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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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去取得安娜諒解的舉動,感到更加羞恥了。

她終於也說不下去了,停了下來。

“唉,安娜,實在是我的錯!”奧勃朗斯基忍不住插話,“但是為什麽,現在你突然問起這個?多麗說你決定離開伏倫斯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是他做對不起你的事了?如果這樣,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顯出義憤填膺的神色,挺起自己的胸膛。

“他沒對不起我。只是我們過不下去了。結束了,就這樣。如果您真的考慮我的感受的話,就請您不必過問此事,”她打斷對面哥哥顯然還想開口表達不滿的念頭,重新把話題引回到自己關註的問題上,“老實說,我打算盡快從現在住的地方搬出來,所以對這塊林地做了些打算的。現在你卻告訴我沒了,那我該怎麽辦?”

“安娜,等我有錢了,我一定會還你錢的,我保證……”

奧布朗斯基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可真的不啻於一個晴天霹靂了。昨天晚上,安娜還滿腦子計劃著怎麽使用這筆財產,現在……

安娜郁悶地扶了扶額。

難不成自己就這樣賴在這個哥哥的家裏不走?

“安娜,這個消息實在令人太震驚了,”多麗覺得自己終於想出了一個或許能勉強解決目前這個棘手問題的過渡方法。

“老實說,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們就這樣徹底分開。當初你們多相愛啊!他怎麽可能就這樣讓你走?你聽我說,說不定分開後過段時間,你們就又後悔現在的這個決定了呢?所以這樣吧,如果現在你真的不想再和伏倫斯基住一起,那麽你先去我在鄉下的一座小莊院裏先住上一陣,你看怎麽樣?地方是偏僻了點,房子也算不上新,但收拾收拾,還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去年我就帶著孩子們去住過一陣子……”

多麗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都快聽不見了。

安娜並沒留意到多麗此刻有點言不由衷的表情。她的全部心思都還停留在剛才這個消息所帶給她的巨大沖擊之中。

她心裏明白得很。這個哥哥短期內是絕不可能籌到錢還給她的。也就是說,她原本的計劃破產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擡起眼,看見安娜的兄嫂都用眼巴巴的眼神望著自己,壓下心裏湧出的煩惱,嘆了口氣:“我再考慮一下吧。”

————

離開奧勃朗斯基的家,安娜心思重重地回到她和伏倫斯基住的地方時,安努什卡迎了出來。

“夫人,”她說道,“伏爾古耶夫先生來找過您。他說你們約好在今天見面的,您不在,他顯得很失望,等了一會兒才走。”

安娜楞了半晌,終於想了起來。

對的,就是那個出版商伏爾古耶夫。

她的眼前一亮,仿佛突然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有說什麽嗎?”她立刻問道。

“他給您留了一張便條。”安努什卡找出便條,遞給了安娜。

安娜看了一眼,急忙道:“讓彼得準備好馬車,我換身衣服就出去。”

☆、Chapter 12

半個小時後,安娜出現在了出版商伏爾古耶夫的辦公室裏。

伏爾古耶夫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頭頂光禿禿的,只剩邊上一圈頭發繞著,戴一副眼鏡,鏡片後是雙閃著精明之色的眼睛。

他算是奧勃朗斯基的朋友,也是經由他而認識安娜的。他本身也是個作家,據說,第一次看到安娜寫的小說,就讚不絕口。事實上,現在是他和安娜的第二次合作了——去年底,他出版了安娜寫的第一本兒童讀物,反響不錯,所以他決定趁熱打鐵,讓安娜接著寫第二本。今天就是原本約好的交稿期。出於對安娜美貌和才華的仰慕,所以即便對方不過只是個籍籍無名的作家,他也願意主動上門約談。不想去了之後,卻撲了個空。所以給她留了個字條。現在見安娜自己找了過來,顯得十分快活。安娜還在那裏為自己的失約而再三道歉的時候,他就已經非常殷勤地請她坐下,笑容滿面地遞上了一個信封。

安娜莫名其妙地接過,打開一看,裏頭是一疊鈔票,疑惑地看了眼對方。伏爾古耶夫就笑道:“安娜,你忘了嗎?根據我們之前簽的契約,這是你上本書剩餘的稿費,三百盧布,清點下吧。”

安娜明白了。於是收了信封,笑道:“清點就不必了,難道我連你還不信?”

她現在的心情,確實挺不錯的。打個比方,就好像一個原本以為自己必定能中彩票大獎的人去領獎時被告知彩票無效,垂頭喪氣之際,忽然又被告知得了個另個獎。雖然無法和原來的相比,但好歹也是個獎,總比空手而歸好。何況,三百盧布雖然遠算不上一筆財產,但省著點用,也能支持一段時間了。要知道,根據這兩天她從安努什卡那裏旁敲側擊獲得的信息,在莫斯科,一個家具齊全、地段不錯的單身公寓,月租金也就二十到三十盧布之間,工廠女工的月工資大概是十五盧布,而普通女傭的月薪,平均不到十盧布。也就安努什卡,因為安娜對她照顧,所以連同她丈夫彼得在內,給他們開到了合起來四十盧布一個月的工資,算是傭人中的高收水平了。

所以現在,兜裏忽然多出這麽一筆錢,安娜自然感到高興。於是向他道謝。

伏爾古耶夫哈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這原本就是你應得的,且老實說,我覺得你根本就不會在乎這麽點錢,所以還是為自己只能開出這樣的價格而感到誠惶誠恐,甚至不好意思開口催促你現在的這本書——幸好我知道,你非常熱愛寫作,所以這倒成了我催稿的勇氣——那麽親愛的安娜,能允許我問一下,你答應我的第二本書,現在完成了嗎?”

安娜立刻想起自己整理過的那疊手稿,於是解釋了下,最後說道:“非常抱歉,能再多給我三天時間嗎?三天後,我保證交稿。”

“沒問題,”伏爾古耶夫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一旦通過審稿,我們就可以簽訂契約了。和第一本一樣,我會預付一半的稿費,剩下的一半,按照契約時間支付。”

“是固定不變的稿酬嗎?”安娜試探著問了一句。

伏爾古耶夫大概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猶豫片刻後,說道:“是的。不過,”他很快又補充,“如果你的第二本書能賣得更好,我們當然可以商量加價。”

“這不是問題。剛才我也只是隨口一問而已。等真有那麽一天,再談也不遲。”安娜笑著說,決定趁機提出自己來時路上一直在考慮的一件事。

“伏爾古耶夫先生,你們出版偵探推理類的小說嗎?”

伏爾古耶夫一楞。

“當然。但是老實說,銷量並不怎麽樣,所以我們很久沒做了。你有朋友寫這方面的書?”

“是我自己。”安娜說道。

伏爾古耶夫更加驚訝了。

“你?”他情不自禁地嚷了出來。

“是的。”安娜點頭。

伏爾古耶夫狐疑地看著她,說道:“安娜,恕我直言,倘若你想在作家界嶄露頭角,我覺得你還是延續現在的風格為好。畢竟,寫這類小說,可能更適合一個女性作家。至於偵探推理類,女性讀者基本不感興趣,而想吸引男性讀者的註意力,老實說,作家沒一定的功力,很難做到。或者說,簡直就是可遇不可求。這也是我們很久沒有出版這方面小說的主要原因……”

“我明白。”安娜笑道,“所以,我也只是想嘗試一下。我可以先寫一部分提供給你試閱,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再談,你覺得怎麽樣?”

伏爾古耶夫想了下,點頭。

“那是自然沒問題的!雖然我更希望你延續現在的寫作風格,但決定權在你。那麽,我就等著你的最新作品。”他說完,露出略微浮誇的笑,“你的哥哥說你是位才女,我也一直這麽認為。啊哈!說真的,我現在忽然被你勾出了好奇心,簡直迫不及待地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了!”

安娜忽略掉他表情裏流露出來的言不由衷,只表示自己會盡量努力,然後,約好一個月後給他一份試閱稿,她便起身告辭,坐著馬車回去。

————

三天後,安娜交了整理好的完稿,順利拿到了預付的一半,也就是另外三百盧布。

過去的這三天裏,除了趕安娜留下的稿件,她也在做著離開這裏的準備。收拾東西的時候,她愈發感覺到,原本的安娜,確實是個對錢財並不怎麽上心的人。除了在抽屜裏發現她之前隨意放著的加起來大約總共兩百盧布的現金外,並沒有找到別的什麽存款證明。倒是整理衣物的時候,她驚訝地發現,除了首飾,安娜竟然有滿滿一大櫃子的衣服。各種華麗的禮服、款式新穎的騎馬裝、奢侈的裘皮,應有盡有。根據安努什卡的說法,這些應該全是這兩年裏伏倫斯基送給她的。

女人天生就愛衣服首飾,她自然也喜歡,但考慮到往後自己應該不大可能再有需要這些華麗東西的場合,帶走也是累贅,加上和伏倫斯基現在的關系,把這些值錢東西帶走好像有點不適合,所以她只挑了些式樣簡單,適合日常穿著的衣服。當然,這些看似簡單的衣服,其實類似於法國女人追求的優雅著裝風格,也是需要不菲價格才能換來的。最後她收拾出兩只箱子的衣物準備隨身帶走,剩下的全都原封不動地放著。

安努什卡已經知道了她的下一步打算:離開這裏,獨自去往葉爾古沙夫村住。

一開始,她也表示願意跟隨,畢竟,她從小起就在安娜身邊服侍。但今天一早,當她看到安娜拒絕了伏倫斯基派人送來的一筆錢,並且讓他轉告伏倫斯基,今天自己就會離開這裏時,她終於相信,女主人這是真的要和伏倫斯基分手了,她開始露出怔忪不安的神色。然後,就在安娜一切準備妥當,箱子也搬上了馬車後,她對安娜吞吞吐吐地表示,自己可能無法繼續再在她身邊服侍了,請求她的原諒。

“夫人——請您一定要原諒我——”她的表情顯得非常羞愧,臉漲得通紅,“我和彼得商量過了,我們想留在城裏,自己開一個雜貨鋪子……”

安娜明白了過來。

說真的,她其實也想解雇安努什卡夫婦。

自己不是原來的安娜,很多原本一直是安努什卡做的貼身活兒,她自己其實完全可以搞定,還有最重點的,如果留下他們,她就必須接著開給他們夫婦每月四十盧布的工資,這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實在是吃不消。只是考慮到她和安娜之前的關系,所以覺得不好馬上開口,而是計劃等過段時間,讓他們夫婦重新找到活兒後再辭退。現在她自己主動提出辭職,她正求之不得。

她立刻表示理解和讚同。作為對她多年服侍的感謝,她讓安努什卡去挑幾件她中意的衣服,多支付了一個月的工資,最後,在安努什卡夫婦的感激聲中,她上了馬車。

————

奧勃朗斯基和多麗對於安娜最後接受去葉爾古沙夫村先暫居一段時間深感慶幸。盡管安娜流露出的態度十分堅決,他們表面上也表示理解,但在心裏,他們其實還是認定她不過只是和伏倫斯基暫時出現了分歧而已。

“看著吧,出不了兩個月,我敢擔保,他們就一定又會和好了。”奧伯朗斯基這樣對自己的妻子斷言。所以對於妹妹的此次鄉下之行,他絲毫不覺得擔心。甚至,為了彌補自己之前的過錯,他還特意去官廳裏請了個假,親自護送妹妹過去。當然,也決不能讓安娜一個人孤身住在鄉下,在征得多麗的同意後,他派家裏最得力的老媽子瑪特繆娜陪著安娜一道過去。

————

從莫斯科去往葉爾古沙夫村,先要坐半天的火車,然後,馬車在布滿縱橫車轍印的幹燥鄉間路上再顛簸上大半天後,才能抵達。

這是個住了統共幾十戶人家的村子。當多麗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座帶了個小花園的全村最氣派的地主家的大房子曾給她的童年帶來過不少美好的回憶。但是現在,房子早就破敗不堪了。幸好去年,在奧勃朗斯基去往彼得堡出長差的時候,為了省錢,多麗曾帶著孩子來住過一段時間,所以有些太過破舊的地方,已經修葺了一遍,現在重新打掃一下,看起來,倒也不至於不能住人。

“親愛的妹妹,瞧,這是去年我特意新換上窗簾,很漂亮吧?”

帶著安娜參觀老房子的時候,奧勃朗斯基盡量選擇忽視布了東一道西一道雨漬的墻壁、爛了一大片的木地板,而是得意洋洋地向安娜介紹起他去年曾花在這座房子上的錢來。

“還有那邊,那個花園,去年我特意叫人來整理過,種了好些花草,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我帶你去看看——哦,上帝啊,怎麽都是些雜草?沒事兒,沒事兒,等過些天,我有空了,我會再來,保證把它弄得如你所願……安娜,我必須要讓你看下那座小橋,看到了嗎?架在池塘上的,多美啊!你沒事的話,可以去那裏散散步,寫寫詩什麽的,我覺得這種生活,簡直太美妙了。要不是我太忙,我也巴不得一輩子住在這裏不走……”

奧勃朗斯基在耳邊聒噪個不停的時候,安娜已經對自己接下來要住的這個地方有了個初步的印象。

顯然,破敗而陰森的主房是不能住人的。但她可以住在多麗去年住過的廂房裏,當然,需要收拾幹凈。根據瑪特繆娜的說法,村裏生活除了冷清,倒還算方便,需要的一些日用東西,都可以到幾十裏外的一個小鎮上去購買,而且價格比城裏要便宜。

她自然不會在意冷清。也就是說,目前來看,這裏倒確實是個適合自己暫時落腳一心寫作的地方。

“怎麽樣,安娜,你覺得還行嗎?”

最後,做哥哥的熱切地看著妹妹發問,仿佛這裏就是個神話世界。

“還行吧,謝謝你,斯基瓦。”安娜笑了笑。

————

過了一夜後,第二天,奧勃朗斯基就匆匆地踏上了歸途。讓安娜感到意外的是,臨行前,他居然背著瑪特繆娜,從身上不知道哪個衣兜裏,摸出了一百盧布。

“安娜——”

他的表情顯得有點尷尬,再次象蒼蠅那樣地搓著手,壓低聲說道:“我實在是感到羞愧,但現在真的沒錢……”他把一百塊塞到安娜手裏,“就只有這麽點。你一個人住在鄉下,先湊合著用吧……等我想辦法弄到了錢,要是那會兒伏倫斯基還是沒來接走你,我再來看你……千萬別讓瑪特繆娜知道,要不然她會告訴多麗……”

他叮囑完,飛快地轉身離去,仿佛這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醜事似的。

安娜看了眼手裏的錢,終於回過神來。

“謝謝你,斯基瓦!”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接受,沖他背影喊了一聲。

奧勃朗斯基並沒停下來,只是晃了晃腦袋,表示自己聽到了,腳步走得更加快。

————

瑪特繆娜確實能幹。因為村裏人現在都忙著去地裏種馬鈴薯,找不到可以幫忙洗地板窗簾的,她就自己動手。安娜自然不會讓她一個人幹活,於是和她一起做。她卻露出震驚的表情。仿佛看到安娜親自趴在地上刷地板,是件多麽奇怪的事。她立刻嚴正拒絕,聲稱這絕不是她應該幹的事。只在安娜堅持之下,這才終於勉強接受。

兩個人忙碌了幾天,總算把住的地方給整理了出來。洗幹凈的窗簾重新掛了起來,壞了的櫃子門給修好,鐵鍋和瓦罐買了過來,燙衣服的板子也架了起來。瑪特繆娜甚至從多麗親戚村長那裏牽來了一只可以產奶的母牛,這樣,她們以後就能喝上新鮮牛奶。接著,她又弄來了幾只母雞和一頭豬仔。

住的地方終於像模像樣起來了。安娜也累得夠嗆,渾身肌肉酸疼。就在她長長松了口氣,開始自己的寫作時,發生了一件意外。

大約一周之後的一個下午,天陰沈起來,下起了雨。

瑪特繆娜是中午過後去鎮上的,卻被村人用馬車給捎帶回來。原來因為雨天路滑,她不幸跌了一跤,好像摔到了骨頭,一走路就疼。安娜急忙托村人請了醫生過來,醫生走後,她就只能拄著一根村裏人借的拐杖走路了。接著,到了半夜的時候,雨非但沒停,反而轉成傾盆,安娜發現自己住的房間不幸漏雨了。雨水從天花板不停往下流,打濕了剛掛上去的窗簾,床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水漬,她不得不移到客廳過了一夜。好容易熬到第二天,快中午時,雨終於停了下來,天空放晴。對付著胡亂吃了頓飯,安娜收拾著滿屋子的狼藉,忙著再次拆窗簾拆被套的時候,忽然聽見瑪特繆娜在外頭嚷了一聲,匆忙跑出去,發現圍起豬圈的泥巴墻因為雨水浸泡,塌了一段,豬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了。

“一定是從這裏跑了的!”

瑪特繆娜指著園子籬笆上的一個破洞,顯得很焦急,嘴裏嚷個不停,“我就說,早該把這個洞給補上的!現在它跑了!花了我們整整兩個盧布哪!不行!我一定把它找回來!要不然你等著瞧,用不了明天,它就會被愛占便宜的人給弄回自己家!”

“您趕緊回屋,小心別又摔了!我去找它。”

安娜把急得不行的瑪特繆娜勸進去後,提起裙擺,出去找那只逃跑的豬。

村道原本就坑窪不平,一夜雨水過後,更加泥濘。盡管安娜已經很小心了,鞋子和裙擺上還是很快就沾了泥巴。附近找了一大圈,最後,靠著一陣噦噦的聲音,她終於來到一塊爛泥塘邊。逃跑的豬運氣不好,掉進了這裏,現在正在爛泥裏掙紮,只它動得越厲害,身子就越往下陷,眼看四蹄已沒,泥巴就要滿到它的嘴上了。

安娜看了下四周,見不到任何可以幫忙的村民。大家都趕著去田裏排放積水了。

她折了根樹枝試了試泥塘,插進去後,發現大概只到自己膝蓋上方幾寸的深度。猶豫片刻,見豬越陷越深,一咬牙,終於脫了鞋,卷高裙角至大腿,打了個結後,試著慢慢踩了進去,艱難地在爛泥塘裏跋涉,最後走到豬的近旁,彎腰要把它撈出來。沒想到豬依舊掙紮不停,加上有幾十斤重,身上又滾滿了泥巴,稀滑稀滑的,安娜非但拽不出來,臉上、身上,反倒被它潑濺上點點的泥巴。

“上帝啊!你這是在幹什麽?”

安娜鼓著勁,正和爛泥巴裏的豬在奮戰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詫異的問話。下意識地扭頭,等認出來人時,微微一楞。

居然是卡列寧。

和他上次在彼得堡火車站旁分開,沒想到,隔了這麽些天,居然在這裏又見到了。

他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這會兒正睜大眼睛盯著自己,滿臉的驚詫之色。

小豬的身子已經全部陷進了泥巴裏,只剩一個頭還在外,安娜不敢松開手,只反問了一句:“你怎麽會來這裏的?”

他的目光從她沾著幾點泥巴的臉落到她卷起來的裙角上,沈默了半晌後,仿佛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臉上的表情稍稍恢覆了些。

“呃——我過來,是有一件事……”

仿佛有點難以啟齒,他躊躇了起來。

“有事等下再說!”安娜打斷了他,“我說,你要是願意,就趕緊下來幫我把豬弄出來,要是不樂意,麻煩你也快去找個人過來幫忙,可以嗎?”

卡列寧再次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齊的衣物。

安娜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心裏倒是有點佩服起他來。

到底要怎樣的技術,才能像他這樣,在雨後的泥巴路上走了一段後,褲管居然還能保持得筆挺而幹凈,沒沾上半點的泥巴?

☆、Chapter 13

卡列寧的視線離開自己,擡起頭,盯了泥塘片刻,動了動腳。就在安娜以為他會勉為其難地下來幫自己一把時,卻發現他毫不猶豫地掉了個頭,走到路邊的一株櫸樹旁,折下一根粗壯的樹枝,去掉上頭的樹葉和末端細弱部分,剩一個三叉枝椏,然後,他試著折彎枝椏。

初春的櫸枝吸飽了雨水,正當強勁柔韌。他折了折,大概覺得滿意了,回到泥塘邊,把枝椏丟到了安娜的邊上。

“我認為事情還沒嚴重到我必須要象你一樣親自下到爛泥塘裏的地步。”他慢吞吞地說道。

在安娜略微不解的註視下,他指了指剛才丟到她邊上的那截三叉枝。

“要是我估計沒錯,泥塘深不到五十公分,所以難度應該不大,”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再次飛快瞥了眼安娜此刻還陷在過膝泥地裏的雙腿,“你站到它的前頭去,把這截樹枝斜著插到它的兩只前蹄下,頂住它的肚子,註意,頂端斜插到底,然後試著把它整只撬起來。很簡單,你試試看。”

安娜盯了他一眼,對上他那雙一本正經的茶灰色眼睛,意識到他是不會下來親自動手的,於是聳了聳肩,“好吧,”她嘟囔了一聲,撈過躺在稀泥上的那截樹枝,從泥地裏拔出腳,走到小豬的面前,試著把三叉枝貼著它的脖腹斜插下去,最後用力往上撬,隨了一聲沈悶的泥漿咕嚕聲,渾身滾滿了泥巴的小豬終於被撬了出來。

大約已經筋疲力盡,小豬從泥巴裏出來後,竟然不會走路了,跌跌撞撞地在泥塘上踩了兩下後,就倒了下去,只剩張著嘴巴喘氣。安娜拽住它的一只後腿在泥地上拖,終於艱難地一步一步走了上來,怕它又亂跑,讓它四足依舊陷在泥塘邊的淺泥裏,確保它既不會繼續往下陷,一時也掙脫不開後,她終於舒了口氣。

整個過程中,他居然就站著不動,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

安娜氣喘得有點大,一時也顧不得和他計較。徑自走到邊上的一個積水窪邊,隨意洗了洗沾滿泥巴的手和腳,放下剛才打結的裙,直起了腰身。

“你不肯下泥塘就算了,但作為男人,接下來,你不會打算就這樣看著我繼續一個人把這只豬弄回圈吧?它可有幾十斤重!”

等喘息平緩了些後,她瞪著站得離自己遠遠的那個男人,沒好氣地問。

其實呢,她心裏也清楚,人家根本就沒幫自己的義務。但是現在,看到自己一身狼狽,他卻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看著,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心裏很不痛快,所以忍不住就冒出了這樣一句。

卡列寧看了下四周,揚了揚眉。

“這很好辦!你瞧,有人來了!”他指了指她身後的方向。安娜扭頭看去,見一個農夫正好過來了。

“能幫個忙嗎?”

卡列寧朝農夫喊了一聲,對方很快就過來了。

在俄國,延續了千年的農奴制雖然在十幾年前就被廢除了,農民都獲得了自由。但在許多地方,根深蒂固的觀念還依舊存在。這裏也是一樣。農夫到了近前,雖然不認識卡列寧,但第一反應,還是朝他鞠躬行禮,嘴裏叫他老爺。

安娜認出來了,是住在邊上的同村農夫安德列維奇。

她之所以住到這裏,實在是因為沒別的地方可去。但在這裏,村人卻對她畢恭畢敬,認為她是一個高貴的夫人。見過她的農婦們都羨慕她嬌美的臉蛋、雪白的皮膚、柔軟的腰肢和身上的漂亮衣服,農夫們則不敢拿正眼瞧她,有時候對面遇到,遠遠地就脫帽彎腰行禮。

瑪特繆娜養的這只小豬,恰好就是從他家的豬圈裏抱的,並且,他只收了遠低於市價的兩個盧布,所以安娜才認得他,並且能叫得上他的名字。

“您叫我什麽事?老爺?”

安德列維奇沖著卡列寧問了一聲後,這才註意到安娜,看清她現在的樣子後,驚訝地張大嘴巴,甚至忘了朝她行禮。

安娜有點尷尬,側了側身,指著泥塘邊的豬,問道:“能麻煩你幫我把它送回去嗎?昨晚雨下得太大,沖壞了豬圈,它跑了出來,掉到這個泥塘裏了……”

安德列維奇回過了神,急忙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幫您把它送回去!”他走到泥塘邊,彎腰一把抓住小豬,牢牢抱住了,擡腳就往安娜住的葉爾古沙夫老宅方向去,“夫人,您要是允許,我還能幫您把豬圈修修好!”

“實在太感謝您了!安德列維奇!”

安娜朝他道謝,瞥了眼依舊背著雙手站在一邊的卡列寧,哼了聲,扭頭往回去。

————

回到住的地方,安娜進了房間,照了照鏡子,看清臉上的點點汙泥痕後,這才明白剛才安德列維奇看到自己時的那種表情緣何而來。她洗了臉和手腳,換了條淺黃色的麻紗裙子,肩上罩件漂亮的鏤花披肩,重新梳了頭,再照照鏡,確保一切看起來都恢覆正常了,這才出來。來到客廳的時候,發現卡列寧已經脫去了他的外套,正背著雙手站在一堵墻邊,仰頭望著依舊還在往下滴水的天花板。聽到她出來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仿佛根本沒留意到她換了身衣服,只皺著眉說道:“你怎麽能住到這個地方來?剛才我聽瑪特繆娜說,昨晚你臥室裏也漏水,你就在客廳裏過了一夜?”

安娜坐到一張用新買的提花墊子遮住皮面已經老化皸裂的麂皮椅上,示意他也坐下後,嗯了聲。

“沒什麽。先前不知道漏水而已。過兩天叫人來修一下屋頂就好了。除此之外,我對這裏的一切都很滿意。”

他盯著她,仿佛想要確認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話。她卻突然沖他一笑,紫羅蘭色的眼睛在來自對面窗口陽光的照耀下,閃著細微的碎鉆光芒,笑容甚至稱得上燦爛——記憶裏,好像從沒見她對自己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他頓了頓,仿佛有點尷尬,略微不自然地瞟了眼門口的方向。那邊,正隱隱傳來瑪特繆娜和農夫說話的聲音。跟著,他的臉色就迅速地恢覆成了平時的嚴肅模樣,坐到了與她隔了兩張椅的一張椅中,雙肘平放在兩邊的扶手上,修長的十指交攏在一起,兩邊拇指下意識地繞著圈,並沒有說話,而是看著她,表情略微凝重,仿佛在思量著什麽。

“既然您不開口,那就我自己問了。”

安娜臉上依舊掛著笑,說出的話卻不大動聽,“我知道您是大忙人,卻特意跑到這裏來,不會是為了看我怎麽踩下爛泥塘去抓豬吧?說吧,您想幹什麽?我也很忙的,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松開原本交攏在一起的手,往後靠了靠。

“安娜,”他依舊註視著她,口氣帶了點試探,“前幾天,我收到了一封你哥哥的信。他在信裏說,你決定和伏倫斯基伯爵分開了?”

“是的,但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安娜狐疑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我哥哥在信裏跟你是怎麽說的。但是我一直在拜托他游說你同意我的離婚請求。這一點一直沒有改變過。和我是否與伏倫斯基在一起也沒有任何關系。”

“是的,是的,我明白。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有點驚訝於你的決定,所以問了一聲,並沒有別的意思。”

他又露出略微尷尬的表情,急忙解釋。

安娜唔了聲,等著他繼續說話。但等了一會兒,發現他依舊不吭聲,終於開始失去了耐心。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叫他的名,顯得既不過分生疏,也不會過於親昵,“你過來,如果是同意和我離婚,那麽我將非常感激。如果不是為了離婚,那麽到底是什麽事?”

☆、Chapter 14

卡列寧望著對面那個和自己隔了兩張椅的“妻子”安娜,忽然生出一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盡管安娜曾經指責他對她漠不關心,他在反省自己時,也承認有時候,他確實對妻子和兒子關註得不夠,但兩人畢竟曾經共同相處過八年的時間,她的樣子、說話時的習慣、經常會有的表情,等等這些,他再熟悉不過了。

但是現在,面前的這個安娜,卻讓他覺得有點變了。當然,變的不是她的外表——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而漂亮,站在她的邊上,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就像老得半截已經埋進土裏的木頭樁子。

有所變化的,是她給他的感覺。無論是剛才她對自己露出的那個真假難辨的燦爛笑容,還是現在說話時帶出的那種缺乏耐心的語氣,都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還有,他的腦海裏浮現出片刻前他根據瑪特繆娜的指點,在泥塘邊終於找到她時看到的一幕。

說震驚也不為過。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安娜竟然肯為了抓一只豬而卷起裙裾赤腳踩下臭烘烘的爛泥塘裏去!

最後,他把原因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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