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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歸來[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誰心所欲

文案:

成為安娜·卡列尼娜,卻沒回到悲劇鑄成前的時點。

煙塵滾滾的火車站臺,意欲以臥軌結束生命的女人,這就是開始的起點。

高官丈夫的冷漠、舊日情人的背叛、整個社交圈的拒絕,這就是她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安娜表示,亞歷山大。

#俄國版棄婦當自強#

#小嬌妻和大丈夫#

————

備註: 這是作者無責任YY的一篇雜燴同人 女主只有和丈夫卡列寧的一個兒子謝廖沙 除此之外 也有些別的地方和原著有出入 作者只保證不黑原著人物 除此 一切只照作者自己的喜好來 請原著黨輕拍

內容標簽: 西方名著

搜索關鍵字:主角:安娜·卡列尼娜,卡列寧 ┃ 配角: ┃ 其它:

晉江金牌編輯評價:

穿越至安娜·卡列尼娜臥軌自殺的前一刻,丈夫痛恨她,情人與她離心,社交圈對她關閉了大門。面對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大桌杯具,安娜只能選擇直面……

這是一個俄國版棄婦當自強的故事。作者筆調細膩,情節流暢,描繪了安娜從一個替身母親到與兒子謝廖沙真正建立起母子情感的激萌過程。女主角性格獨立,直面逆境,通過自己的努力扭轉人生格局,獨特的個人魅力非常打動人心。

☆、Chapter 1

“讓他後悔一輩子!”

安娜恢覆意識的時候,覺到自己的腦海裏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這是一個咬牙切齒的,充滿了恨意和絕望的念頭,卻不屬於她自己。

“這到底是在哪裏啊——我到底在幹什麽——”

她還沒來得及弄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就發覺周圍很冷,鼻息裏充滿了冰雪和燃燒過的煤渣混合的味道,自己正在以一個奇怪的雙手撲地的姿勢趴在地上,轟隆的巨響就朝她迎面撲來,緊跟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黑色龐然大物挾裹著巨大的仿佛來自黑洞般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撞到了她的腦袋上,從她背部毫不停頓地碾壓過去。她根本就無力掙紮。

這一瞬間,她甚至仿佛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脊柱和包裹著脊柱的血肉被碾成齏粉時的那種奇異感覺。來不及體察來自身體的任何深刻痛苦或者內心的無比恐懼,跟著,她感覺到身後有人用力抓住自己的胳膊把她往後頭扯,一個聲音隨之在腦後大聲嚷了起來:“夫人,火車開動了!您靠得這麽近,太危險了!”

安娜打了個寒戰,猛地睜開眼睛,扭頭就看到了一張沾滿冰雪和煤渣的臟乎乎的男人的臉。穿得灰暗而破舊。手上拿了一柄錘子。

是車站的護道工。

整個人仿佛還被剛才的那種恐怖感所包圍,她的臉色慘白,心臟在不住地狂跳。

被這樣一個衣飾講究、一看就知道是來自上流社會的美貌女人這樣定定地扭頭看著,護道工愈發體察到了自己的卑微。就連此刻自己出於好意而抓住她那只被裹在上好黑色天鵝絨衣料裏的胳膊的舉動,都顯得是一種褻瀆。

他立刻松開了手。

“夫人,”護道工一邊偷偷打量著這個美得讓人簡直不敢正視的貴婦人,一邊局促地解釋,“我是怕您遭遇到危險……您大概不知道,站在開動的火車旁,是件很危險的事,經常有人被卷到車輪下軋死……”

護道工倒沒有胡說八道。

這個頭戴一頂面紗帽的年輕女人從這班莫斯科開往奧比拉洛夫卡的火車上下來的時候,他就被她給吸引住了。

三月的莫斯科,依舊冷得讓人打哆嗦。現在,陰沈沈的傍晚,天空裏還飄著雪,她卻穿得很少,不過一條天鵝絨黑色裙子,仿佛下車時,無意把外套給留在了火車上。因為面紗的遮擋,她的臉其實看不大清楚,但依然能感覺得到藏在面紗下的那張美得驚人的臉龐,還有她圓潤苗條的身材,以及走路時連她自己也未覺察的微微擺動腰臀的充滿女性韻味的姿態,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吸引住了他的視線。不止他,站臺上的另些男人,無論是挑夫,還是衣冠楚楚的老爺們,也都在或大膽、或偷偷地在看她。兩個剛從火車上下來的侍女用羨慕又妒忌的目光盯著她,低聲議論她身上衣服的衣料。幾個一看就帶著彼得堡輕浮公子哥兒做派的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她迎面走過來時,不但緊緊盯著她瞧,甚至還發出又笑又鬧的怪異聲音,目的就是為了引起她的註意。

但是很快,護道工就發現了她的不對。

她仿佛沒有目的地。木然著臉,一直面無表情地朝著站臺向前走去,最後停在站臺的盡頭處。

那裏已經脫離了站臺頂棚的保護。雪花挾裹著寒風,毫不留情地吹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帽子卷跑,吹到隔了幾道鐵軌的一塊枕木上,帽子被枕木側的一個螺栓給卡住,這才停了下來。但是她卻仿佛絲毫沒有留意。依舊站在那裏,背影僵硬得仿佛一座石像。

護道工不由自主朝她走了過去,考慮著是不是該跳下鐵軌去幫她把帽子取回來時,火車啟動,開始出站。然後,令他感到更加心驚膽戰的一幕發生了。這個女人竟然仿佛還是絲毫沒有覺察,甚至,他有一種感覺——覺得她仿佛正在低頭數著從她面前而過的車輪,隨時準備就要跳下去一樣。在她腳步微微朝前,肩膀也跟著動了動的時候,他立刻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都必須要予以阻止——除了看護鐵道,在火車進站或出站的時候,看好站臺的人,免得有任何人因為各種理由而死在火車車輪下,這也是他的職責之一。萬一她真的出事,自己可就倒黴了。

————

安娜的目光從近在咫尺的這張護道工的臉上越過,略微茫然地環顧四周。

破舊的火車站、頭頂白得刺眼的煤氣燈,行色匆匆的覆古裝扮的旅客,挾著滾滾煙塵、在鳴笛聲中剛剛離開站臺遠去的老式火車……

這是什麽地方?

“夫人,您沒事吧?”護道工再次小心翼翼地發問,“請您往裏面走。這裏不允許旅客停留。”

這一瞬間,關於剛才和剛才之前的一些零星記憶忽然湧進了她的腦海。

“我要讓他後悔一輩子!他活著,但這一輩子剩下的日子裏,他將日日受到良心的譴責——”

她仿佛感覺到了來自剛才那個選擇用那種慘烈死法的女人在決意跳下鐵軌前時的那種深刻絕望和恨意。

安娜·卡列尼娜。

選擇臥軌自殺的那個貴婦人……

刺骨寒風迎面吹來,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她仿佛明白了過來。

————

站臺上太冷了。

在身後護道工的疑慮目光之下,安娜進入候車室,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了下來。

等略微凍僵的手和腳終於感覺到血液流動時帶來的知覺後,安娜依舊還陷在驟然因為身份改變而帶來的茫然之中,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憑著腦海裏殘存的一些記憶片段,她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不知道怎麽回事,在原來世界裏因病死去的自己活了過來,而且成為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卡列尼娜,十九世紀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時代的一個貴婦人。

重活一次,這自然是值得慶幸的好事。但是,倘若自己不是現在的安娜,哪怕能夠回到一年之前,她的感受也絕對會比此刻更加感激涕零。

和丈夫卡列寧徹底決裂了,卻又沒有離婚。從法律上說,她依舊是卡列寧夫人,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自由權利。

與往日那個曾經愛得勾動了天雷地火的英俊情人伏倫斯基,也終於走到了相看生厭的反目地步——當初曾經吸引了他的美貌和風情,現在不過是就是一口沾在他身上,令他想甩,卻又甩不開的濃痰。

姑且就把他們之間的那段過往視為愛情好了。屬於愛情的激情燃燒過後,不過就剩冰冷的灰燼——這段原本算得上轟轟烈烈的不為世俗所容的感情,在她不顧一切地一頭紮了進去之後,也不過再一次證明了這句話而已。當初愛得有多濃烈,現在的結果就慘淡得有多麽的諷刺——激情不再了,他可以瀟灑轉身,身邊依舊有年輕的索羅金娜公爵小姐在隨時等待嫁給他。而她呢?剩什麽?

身敗名裂、夫離子散,以及整個來自整個社交圈的敵意和譏嘲。

————

或許是剛才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寒風,這會兒,安娜覺得頭疼欲裂。

————

“夫人。”

一個帶了點不滿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放下不停揉著自己額頭的那只白嫩的、十指修長的手,擡眼看去。

米哈伊爾,那個照主人伏倫斯基的吩咐去接了索羅金娜公爵夫人和小姐,然後又帶給她一封主人的回信,告訴她自己晚上十點鐘回家的信的車夫,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了過來,站在她的邊上。一改剛才的得意勁兒,用一種戒備的不耐煩目光盯著她,大概是覺得她的反常舉動給自己帶來了麻煩。

倘若她沒有來到這裏,那麽,此刻,應該就是眼前這個人把安娜臥軌自殺的消息帶給伏倫斯基的吧?

“伏倫斯基伯爵說,他晚上十點會回家的。請您還是回去吧!”

他重覆了一遍。

安娜瞥了這個明顯受到男主人對自己態度影響而變得不那麽恭敬的車夫,終於做了個決定。

先回莫斯科的那處與伏倫斯基同居的住處吧。暫時先落腳下來。

這也是目前唯一的權宜之法了。

否則,就連今晚,她恐怕也過不了夜。莫斯科附近零下幾度的夜晚,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她捏了捏那只剛才被護道工從雪地裏撿起來還給自己的紅色小包,冷冷瞥了眼這個因為穿了件腰部打褶、胸前虛掛了根表鏈的簇新外套而顯得得意洋洋的車夫,站了起來,一語不發地往前走去。

☆、Chapter 2

安娜回到位於莫斯科市位於某間教堂對面巷子裏的住處時,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了。

伏倫斯基並沒像他留言中說的那樣,在晚上十點就回來。房子裏空空蕩蕩的,只有安娜的侍女安努什卡和她的丈夫彼得在。兩人都已經睡了。被驚動後起來,發現安娜滿頭冰雪地站在門口時,驚詫不已。

“上帝啊!我以為您這幾天都不會回來了。”

安努什卡自小服侍安娜,對她還算忠誠。但她也漸漸習慣了最近幾個月來女主人時不時流露出的各種神經質情緒和舉動。就在今天白天安娜收拾行李出門前,她剛和伏倫斯基吵了一架。所以對她這會兒的反常舉動,也並沒十分在意。象平時那樣服侍她換了衣服,端上一壺熱飲之後,詢問女主人,聽到她讓自己去休息,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睡覺了。

這座房子的男主人伏倫斯基不在。這樣更好。否則,讓她這麽快就直接去面對伏倫斯基,她總覺得有點不習慣。天知道,她剛才一路回來的時候,心裏其實都在為此感到惴惴。現在見他沒回,她反而松了口氣。

一杯滾燙的紅茶下肚後,安娜終於覺得舒服了許多。稍稍放松下來後,她環顧了下四周。

最近一年來,大部分的時候,伏倫斯基和安娜其實一直住在鄉下那座夫茲德維任斯克莊園裏。在那裏,他們不用去面對令他們難堪的社交界,得以自由自在地過著兩人世界的生活。但生活不可能永遠這麽平靜地持續下去。對於伏倫斯基來說,在鄉下和安娜兩人相對的日子過久,難免就渴望起他原來的生活圈子。就這樣,幾個月前,隨著卡辛省首席貴族選舉的開始,不大情願的安娜只好隨伏倫斯基搬到了莫斯科的這座房子裏,一邊和伏倫斯基繼續過著日子,一邊繼續等著來自丈夫卡列寧關於同意離婚的消息。

雖然並非常住之所,但依然看得出來,這個房間經過了精心的布置。無論是梳妝臺上看似隨意擺放著的一個帶有濃烈奧斯曼帝國風格的梳妝盒,還是桌上鋪著的那塊正好與窗簾搭配的精美的紫色錫蘭桌布,都能從中輕而易舉窺出女主人平日的細致心思和不俗品位。房間的一個角落,甚至被布置成小書房的樣子。安娜過去看了下,發現書架上的書籍內容廣泛,不但包括時下流行的各種小說和論著,還涉及美術、音樂、哲學,甚至包括關於養馬和運動的指導書籍。

看得出來,這些書籍並非被女主人擺著充點門面之用。隨意抽出其中一兩本,就能看到內裏夾著的手制精致書簽和女主人閱讀後留下的一些細致批註。書架下方還擺著沒來得及拆封的印有戈蒂耶法文書店標記的一疊書。而在桌子上,安娜甚至看到了她的前身留下的一沓還沒校對完的關於探討兒童教育問題的手稿和一封來自某出版社書商的來信。在信裏,他與安娜約好,將於下周二的某時登門拜訪,與她探討關於書籍出版的事宜。

在這個到處充滿女主人氣息的房間裏,安娜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關於這個不幸女人——或者說,就是從前的自己的一個立體起來的感官和印象。

美貌絕倫、聰慧、多才多藝、擁有纖細而敏感的感情。這樣的一位少女,在十七歲的時候,不管出自何種緣由,經撫養她長大的姑母的做主,嫁給了比她大了十多歲的卡列寧——一個年齡相對於她來說很大,但相對於省長官職來說卻很年輕的政客。在過了九年平靜的婚姻生活後,二十六歲的安娜邂逅了年輕而風流的軍官伏倫斯基,她終於被他那種“你去哪裏,我也去哪裏”的熱烈追求所打動,義無反顧地邁出了脫離家庭的步伐,直到今天,一切在鐵軌上轟隆駛來的車輪下戛然而止。

看著手稿上一排排工整而秀麗的字跡,安娜忽然覺得十分感傷。

她並非那個因為決意追求愛情和自己人生而鑄成今日結果的安娜,但她卻仿佛清晰感受到了她決意赴死前的那種絕望心情。

瞥了眼床頭櫃上那瓶喝了還剩一半的嗎啡,她只能深深嘆息一聲。

————

安娜覺得十分疲憊了。但和衣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裏卻充斥著各種念頭,怎麽也睡不著。

從前的安娜,應該也和現在的她差不多,所以只能靠著從醫生那裏開來的嗎啡鎮定入睡。只不過,她現在想的,不是情人渥倫斯基為什麽還不回來,以及他現在到底是不是和索羅金娜公爵小姐在一起的問題,而是自己以後該怎麽辦。

毫無疑問,這個地方是不能久留的。不管那個渥倫斯基伯爵有沒有真的變心,她不可能再和這個相對於自己來說就是個陌生人的男人這樣共同生活下去。彼得堡丈夫那邊的那個家,更是斷了後路。

剩下可以去的地方,仿佛就是撫養自己長大的姑媽卡季琳娜和不靠譜哥哥奧勃朗斯基的家了。但是,姑媽好像對自己之前的舉動十分憤怒,認為她不顧名譽,無恥之極,估計投奔無門。剩下這個哥哥。雖然嫂子多麗為人不錯,甚至對她的現狀也十分同情,但想長期住他們那裏,也不大現實——作為留裏克王族的後裔,雖然也擁有公爵的頭銜,但因為奧布朗斯基習慣大把大把花錢,他們一家早就入不敷出,負債累累,何況,家裏有五六個孩子要養,除此之外,多麗還要防備花心丈夫的拈花惹草——就是因為之前哥哥奧布朗斯基和家裏的法國女家庭教師私通導致家庭危機,安娜才從彼得堡來到莫斯科為兄嫂關系進行調停,結果認識伏倫斯基,這才導致了今天的悲劇。

安娜極力搜刮著腦子裏殘留下來的記憶碎片,想要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得以暫時安心下來的理由,但很遺憾,想來想去,還是前途茫茫。

不知道之前在外頭凍得太厲害了,還是這會兒想得太厲害,到了最後,安娜覺得自己再次頭疼欲裂。

屋子裏的蠟燭已經滅了。半開的窗簾裏,照進外頭路燈投射在雪地裏反射進來的一片昏光。借了這點雪光,安娜睜開眼,看了看屋角的那個青銅座鐘,發現已經淩晨一點多了。

伏倫斯基還是沒有回來。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世界安靜得仿佛不像真實存在。

安娜再次閉上眼睛,拉過被子把自己緊緊裹起來,用“明天又是另外的嶄新一天”來勸說自己先睡覺的時候,忽然,耳畔傳來一陣尖銳的門鈴聲。

半夜三更,安靜的房子裏突然響起這樣的門鈴聲,難免嚇人一跳。

門鈴聲響了一下後,暫時停了停,跟著,又繼續不屈不撓地連續響了起來,仿佛帶著濃重的怨氣,非要把這屋子裏原本正在美,美睡覺的人給統統吵醒一樣。

應該是伏倫斯基回來了。

安娜頓時覺得微微有點緊張,急忙掀開被子下床,抓過剛才脫了掛在衣帽架上的外衣穿了回去。

她還不想點燈,有點不大想和對方在燈火裏打第一個照面。打算等他進來後,根據他的言行,再決定自己接下來的對策。

“放松——”

她在心裏這樣提醒自己,深深呼吸幾口氣後,坐在床邊的一張安樂椅上,側著耳朵聽取外頭的動靜,等待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事。

她隱約聽到了安努什卡開門發出的響動,但是,繼續等了一會兒後,伏倫斯基並沒有來臥室。

或許是認為這麽晚,她應該已經睡了,所以他徑直去了書房睡覺?

這樣更好。

安娜從椅子上慢慢起來,正預備再躺回去時,門忽然被敲響。

“夫人!夫人!”

安努什卡的聲音響了起來,仿佛十分驚惶。

安娜嚇了一跳,過去拉開門鎖的栓銷,打開。

“夫人!您一定無法想象!謝廖沙來了!謝廖沙!他竟然獨自從彼得堡坐火車來,連夜找到了這裏!上帝啊!我簡直無法想象,他竟自己一個人找到這裏來!他說他必須要見您!我讓他到您房間裏來,他卻又拒絕了!我看他凍得夠嗆,您快去看看吧!”

她還沒來得及發問,安努什卡就飛快說道。因為張皇,聲音都變了調。

安娜楞住了。

謝廖沙?

自己和丈夫卡列寧生下的那個兒子?

他現在,難道不是應該正在被他父親送去的那所帶了半軍事性質的彼得堡貴族初級學校裏過著寄宿的住校生活嗎?怎麽會在這樣的風雪之夜,從彼得堡孤身一人找到了這裏?

安娜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決定去見見自己的“兒子”。

畢竟,在別人眼中,自己就是謝廖沙的母親。

————

客廳裏的燈被點亮了。

安娜見到謝廖沙的時候,不禁楞了楞。

這是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顯然,他遺傳到了來自母親的美貌。一頭漆黑的短卷發柔軟地覆住他長得十分漂亮的額頭,尖尖的下巴頦,皮膚雪白,五官極其俊俏。再過個幾年,一定會是個英俊少年。但是現在,他的模樣卻有點狼狽。全身從頭到腳沾滿冰雪渣子,不止這樣,膝蓋和褲腿上還有雪水融著泥的大片汙痕,顯然摔過跤。他的一張臉蛋也凍得通紅,沒被帽子護住的眉毛和那對濃密的睫毛上,甚至已經結了層薄霜。但是卷曲睫毛下的一雙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閃著雪地太陽照耀下的冰棱般的光芒。

“謝廖沙……”

安娜躊躇片刻後,終於試著輕聲叫出這個男孩子的名,朝他靠近一步,露出盡量溫和的笑容。

“你一定又冷又餓了吧,到這邊來坐下,烤烤火,我讓安努什卡給你做點吃的,你想吃什麽……”

“請叫我謝爾蓋·阿裏克賽伊奇!”

就在安娜搜腸刮肚地想說幾句一個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說的話時,對面這個男孩的臉上卻露出大人般的神氣,冷冰冰地打斷了她。

☆、Chapter 3

安娜明白了。

謝廖沙是他的小名。

他的母親安娜在出走一段時間後,出於自責,或者對兒子的強烈想念,曾瞞著卡列寧偷偷去彼得堡家中看望過一次兒子。但那次短暫而突然的母子會面,並沒有給謝廖沙帶來什麽美好的回憶。他終於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並非如別人告訴他的那樣死了,而是拋棄自己和一個男人離家出走。所以安娜走後,他就生了場大病。應該就是那次病好之後,他的父親就把他送去了寄宿學校。

基於以上的不愉快往事,現在這個男孩用這樣敵對的態度面對自己,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十歲大的男孩,已經開始懂事了,甚至算得上是個小小少年。

“好吧,謝爾蓋,”安娜立刻改口,決定順著他的心意——但凡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得出來,這個男孩子不顧惡劣天氣孤身一人深夜從彼得堡找到這裏,可絕對不是為了在久別的母親跟前撒撒嬌或者告訴她他非常想念她之類的話。

“你很冷吧,到這邊靠火近點的地方,你可以坐下來,把鞋子脫下來烤烤幹……”

她的這些話,倒不僅僅只是出於客套。不知道是不是帶了前身部分記憶的緣故,令她見到這個男孩的第一眼起,心裏就產生了一種想要親近的念頭。更何況,這男孩長得這麽漂亮,想不讓人喜歡都不大可能。

“夠了!我不要聽您對我說這些!”男孩子突然大聲嚷了起來,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裏充滿憤怒,“除了虛情假意,您還對我做過些什麽?”

“好吧,謝爾蓋,你不願意聽,那我就不說——”

安娜盡量保持自己平和的語調,彎腰下腰,好讓他不必仰頭就能與自己平視,她看著對面男孩那雙此刻已經冒出火星子的眼睛,“那麽,能告訴我,你這樣找過來是為了什麽事嗎?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在學校的。”

安娜問完後,立刻就後悔了。因為她看到對面這個男孩的臉隨了自己的這句問話而迅速漲得通紅。“您是一個壞女人嗎?”仿佛“壞女人”是全天下最可怕的字眼,他需要鼓足全身的勇氣,這才終於哆嗦著嚷了出來,“您是一個壞女人嗎?”仿佛怕她聽不清楚,他又重覆了一遍,情緒顯得比剛才更加激動,“我要親耳聽到您自己說!請您告訴我,您真的是不是一個壞女人?”

安娜微微一怔。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到底是家庭和孩子施加在她身上的責任更為神聖,還是追求人生裏的自我更為重要,這一直就是個爭論不休的話題。無論站哪方的立場,都似乎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去證明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

就像安娜。

曾經,她是個最標準的賢妻良母,生活裏的全部內容就是維持住和丈夫的關系,以及,陪伴自己的兒子謝廖沙一天天長大。後來,她遇到了伏倫斯基,前所未有過的為了自己和愛情而活的生命力爆發了出來,於是她選擇自我,拋棄了丈夫和兒子。

一個女人做出這樣的選擇,這個選擇到底有沒有錯,是不是該被批判為自私,她不是法官,無法對此下論斷。

說到底,這只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而已。

但是有一點,她卻覺得必須要和眼前這個問出了這句話的男孩說清楚。

“謝爾蓋,”她蹲了下去,與他保持平視,口氣變得鄭重起來,“你的媽媽絕對不是一個壞女人。她只是選擇了她想要過的生活,而她想要的那種生活,恰好與你的幸福相互沖突而已。如果僅僅因為這樣,你就忘記了她從前陪伴在你身邊時曾給予過你的愛,把她打入壞女人的行列,我認為這是非常不公平的。”

謝廖沙絲毫沒有留意到她說話時的人稱變化問題,看起來,他正沈浸在自己的某種情緒裏,根本就不願意去聽她說的任何話。他看起來更加激動,眼睛裏甚至開始隱隱有淚光浮現,“你在騙我!一直在騙我!”他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繼續大聲地嚷嚷,“你根本就不愛我!如果你愛我,你怎麽會丟下我,自己跟著那個男人跑掉了?後來你又回來看我了,但是我知道,一定是那個男人讓你感到不高興了,所以你才又記起我的!我根本就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你的消息了!但是學校裏,我的同學們也知道你!他們用你來侮辱我!說你是壞女人,我是壞女人的兒子!現在你說你不是!你要是不是,他們為什麽都這麽說你?”

安娜吃了一驚,立刻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你在學校裏被人欺負了?”

“沒有!”男孩子斬釘截鐵地否認,仿佛不想被她發現什麽,刻意扭過臉去。

“讓我看看你的臉,”趁他不備,安娜撩開覆住他額頭的卷發,發現額角果然有塊青紫色的傷痕,而且腫了起來。

“還說沒有?”安娜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你現在就去坐下,我讓安努什卡給你塗點藥!”

“和你無關!我恨你!你不要碰我!”

男孩尖聲嚷道,象只渾身炸毛的貓,奮力掙紮起來,學校制服袖上那粒銅扣的毛邊刮過安娜的手背,立刻刮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跟著,他就從安娜的手裏掙脫開。一旦獲得自由,他立刻往後退了幾步。等發現安娜皺眉現出吃痛的表情時,才留意到她手背上剛才被刮出的傷痕,仿佛吃了一驚,眼睛睜大,嘴巴張了張,但跟著,他就仿佛沒看見似的扭過臉,並且露出氣惱的表情,抓了抓額前的頭發,讓頭發繼續蓋住自己的傷口。

“好吧——”

安娜忍住手背上那種辣絲絲的痛感,決定中止和眼前這個看起來倔強無比的男孩子之間的平等對話,因為看起來,效用似乎不大。

“你既然不願意讓我碰,也不願意聽我的任何解釋,那麽我實在不明白,你一個人從彼得堡學校跑到這裏來找我,到底又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告訴我,在你心目中,你也和你的那些同學一樣,認為你的媽媽是個壞女人?很好,我知道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你有兩種選擇。第一,下次,當你學校的某個壞小子因為你的壞女人媽媽嘲笑你、欺負你,繼續想要把你的頭打出這樣的傷口的話,象個男子漢那樣,用你的拳頭回敬他,把他打得在地上求饒,讓他承認,即便你的媽媽是個壞女人,你也絕對是個堂堂正正、不容任何人輕視的男子漢!第二,如果你打不過他,無法靠自己證明你的清白,那就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學校的訓導教師,如果教師仍然無法阻止那些壞小子的舉動,你就必須去尋求你爸爸的幫助。他有責任和義務去保護你。你因為年紀小無法保護自己而尋求監護人的幫助,這也絕對不是什麽羞恥的事。總之,你要記住,倘若因為你的壞女人媽媽遭受欺負,而你什麽也不能做,最後只能跑到你的壞女人媽媽這裏來撒氣,這是最幼稚,最懦弱的舉動!”

“夫人!您都在說什麽啊!”安努什卡情不自禁地嚷了出來,“少爺已經夠可憐的了。您還這樣嚇唬他!”

“我不是在嚇唬他,我只是在告訴他他接下來應該怎麽做。他已經十歲了,不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安娜望著面前那個始終一語不發的男孩子,口氣稍稍緩了緩,“謝爾蓋·阿裏克賽伊奇,我知道你一定是偷偷從學校裏跑出來的。我不想批評你,但不得不說,這是非常危險的、不被允許的舉動,我希望不要有下次。現在,你必須要去睡覺。等明天,我會送你回彼得堡的學校。”

“……我不要你管!”

男孩子的睫毛抖了抖,忍了許久的眼淚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決堤的口子,一下從眼眶裏滾落出來。

“不要你管!”

再次嚷了一遍後,他猛地轉身,拔腿往外跑去,轉眼,他就已經跑到門邊,用力拉開門,跟著,背影就消失在了門外的昏暗雪光裏。

安娜吃了一驚,急忙跟著跑出去追——讓一個不過十歲的小孩單獨在天寒地凍的深夜裏亂走,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前頭那個男孩的身影,靈活得仿佛雪地裏一只兔子,在安娜的視線裏一直不停朝前跑去。安娜腳上只穿著拖鞋,沒跑幾步,鞋子就飛掉,來不及撿,只能穿著襪子繼續追,一邊追,一邊大聲喊他名字。眼看他越跑越快,身影仿佛就要拐出前頭巷子了,安娜心裏更加焦急,用盡全力追趕時,腳下一滑,尖叫了聲,整個人就撲倒在了地上。

路上因為不住有人來回走動,積雪被踐踏得差不多了。這樣紮紮實實撲倒在磚頭地面上,確實摔得不輕,安娜從地上坐了起來,想再站起來時,忽然覺到一陣血氣翻湧,膝蓋處又疼得厲害,身子晃了兩下,又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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