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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中冷寂了下來,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是愛著安娜的,如果她不是企圖將他象個兒子般地綁在她身邊的話。但是現實卻重重地打擊了他。當安娜一次又一次地抱怨自己因為他而失去一切的時候,終於,他也開始不無怨氣地想到自己。自己也曾經因為她而舉槍自殺,差點命喪黃泉,並且,他也失去了原本大好的前程——而前程,對於一個曾經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幾乎就意味著一切——他甚至有點後悔起當初與她的相遇了,如果沒有遇上她,一切都和原來一樣,那該多麽的完美。

就是在這樣的心態發酵下,現在的他,帶著一種要防備安娜隨時爆發的戰戰兢兢,開始試著重新融回自己原來的那個圈子。他和舊日朋友見面,與關系原本趨於冰點的母親和好,並且,抱著一種聽之任之的心態,開始與母親非常看好的索羅金娜母女進行一些場合上的往來,並且告訴自己,一切都不過是常規的社交而已。

無可否認,當他做著這些的時候,一想到安娜現在的孤獨和絕望,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這也是為什麽他終於還是答應和她一起回鄉下的原因。上帝可以作證,他在答應和她動身後,隨之又請求把行程推遲一天,只是因為他還需要先去自己母親,伏倫斯基伯爵夫人那裏完成一項財產的交接手續。但是,沒想到的是,就是這個推遲,讓安娜徹底爆發,指責他再次欺騙自己,也把他之前試圖與她重修於好的最後努力給土崩瓦解了。他在盛怒之下丟下她離開,然後,再次見到她,就是此刻這樣的情景了。

“安娜,我聽你的女仆說,你從彼得堡回來就生病了?現在感覺怎麽樣?謝廖沙還好吧?非常抱歉,他來的時候我竟然不在。”

在她這樣反常的目光註視下,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夜不歸宿,伏倫斯基忽然覺得非常心虛,於是動了動肩膀,朝她走了過去,用盡量溫柔的聲音這樣說道。

“我很好。”安娜說道,“你不必過來。你可以隨意坐到哪張椅子上,如果你覺得這麽站著說話有點累的話。”

在他走到床前,試圖彎腰握住她肩膀時,安娜做了個閃避的動作,語氣平靜地說道。

伏倫斯基一楞,忽然覺得明白了。

“安娜,”他立刻解釋,“我知道你可能又誤會了,所以除了道歉,我也必須要向你解釋下。關於前天晚上,我原本確實是打算十點回來的。但是我的朋友,就是彼得裏茨基,你也認識的,拉我去參加一個聚會。我見到了許多舊日軍中的同僚,和大家一起喝了不少的酒。你也知道的,大家都是軍營出身,喝起酒來難免缺乏節制,我竟然被灌醉了,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過來,然後怕你擔心,我匆忙就趕回來,你卻不在,安努什卡說……”

“不必向我解釋什麽了。你自己問心無愧就行。”安娜說道。

她覺得,她好像已經隱隱有點代入安娜了。不由自主。

想到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舉動直接導致了安娜的臥軌自盡,她就覺得心頭一陣悲涼,還有幾分憤怒——無疑,他也是無心,但在一條曾經鮮活無比的美麗生命面前,一切的無心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讓他後悔一輩子!”

安娜臨死前的這個怨念,是如此的深刻。深刻得讓她根本無法忽視。

盡管從她自己的角度來說,她並不認為伏倫斯基就是安娜最後走上絕路的唯一原因。他、卡列寧還有安娜自己,都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推手的角色,但無論如何,伏倫斯基絕對是過錯最大的一方。從他一開始不顧對方已婚身份展開無賴追求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安娜推上了一條不歸路。

正是懷著這樣的心態,所以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態度非常冷淡,並且帶了點厭惡。

伏倫斯基立刻覺察了出來,意識到她此刻應該更關心另一件事,所以匆忙又解釋:“安娜,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你是還在責怪我讓我的車夫用我的馬車去接索羅金娜母女是吧?我也沒辦法。我母親說,她們是她的客人。她的馬車正好被派去別的地方,所以只能讓我的車夫去接……”

安娜擡了擡手,示意他停下這種解釋。

“我知道索羅金娜小姐看上了你。”她盯著他,一字一字地問,“你能發誓,用你的良心發誓,當你和索羅金娜小姐在一起的時候,你就完全沒有想過靠著她的青睞擺脫掉我,重新回到你所渴望的那種舊日生活裏?”

緘默片刻後,伏倫斯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這是一種混合了歉疚、心虛、茫然以及惱火的神色。但被他巧妙地掩飾了過去。

“安娜,這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他用一種忍耐而堅決,堅決到連他自己都相信的口氣說道,“我已經向你解釋了我這兩天的舉動。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休息,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明天,我就丟下這裏的一切,和你一起回鄉下,一切都在照你的心願進行著,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好了,就這樣吧,讓我們和好吧!”

安娜仿佛沒有聽見,依舊那樣盯著他。漸漸地,她的眼神裏仿佛蒙上了一層悲傷的陰翳。她慢吞吞地問道:“設想一下,倘若現在你回家,並沒見到我,而是得知我自殺,臥軌自殺的消息,你會怎麽想?”

伏倫斯基楞了。睜大眼著盯著安娜,目光驚疑不定地閃爍。

“我說的是真的。你知道嗎,就在前天傍晚,在奧比拉洛夫卡的火車站臺上,當我從你的車夫那裏得知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離家,反而聽從了你母親的安排去與那一對母女應酬的時候,我就生出了自殺的念頭……”她的聲音幽涼,在昏暗的燭臺光裏聽著,仿佛傳自遙遠的某個黑暗空洞之處,“那時候我在想,世界充滿了痛苦,到處都是絕望。只要我在火車輪子開始轉動的時候,讓它碾過我的身體,一切就都能結束了。我已經獨自走到了站臺的盡頭,火車也開始啟動了,就在我要跳下去的前一刻,要不是身後突然伸過來的護道工的那只手,現在的我,已經死了,死狀非常淒慘可怕。身上落滿煤灰,頭和身體分開,因為我的脖子被火車的輪子給碾成了……”

“住口!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伏倫斯基的臉忽然漲得通紅,他幾乎失態般地咆哮了起來,粗暴地打斷了安娜的描述。

“安娜,我就知道,我們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不是你瘋掉,就是我瘋掉!太可怕了!你是認為我虧欠了你,所以用這種可怕的方式報覆我,讓我一輩子都背負著良心的巨大譴責嗎?安娜,這樣是不公平的!不公平!”

他原本一直隱忍著的情緒仿佛忽然得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開始毫無顧忌地發洩出來。他的聲音發抖,眼睛裏充滿了悲傷和痛苦之色。

“安娜,一直以來,你只看到了你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們的結合,你失去了名譽,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兒子。你一直在抱怨我,喋喋不休,認為你一切的孤獨和不幸都是我造成的,而我現在竟然不能死心塌地地守著你一個人。是的,我承認,這其中,我確實要負大部分的責任。但是你有看到我的痛苦嗎?為了和你在一起,我也和我的母親反目,我斷絕了與舊日朋友的往來,我放棄了我原本大好的前程,我甚至差點也失去了我的性命!但是現在,顯然,我的一切付出都沒有打動你。在你眼裏,只要我生出一點離開鄉下的念頭,就意味著對你的背叛!夠了!我恨鄉下!我是個男人,我需要正常的生活!上帝啊,如果可以,我寧願少活十年,只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過!見鬼!”

他咆哮完了,胸膛劇烈地起伏,眼睛泛紅地盯著她。仿佛這樣還不夠解氣,擡手又把剛剛放回去的那個擺件再次給掃過在地,在一陣怪異的咕嚕嚕滾地聲中,他又粗暴地扯開束住他脖子的衣領,一顆扣子被扯落,掉在地上,滴溜溜地轉了無數圈後,滾進了床底,消失不見。

仿佛自己就是原本的那個女子,安娜的眼眶有點發熱。

“伏倫斯基,原來你是這麽看待和我的過往的。你應該也知道,以我原來的身份,在我決定接受你的追求,拋棄一切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成了我唯一的希望。現在,當我真正失去了一切後,我才知道原來當初不過只是我把我們之間的那種相互吸引想象得太過偉大了。我害怕你離開我,所以才想要更加緊地抓住你。你無法讓我感覺到安全感,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現在你終於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了。很好。分開吧,那就分開吧。彼此都不相欠。靠著來自於你的居高臨下施舍般的憐憫和終有一天會消耗殆盡的自責感而維系著彼此的關系,這絕不是我所想要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安娜用力把眼睛裏湧出的熱意逼退了回去。

她覺得這一刻,她和安娜應該是心靈相通的。

從本質上來說,安娜是個孤高而寂寞的靈魂。所以,哪怕她和卡列寧已經看似和美地過了八九年,她也始終無法把那個走不進她內心的男人當成自己真正的伴侶。而一旦認定伏倫斯基就是那個能理解她的靈魂伴侶,她就決不屑於象別的貴族女人那樣用謊言去和情人保持著暗地關系,而是選擇了直面。最後,當她被這段曾經耀目燃燒的愛情給紮得渾身是血,她就用這樣的慘烈方式去結束一切。

現在,自己取代她繼續活了下去。即便無法繼續用死亡去向舊日情人證明她的憤怒和決絕,也必須要讓他知道,安娜的眼睛裏容不下沙,絕不願任何的茍且和妥協。

☆、Chapter 10

伏倫斯基的情緒已經平覆了些,只是臉色還有點紅,剛才那陣因為暴怒而漲出的紅潮還沒有完全消退下去。

“你在說什麽?”

仿佛有點不確定,他盯著安娜,神情驚疑不定,“你說分開,和我分開?這是什麽意思?”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安娜已經從床上下來了,穿上一件外套,站在了他的對面。

“結束吧!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踏上了一條歧路。現在,路已經走到盡頭,看不到方向了。那麽就此分開吧,讓一切就這樣結束,往後我們再不相幹了。”

“分開?各不相幹?安娜,這又是你的新把戲?你想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不要再胡鬧了!我已經夠累了!”

伏倫斯基的聲音都有點變了,神色裏再度露出些許的懣怒和無奈。

“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安娜冷笑了下,“那麽我就再說一遍。分開吧,結束我們的關系。這不是試探,更不是口是心非。我想這應該也是你的願望,只是,我想你大概永遠無法主動先開口,那麽就由我開口好了。”

伏倫斯基終於相信了她的話。

他的眼睛裏顯出一種不可置信的神色。或許是太過吃驚,他甚至忘了做出反應,只那樣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安娜。

她的目光冷淡而清澈,神色平靜。

他終於相信了,她是在說真的,並不是試探,更不是喝多了酒之後的胡言亂語。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伏倫斯基有短暫的茫然,茫然過後,就是一種本能的如釋重負感——確實被安娜說中了。在他們此前一次又一次的爭吵後,感到心神俱疲的他就曾在腦子裏冒出過這樣的念頭,但是每次,這種念頭在剛剛出現的時候,就會被他自己給掐斷。他為自己竟然生出這樣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和自責,這與他作為一個男人應該具備的責任和道義感是完全相背而馳的。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現在,他竟然從安娜自己的嘴裏聽到了這樣的話。

竟然是她,主動提出了斷這一切的要求!這怎麽可能!

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這時候,作為留裏克後裔男人該有的尊嚴和擔當就又不由自主地占了上風。他再次為自己剛才因為聽到她這句話而生出的如釋重負感而感到深深的自責。

“安娜!”他立刻朝她走近一步,“不要這樣。我知道,是我傷害了你,我也令你太過失望,所以你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除非是你已經重新取得你丈夫的諒解,你往後也要重歸彼得堡的那個家庭,我才不會阻攔。否則,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

安娜用一種譏嘲的目光看著他,“您居然認為我現在還想著回頭去爭取我那個丈夫的諒解?”

“不不,你不要誤會……”伏倫斯基的臉再次漲紅,“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做了個假設前提。我的意思是說,除非你想要回歸原來的家庭,否則,無論出於什麽理由,我都不能答應你的這個要求。現在你要是離開了我,你又能去哪裏?”

“夠了!”安娜冷冰冰地說道,“倘若不是經歷過之前的傷心和絕望,我可能真的會再次相信你現在表現出來的這種關心。但是,事實上,在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恐怕就連你自己,其實根本也什麽信心吧?即便此刻我再次選擇相信,換來的也不過是短暫的妥協。一個月,一年?一年之後呢?到了那時候,恐怕你就連對著我說出現在這種話的勇氣都沒有了!所以,伏倫斯基,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幹脆地拋掉你那可笑的所謂責任和道義感吧。你沒有那樣的擔當,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來自安娜的話,仿佛一柄鋒利的刀,一寸寸地割裂開伏倫斯基的軀殼,讓那個平日深藏起來的連他自己也不願意去面對的自己突然毫無保留地顯露了出來——那是一個他厭憎的、不願意正視的自己。此刻,他顫抖著唇,想極力去反駁,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就像安娜說的,倘若接下來的這一輩子,都只能過著這種只有無窮無盡煎熬的痛苦生活的話——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那麽——如果我們分開了,你要去哪裏?你能去哪裏?”

最後,當他聽到這樣一句有氣無力的話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厲害,內衣被不斷冒出的汗水緊緊黏在後背上,臉就像喝醉了酒般地發紅、滾燙。

“這和你無關,”安娜說道,“遲早有一天,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當初曾經犯下的錯誤而承擔後果。我原本是要用死去承擔的。現在既然活下來了,這就是我要承擔的後果。”

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伏倫斯基變得如此的萎靡不振。他的頭耷拉著,肩膀微微垮下,沈默了半晌後,他終於擡起頭,重新看著安娜,用一種戰栗的聲音說道:“安娜……你或許正在蔑視我,是的,就像你說的,我其實只是個懦夫而已……我很難過,心裏真的非常難過……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是你做出了這樣的一個決定……難道一切真的就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嗎?我向你發誓,對著上帝發誓,不管你能不能離得成婚,從現在開始,我真的會擔負起我應當承擔的責任……”

安娜搖了搖頭。

“伏倫斯基,不得不說,你其實根本也不了解安娜,你比她的丈夫並沒有了解她更多。你已經變心了,不再是當初那個令她能夠拋棄一切決意跟著你走的伏倫斯基了!難道到了現在,你還依舊認為,安娜會因為你的這種表態而感激涕零,從此靠著你的同情心和所謂的責任感而快活地和你繼續生活下去?如果這樣的話,當初她也就可以快活地與她原本的丈夫過完這一生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不自覺地回歸了自己第三方的角色。但是,不但她自己沒有察覺,伏倫斯基也一樣。他只是再次低下了頭,繼續沈默。等終於擡起臉時,那雙原本神采飛揚的眼睛顯得異常黯淡。

“安娜,我是個懦夫,懦夫——”他再次強調,聲音微微顫抖,“既然你已經決意這樣了……”他閉上眼,頓了頓,“但是,我不能讓你就這樣離開。鄉下的平靜日子或許更適合你,所以,伏茲德維任斯克莊園,我把它留給你,還有我別的財產,我也會轉到你的名下。我虧欠你太多,現在只能用……”

“現在只能用財產來彌補,對吧?”安娜打斷他,凝視著他時,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甚至帶了點惡意的微笑。

“伏倫斯基,你想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對不起,我無法讓你如願。抱歉我不得不再次提及,原本,我是要用自己的死讓你受到懲罰的。現在,你幸運地逃過了這個最嚴厲的懲罰,除了感謝上帝之外,往後,你應該學著去正視自己。好了,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如果沒別的,你可以離開了。”

伏倫斯基怔怔地望著她,整個人仿佛一下老了十歲,完全沒有了昔日的半點神采。

“請你離開吧!”安娜再次說道,“我的每一個決定都出自我的本心,無論是當初拋夫棄子跟隨你,還是現在要離開你。而你,你的心分明已經離開了我,你的人卻依舊站著不走。你越這樣,就越讓我瞧不起你。倒不如和我一樣,幹脆地做你自己想做的。真小人要好過偽君子。”

伏倫斯基的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出什麽話。他終於轉頭,耷拉著肩膀,慢慢地離開了房間。

等他一走,已經繃了許久的安娜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就坐回到了床上。

毫無疑問,這個晚上,這座房子裏曾經熱烈愛過的兩個人,必定輾轉難眠。

伏倫斯基現在在想什麽,安娜沒有興趣去猜。

她在思考著自己的往後,以及,關於自己斷然拒絕了伏倫斯基財產贈與的那一幕。

先前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根本就未經大腦思考。她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倘若那會兒的自己就是真正的安娜的話,她是絕不會接受的,所以當場就斷然拒絕了。

現在完全回歸現實了,再想起這個,她忍不住又覺得有點可惜。

是不是應該接受呢?

反正她只知道,要是她接受了的話,往後的日子就一定會過得很舒坦……

這個念頭在心裏咕嘟咕嘟地冒了幾個泡後,被她迅速地給壓了下去。

死者為大。何況在別人的眼中,自己就是安娜,要是她連這個便宜都占,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後,安娜就又想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林子。

幸好還有這個可以傍身。

明天一早就去安娜哥哥奧勃朗斯基的家裏去,她在終於睡了過去的時候,腦子裏迷迷糊糊地這樣想道。

————

第二天她醒過來時,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伏倫斯基一大早就出去了,安努什卡遞給她一封信,說伯爵讓她轉交。

安娜打開信,發現信紙上只有簡單的幾行字,字體潦草而淩亂,可見寫信人當時的心情是如何的紛亂。

“親愛的安娜,”他在信中寫道,“鑒於目前我們之間的情況,或許就像你說的,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可能更有助於我們彼此冷靜下來,好好想清楚將來該怎麽辦。不管你是否願意接受,伏茲德維任斯克莊園永遠都是屬於你的,你隨時可以過去住。阿裏克賽·基利洛維奇留。”

☆、Chapter 11

奧勃朗斯基現在的情況挺窘迫的,煩惱來源於他的財務危機。

按理說,象他這種人,原本完全不必為錢的問題而多費半點心思的。他出身顯赫,擁有祖傳下來的公爵頭銜,有一位和他門當戶對甚至還容忍了他花心出軌的妻子,靠著自己的妹夫卡列寧,他又在莫斯科官廳裏弄到了一個體面而俸祿優厚的官職,一年大約有六千盧布的收入——順便說一聲,和他那個嚴肅刻板到大家都心懷敬畏的妹夫卡列寧不同,奧勃朗斯基的人緣兒很好,整天笑嘻嘻的,彼得堡和莫斯科官場裏將近一半的人都認識他,並且喜歡他——但是,就是這樣的一個體面人,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發現自己老是為錢不夠花而犯愁。

剛剛就在昨天,他終於支付清了半年前訂購一匹他心儀很久的駿馬而剩下的兩百盧布餘款,還沒喘口氣,早上一回家(昨夜他沒回來),妻子多麗又在向他抱怨,說炭薪商、裁縫鋪、鞋匠這幾天都在接二連三上門討債,除此之外,兒子格裏沙的褲子磨破個大洞,必須新做一條,女兒塔妮婭又生病了,請醫生看病也是要花錢的……

奧勃朗斯基覺得十分痛苦。這就是他不大樂意回家的原因。他寧願象昨晚一樣和朋友一起爛醉如泥地倒在酒吧裏胡亂過一夜,也不願意回來。一回家,他就必須面對整天陰沈著臉抱怨他家用給得不夠的妻子,四五個吵吵鬧鬧的孩子,還有這一筆、那一筆的仿佛永遠也還不完的欠款和開支。

他的兜裏現在只剩五十盧布。他掏三十給多麗,宣稱這是他全部的錢了,叮囑她先把欠鞋匠的錢給還了,剩下的拖著,接著他抱了抱自己最喜歡的小女兒莉莉,然後就躲到了書房裏,開始絞盡腦汁地盤算起是不是可以厚著臉皮再去找卡列寧,請他出面幫自己獲得一個他覬覦已久的某鐵路公司裏的虛掛職位——倘若能夠如願,以後他的年收入將增加一到兩萬盧布左右。這對於現在統共欠了大約三萬盧布外債的他來說,實在是個非常巨大的誘惑。但一想到自己妹妹和妹夫現在的狀況,他忍不住就又唉聲嘆氣起來。

“要是安娜還和從前一樣,跟妹夫和和美美地過著日子,那該多好哇!那樣的話,我一開口,就算妹夫不樂意,也不好拒絕,”奧勃朗斯基這樣想,再次長長嘆了口氣,顯得十分沮喪。

“不過,斯基瓦(他的小名),還是打起精神來吧!再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他又想起之前聽來的消息。他的某位同僚欠款五萬,表面卻看不出半分,而另一位在社交場合如魚得水的某公爵,其實負債百萬之巨!

“原來大家都欠著錢哪!”奧勃朗斯基想,“他們比我欠得要多得多,卻過得比我還要快活!既然這樣,我幹嘛還要這麽憂心忡忡呢?該怎麽樣,還怎麽樣吧!”

奧勃朗斯基這樣安慰著自己,終於覺得心裏舒服了不少。想起早上十點,官廳裏仿佛要開個會,自己缺席的話,顯得不大好。於是急忙打鈴叫來了自己的貼身老仆馬特維,讓他給自己準備上班的衣服。當他刮好臉,換了衣服,精神抖擻地準備出門時,他的妻子多麗推門進來了。

“安娜來了!”

說出安娜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目光閃爍,帶了點不同尋常的神色。

這讓奧勃朗斯基感到有點奇怪。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安娜關系不錯,所以當初自己因為和家庭女教師有染惹惱妻子時,請了安娜過來做調停人。對於安娜現在的遭遇,多麗也十分同情。在得知安娜不可能再與卡列寧重修於好後,她就選擇站在了安娜的一邊,盼著她能早日達成離婚心願,然後和伏倫斯基結婚。但現在,她的神色看起來卻有點怪,好像出了什麽事。

“哦,她來了啊!她怎麽了?”於是他向自己的妻子發問。

“她剛剛告訴我,她和伏倫斯基分開了!”

————

安娜在踏入這所房子的五分鐘之內,就已經感覺到了多麗對自己,或者說,對原來那個安娜懷有的同情之心。可見,姑嫂兩人關系確實不錯。這讓她對自己今天此行的目的又多了幾分信心。所以坐下來後,她先告訴多麗自己和伏倫斯基分手的消息。

“我不能要他的錢,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這一點,”安娜對著仿佛被震傻了的多麗這樣說道,“所以,說得直白點,現在我只身一人,無依無靠了。所以我不得不來打聽下我從前……”

“等等!”多麗終於醒悟了過來,睜大眼睛看著安娜,“難道說,你和卡列寧和好了?上帝啊,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太好了!老實說,我心裏其實一直都這麽盼著的。只是你以前不愛聽,所以我也不敢多說。”

“不,我和他的關系依舊和從前一樣,”安娜打破了多麗的幻想,“事實上,現在我還必須要為能夠順利離婚而努力。”

多麗象是再次被嚇傻了,瞪大眼睛看著安娜,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是說,你既不打算和卡列寧重歸於好,又要和伏倫斯基結束關系?上帝啊,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我都被你弄糊塗了!”

安娜笑了笑,“我意識到和伏倫斯基的關系也是錯誤的,必須要結束錯誤,所以做了這樣的決定。因此……”她看了眼多麗,試著繼續自己剛才被她打斷的那個話題,“因為我現在不得不為自己以後的生活而考慮……”

————

“安娜問你以前委托給你管理的那片林地現在怎麽樣了!”

多麗用一種略微幸災樂禍的口氣,沖著自己的丈夫嚷道。

————

片刻後,奧勃朗斯基出現在了自己的妹妹面前,如坐針氈,表情顯得又尷尬,又不安。

事實上,要不是安娜現在忽然上門提醒他這件事,他早就忘記了自己妹妹還有一宗財產全權委托給自己管理的這件事兒。

事情是這樣的,很早以前,在他們的父親死去後,曾經分給安娜一部分財產,最大的一樁,就是位於薩拉索夫的一片林地。當時,因為安娜年紀還小,就掛在了他這個已經成年的兄長名下,他答應替妹妹照管這筆財產,並保證等她結婚後,就把財產還給她。後來安娜嫁給了卡列寧,做哥哥就遵照當初對父親發下的誓言,要把這片林地劃給安娜,但安娜表示,沒必要過那種繁瑣的法律手續。她自己沒心思去管這個,卡列寧也完全不會過問她對於自己財產的處置。她相信自己的哥哥,所以還是委托他全權管理,一切就象從前一樣。奧布朗斯基答應了。然後,幾年過去之後,奧布朗斯基發現自己漸漸陷入財務危機。有一次,在欠下一筆高達一萬盧布的債務後,籌措無門之下,正好有個人看中了安娜所有的那片林地,願意出現錢購買。在幾經猶豫後,他終於還是咬牙答應了。按照他的想法,妹妹嫁得那麽成功,根本不會缺錢花,所以這麽多年從來就沒問過一句關於那個林子的事,說不定連她自己都忘了。那麽現在,由經濟陷入困難的哥哥先偷偷把這塊林地賣掉應急,等以後有錢了,他就用現錢去還安娜,這樣應該也不算太過分。

就是在這樣的念頭支持下,奧勃朗斯基以三萬盧布的價格偷偷賣掉了那塊地。錢很快就花掉。自然,接下來的日子裏,奧勃朗斯基也始終沒有哪一天感覺自己手頭是闊綽的,所以自然不願提及這事。然後,時間一天天過去,到了現在,他甚至已經完全忘記了還有這一茬。做夢也沒想到,安娜現在居然自己想起來,然後今天特意登門。

“唉,唉——”

在妹妹的註視之下,奧勃朗斯基的兩只手仿佛蒼蠅一般地搓個不停,面紅耳赤。

“安娜,這叫我怎麽說呢……你的那片林地,其實吧……”

他說不下去了,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妹妹。

看到他這個模樣,安娜仿佛明白了什麽,一陣不祥的預感在她心裏升了起來。

“林地怎麽了?”她追問,“難道你已經把它賣了?”

奧勃朗斯基不敢應話,改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妻子。

多麗有時候非常厭惡自己的丈夫,卻又不得不容忍他,所以剛才對於他陷入的窘境,她暗暗幸災樂禍了一下。但現在,她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所以收起幸災樂禍的心思,改而用和丈夫一樣羞愧的目光看著安娜,低聲說道:“是的。其實,就在你結婚後沒兩年,斯基瓦因為手頭很緊,瞞著你賣掉了那塊地,賣了三萬盧布……”

安娜瞪著自己的哥哥,“錢呢?”

奧勃朗斯基簡直不敢擡頭了。還是多麗回答了安娜。

“錢已經花掉了……”她吞吞吐吐地說道,“非常抱歉,安娜,我們現在一時也拿不出這麽多的錢去還你……事實上,就在不久前,就連我陪嫁的一塊地,也被他拿去賣了……現在還欠著一大堆的錢,連裁縫和鞋匠的欠款都支付不出來……”

多麗說著這些的時候,腦海裏浮現出幾年之前有一次她去彼得堡卡列寧的家裏探望安娜,看見她家女仆的服飾都要比自己身上的衣服來得漂亮華麗,於是對於自己現在不得不坦白這令人難以啟齒的財務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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