲後,急忙下了馬車,朝他快步走去,等他跑到自己面前站定時,她蹲下去端詳他時,發現他額頭和鼻尖上都沁出了一層細汗,心疼地說道:“太陽這麽大,為什麽要站在這裏呀?”

她拿出自己得手帕,替他擦汗。

麗薩身體有點胖,跑得不快,終於氣喘齊齊地趕了上來,“夫人,您不知道哇,謝廖沙從昨天被送到了這裏後,知道你今天要來,他就一直不停在念叨,今天早上開始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到門口來看了多少遍了!我攔都攔不住!”

“媽媽,您怎麽現在才來!我以為您不來了,正擔心著呢!”

謝廖沙溫順地任由安娜替自己擦汗,臉上露出了笑容。

“媽媽既然答應過要陪你一起過暑假,那就一定會來的。外面太陽大,我們進去吧。”

安娜站起來,牽住了他的手,帶著他一起往裏去。

這裏的管事名叫利亞洛夫斯基,負責平時房子和花園的維護。幾天之前,他就知道女主人和謝廖沙會在這兩天抵達,已經領著仆人把裏外都整理過,房間也準備好了。

別墅很大,分上下兩層,但和彼得堡那座連樓梯把手處也飾以鎏金銅雕的房子不同,這裏的陳設和家具更趨向於簡單舒服,窗簾桌布都是田園風格的麻紗料,安娜大致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後,當她看到後頭有個小花園,邊上是個碾得十分平整的網球場,草地上立了架千秋椅,再過去,從外蜿蜒引入的小河在靜靜流淌的時候,立刻就喜歡上了這裏。

謝廖沙似乎也很喜歡這裏,指著不遠處的那座山林,說自己的父親以前帶他去那裏打獵過。又拉著安娜的手穿過草地,跑到河邊,讓她看停泊在遠處樹蔭下的一條小船。

“媽媽,我們也可以去劃船!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我們就是在這裏的船上,你說你困了,自己一個人躺著睡覺,我和爸爸就一起坐在船頭釣魚。爸爸教我釣魚,釣上了好大的一條鱒魚!有這麽大,這麽大——他還誇我能幹——”

他使勁地比劃著,仿佛希望能讓母親回想起令他至今難忘的那一幕。

安娜對此毫無記憶,使勁想也想不起來。但是不想讓他失望,便順著他的話點頭:“我想起來了!我的謝廖沙確實釣上了好大的一條魚!”她學他的動作比劃大小,仿佛自己真的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是和爸爸一起釣的!”

小男孩立刻糾正了安娜的語誤。然後仰著臉,目光閃閃地望著她,“媽媽,要是爸爸過來的話,你可以讓他再和我們去釣魚嗎?我一個人釣不到那麽大的魚……但是我很想再釣一次那麽大的魚……”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說完之後,就望著安娜,仿佛等著她的回答。

安娜一楞。

她有點看出來了。

這地方,應該是喚起了謝廖沙從前的回憶。那時候,他的爸爸媽媽關系應該還好,至少沒有象現在這樣到了分居的地步,他的爸爸對他也沒有象現在這樣嚴厲。

那應該是他非常美好的一段記憶。

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母親離開了他,父親讓他感到畏懼。此刻他在自己面前委婉地說這個,其實應該只是在表達他希望自己能和他父親重新和好的心願吧?

他確實還只是個孩子。但他什麽都懂了。

父母分開,他無能為力,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面前用這樣小心翼翼的方式去表達他的心願……

安娜望著他純凈仿佛兩塊寶石的蔚藍眼睛。

“嗯。”最後,她摸了摸了他的小腦袋,“好的,媽媽答應你,會讓你爸爸再和你一起去釣一條大魚的。比以前的還要大。”

謝廖沙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哦媽媽,您真好——我真的很愛你——”

他嚷了起來,示意她彎腰。

安娜彎下了腰。

他機警地左右看了下,見沒有人,立刻湊上來,親了下她的臉後,轉身飛快撒腿跑掉了。

安娜目送他快樂的背影,然後扭頭看了下那條被系在樹幹上的船,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多了一副:要讓卡列寧陪謝廖沙再去釣一次魚……

突然有了個兒子,真是操碎了心哪——

————

莊園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白天,她會安排大部分的時間和謝廖沙一起。早上會有一節音樂課,小提琴老師過來上課,一周三次。這是從前的安娜安排下來的,但自從她離家後,謝廖沙的課也停了。安娜知道後,覺得這樣中途放棄可惜,所以重新找了老師開始上課。經過幾次課時,加上他自己的練習,現在,謝廖沙已經能拉完一曲完整的舒伯特聖母頌了。下午的時候,安娜會陪他打打網球,或者騎馬,或者一起到附近散步。當然,她也不會忘記監督他的暑假作業,免得傳入卡列寧的耳朵引起他的不滿,認為她只會縱容謝廖沙玩。只有在晚上的時候,安娜才有空繼續去寫自己的稿子。

剛到這裏的時候,她就給莫斯科的伏爾古耶夫去了封信,告訴他自己現在的通信地址,順便,詢問了下他關於自己上次那個中篇的情況。幾天之後,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在信裏,他的語氣顯得十分興奮,表示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題材的推理小說,“驚悚”、“意外”、“震撼”,仿佛進入了一個從前未曾想象過的大腦世界。他斷定這個系列的小說一定能引起轟動。為了給最後集結出版造勢,他建議先在報刊上連載發表,以這種方式先引起讀者的註意。他已經幫她把這篇小說推薦給他認識的專門負責小說連載欄目的一家著名的《青年報》編輯,對方剛看了這個稿,就和他一樣,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承諾等到下個月的一號,原來連載的小說完結後,立刻就會將她的這個中篇提前插入檔期予以刊載,每天一期,分半個月刊載完畢。

“卡列寧夫人,請接受來自我最真摯的祝賀和最深沈的崇拜。我沒有想到,您竟然真的寫出這樣令人耳目一新的精彩小說。請繼續寫下去,我期待看到更多。容我大膽預測,不久的將來,英俊、神秘、幾乎和上帝一樣無所不能的沃恩教授必將會成為讀者們心目中的至高偶像。”

來自出版商的熱情回應,讓安娜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所以即便有時候白天很累了,她也會堅持至少寫稿兩三個小時。新買的打字機挺不錯的。經過幾天使用後,手感漸漸熟悉,現在她已經能順利使用。於是每天晚上,當謝廖沙在隔壁房間呼呼入睡的時候,安娜的房間裏就會傳出富有韻律的鍵盤撞擊色帶而發出的清脆聲音,仿佛下雨一樣。

安娜對目前的生活挺滿意的。她發現自己好像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把她丟在哪裏,她都能很快適應。當然,也有一點小小的煩惱,那就是有時候,謝廖沙會向她發問,問她知不知道自己的父親什麽時候會來。

雖然,他的父親對他很嚴厲,甚至讓他感到畏懼。但是在男孩子的心目裏,和山一樣的父親一起去打獵、去釣魚,依然還是他心底裏的本真渴望吧?

安娜不知道卡列寧是否會過來,完全不知道。當初他提議讓她和謝廖沙一起來這裏的時候,壓根兒就沒提過他自己會不會來。所以每當謝廖沙提這個的時候,她就覺得她有責任寫封信告訴他,讓他知道他兒子的心思。但是當她真的坐下來提筆時,卻又會猶豫。

大約三個星期後,當謝廖沙再一次問起父親的時候,安娜終於下定決心給他寫信。

她是一個職業作家,按理說,寫封信,對於她來說輕而易舉。但是就是這封信,從她八點半送謝廖沙上床睡覺回來後坐下開始,卻一直寫到了晚上的十點。塗塗改改,修了很多次,這才終於勉強寫完。最後自己通讀了一遍,覺得無論從語氣、修辭還是事情本身描述來說,都無懈可擊了,這才作罷。於是重新拿了新的信紙謄抄一遍,最後裝好信封,明天打算交給仆人寄出去。

做好這件事後,安娜覺得仿佛卸了個擔子,輕松了不少。因為白天陪著謝廖沙打了一個多小時的網球,後來又騎了馬。當時還沒感覺,現在渾身骨頭都象要散了一樣,於是洗了個澡,上床就睡了。

她睡得很熟,大約到了淩晨三點的時候,門忽然被敲響,安娜驚醒,驚疑地去開門時,發現麗薩也同樣一臉驚疑地告訴自己,一周前剛剛離開得索尼婭趕著夜路,竟然在這時候過來了。

————

一周之前,對於索尼婭來說,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應該說,是好事情。他那個十幾年前因為燒了地主婆莊稼而逃走的哥哥基利洛維奇從報紙上知道家鄉發生的事情後,輾轉找到了這裏,激動地和已經長大成人的妹妹相認,並且為自己當年一時沖動犯下事最後卻連累妹妹的舉動向她道歉,懇求她能原諒自己。當時兄妹兩人都很激動,索尼婭淚流滿面,原諒了自己的哥哥,畢竟,他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基利洛維奇告訴他,他現在住在彼得堡附近的一個地方,希望妹妹往後能和自己一起生活,他希望彌補自己從前的錯。索尼婭答應了下來,請求安娜原諒自己的離開。

安娜不但不反對,反而為她能與親人團聚而感到高興,給她多結了工錢,送上祝福後,送走了他們兄妹。

對於這個因為萍水相逢而結下緣分的姑娘,安娜原本以為往後不大再會有機會見面了,怎麽也沒想到,不過一個星期後,她竟然自己又過來了!

“夫人,您去見見吧。她好像很著急,說一定要見到您,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安娜立刻下樓到了客廳。索尼婭一見到她,就匆匆走了上來。

她的眼睛微微浮腫,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和一周前離開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上帝啊,你這是怎麽了?”

安娜讓她坐下來。

索尼婭搖頭,猛地用力抓住安娜的手,緊緊不放。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卡列寧夫人,我在無意間知道了一件可怕的事,我不願意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您的身上,不得不過來讓您知道。我的哥哥……”

她的眼圈泛紅,壓低聲:“我的哥哥,他是民粹黨的成員!他們在陰謀制造一場爆炸!”

安娜驚訝萬分,楞了楞。

“事情是這樣的,”索尼婭繼續說道:“一周之前,我跟我哥哥去了他的家,才知道他當年逃走之後,因為痛恨農奴制度和沙皇,就加入了民粹黨,直到現在,他一直都在替他們工作。他接我回去後,就告訴了我他的身份,讓我也加入他的事業,因為他覺得我也應該和他有相同的想法,但是我不願意,我說我害怕,他也就沒強迫我了,只是讓我不要告訴別人。我原本是不會告訴你的。但是就在前天晚上……”

她的手更加緊地抓住安娜的手腕,抓得安娜都覺得疼了。

“前天晚上,他和幾個人回家,在房間裏一邊喝酒,一邊說話,好像是在商量什麽,打發我出去。自從知道哥哥的做的事情後,我就一直提心吊膽,我忍不住悄悄偷聽他們的說話,我聽到了一個可怕的消息……明天上午的十點,在英雄廣場會舉行一個盛大的慶祝活動,沙皇陛下和許多政府官員都會出席,他們密謀投擲炸彈炸死沙皇和離他近的那些官員,因為那些都是他的大官兒。最可怕的是,我還聽見他們說,衛兵裏有個他們的人,他們讓那個人也動手,成功的幾率會更大……當時我太害怕了,不敢繼續聽下去,生怕被他們發現。今天我一天都沒法幹活。您的丈夫明天也會去那裏,是吧?想到您對我的幫助,我要是眼睜睜看著他可能會被炸彈投中而不去阻止,那我就太沒有良心了!所以今晚,我趁著我哥哥出去不回——他跟我說,他今晚有事不會來,我就偷偷地跑了過來找您,請您一定要去阻止呀——”

安娜猛地站了起來,看向時鐘。

淩晨的三點。

從這裏出發,以最快的速度坐馬車到彼得堡,應該能在九點之前趕到。

“利亞洛夫斯基!利亞洛夫斯基!”

安娜失聲大叫,剛才被拍門動靜驚醒得管事匆匆地跑了過來。

“你立刻去彼得堡,以最快的速度去通知卡列寧先生——”

她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不不,還是我自己去吧!這樣我才放心點!你立刻讓彼得去給我準備馬車,要最快的馬匹!”

安娜急匆匆地跑了上樓,匆忙換了衣服,連帽子也來不及戴,吩咐麗薩照看好明早醒來的謝廖沙後,就立刻沖下了樓。

馬車很快就準備好了。在淩晨三點多的蒼茫夜色裏,安娜坐了進去,飛馳著趕往彼得堡而去。

————

當攜帶的懷表指示早上八點半的時候,顛簸著幾乎狂奔了半夜的馬車終於抵達了彼得堡的市區。

這個鐘點,卡列寧應該已經抵達了國務大廈。安娜讓彼得直接趕去那裏,半個小時之後,在早上九點的時候,馬車終於來到了國務大廈前的那片廣場上。

馬車還沒停穩,安娜就從車裏爬了下來,提起裙擺朝大廈的那扇黑色大門跑去。毫無疑問,她被衛兵攔了下來。

“我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卡列寧部長的妻子。現在出了件急事,我必須要見到他,馬上!”她大聲說道。

五分鐘後,正在會議室裏主持召開一個簡短會議,以便能在九點半準時出發隨同沙皇一道去往英雄廣場參加慶祝活動的卡列寧部長遇到了他此前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