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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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加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之前有人打電話給他匯報進度時他就不相信,現在看到瑞秋和那些殘缺不全的隊伍回來時,他還是不信。

其實他不是不信,只是無法接受。

而在面對無法接受的真相時,他習慣以憤怒的方式表達情緒。

他連抽了瑞秋三個耳光,沒有讓她去處理傷口。瑞秋低頭站在小男人面前,如此的姿態卻仍然比他高一個頭。

小男人說,你再講一遍。

瑞秋回答,佩羅和他的鬥獸及時趕到,昆卡與其鬥獸身負重傷,但他們應該沒有死,而——

她沒有說完,薩加又是一巴掌,而後再問——再說一遍。

瑞秋咽了一口唾沫,重覆,昆卡和他的鬥獸身負重傷,佩羅及時趕到增援,他們提前折返是我們沒有料到的——

小男人第三次用耳光打斷了她。

“我養你們有什麽用?”小男人輕聲道,“每個月在你們身上花的錢,都拿去餵畜生了。”

他的音調非常非常輕,但估計耳光太重了,還是把他的太太吵醒了。她從房間裏出來,狠狠地瞪了瑞秋一眼。

薩加擺手讓瑞秋出去,轉而迎上太太的質問。

“那就換一批,”太太聽罷薩加的解釋,毫不猶豫地道,“當初不動手還好,現在動了手卻還留埔塞灣那群人活口,你怕不是要讓我和孩子不得好過!”

薩加說是,是,我知道,但現在不好買鬥獸,我想辦法。

太太指著薩加,強調——“我早告訴你這不是對他們下手的好機會,你執意要做,現在好了,你看看你都辦成了什麽樣!如果我在這裏不能安心,你就自己留下吧,我不打算帶著孩子跟你陪葬。”

薩加還想解釋什麽,太太卻沒給他機會,說完之後氣沖沖地摔上臥室的門,這時候又不擔心吵醒孩子了。

薩加一個人站在客廳裏,扭頭看向屋外的一群女鬥獸。

薩加並不喜歡女人來指揮他做事,尤其是他的太太。

可當一個人事業的啟動和運轉資金是由對方提供時——其家庭地位可想而知。

他富有的妻子啊,若非是她死活不願意把收到的遺產與他共享,那相比殺掉昆卡和佩羅,薩加更願意幹掉她。

他盯著瑞秋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瑞秋都沒有回頭。

瑞秋當然不會回頭,她實在太清楚飼主的脾性了。她一路走到宅子的大門外,才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傷口。

她的同伴把醫療箱拿上來,將嵌在裏面的子彈取出,而後幫她纏好了紗布,才終於問道——“情況怎麽樣?”

“你是問現在還是問往後?”瑞秋擡頭看她,“你是問飼主還是問對手?”

“都問。”同伴答。

“現在我們傷亡慘重,飼主怒不可遏。”瑞秋淡漠地回答了其中一項。

同伴等了一會,沒等到更多的答案後,追問——“那往後呢?你覺得埔塞灣會怎麽動?”

瑞秋的眼睛註視小路的遠方,道路的盡頭與天空連接在一起。這盡頭距離她很遠,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她以為她還會走久一點,比如熬到薩加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但以當下的局勢看來是不可能了,她這一輩子大概只有這一個盡忠的對象了。

瑞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看向同伴,“會把我們全殺了。”

陽光讓她的視線出現補色,她一時看不清同伴的表情。

詩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被楓葉簇擁的房子裏,他躺在床上,望著天窗落滿了紅葉。紅葉洋洋灑灑,仿佛熱烈的鮮血。

他的家庭成員正商量著把他捐出去,捐給一個美好的教會,讓裏面的人好好地管理他。這樣的家庭會議開了無數次,尤其在他的兄弟長了毛之後,如此的討論就像例會一樣準時。

每次這類家庭會議開始的前一天,他都會犯錯。隨便犯點什麽錯,然後身上被抽得一條一條。

他覺得他越來越不怕疼了,可能是每次傷好之後,那皮膚都會增厚一層,以至於現在抽個十幾二十鞭,他還能安然地躺在床上看風景。

不過要說一點都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潮濕的天氣讓他的傷口發紅,後背的位置也沒有辦法好好結痂。他翻了個身,可另外的地方更疼了。

或許他今晚可以摸進儲物間偷點止疼藥出來,他得小心了,如果被發現,那疼痛大概會出現在更令他煎熬的地方。

他的眼淚流了出來,流了好一會,他才知道他在哭。

其實他對哭的感覺一直都很陌生,因為他的兄弟哭時是喧鬧的,而他的哭卻是安靜的。就像體內的水分太多了,突然湧出來那樣。他的枕頭被汗水和淚水弄濕,讓他不得不翻了個面。

現在他坐起來了,後背疼得更加明顯。

他想扭頭去看自己的傷怎麽樣,可無論他如何努力,他都轉不過頭。

他的脖子和腰布滿了淤青的痕跡,他回憶了一下,那大概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的結果,不過好就好在他年紀小,這樣的痕跡在他身上停留不了多久。

一周之後他要隨同家人去參加一個教會的晚宴,所以父母會很謹慎地讓傷口在那之前愈合。

他不喜歡那個教會,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人們用看食物一樣的眼神打量他,那讓他吃不自在,喝不自在。

這樣的眼神他在養父的身上見過很多次,他覺得過不了多久,毛都長出來的兄弟也會露出如此的表情。那是一種像野獸一樣的神態,每次露出如此神態,他們便化身為野獸。

這是流淌在這個家庭血液裏的詛咒,他沒有他們的血,所以不會自然而然地擁有這樣的表情。

但不代表他不可以改變。

對付野獸的方法,就是變成更兇猛的野獸。而怎麽才能更兇猛——他還沒想好。

家人的聲音更嘈雜了,他們好像爭吵了起來。

他們爭論到底是把他送到有黑色袍子的地方,還是紅色袍子的會堂。

那兩個地方他都去過,他沒看出有什麽差別。

那本動物的畫冊就是從這樣的袍子底下拿出來的,一本上冊,一本下冊。封面也和他們的袍子是一樣的顏色,一本黑色,一本紅色,上面燙著正確的字。

於是他必須趴在地上,表達自己的感激和虔誠。

眼淚更多地流出來,後背疼到不可思議。

好像又有一鞭子落在他的身上,於是他渾身的肌肉跟著繃緊。皮膚被粗糙的繩子扯出裂口,疼痛火辣且尖銳。

而後有人問他——疼嗎?

他說,疼,疼,好疼。

鞭子沒停,繼續抽打,抽打了一會,那人又問——疼嗎?

他說,疼,求求你,救救我。

可惜那人還是沒停,一鞭一鞭,從他身上抽出了紅葉。

隨著鞭子揮舞,紅葉便晃動著飄落在木地板上。被踩得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也被染紅了,紅出一片浩瀚的天地。

等到整個房間都變成紅色時,抽打總算停止了。

那人捏著他的下巴擡起,眼睛深深地看進他的靈魂,那人說——你要學會感激。

感激你有了遮風避雨的地方,感激我們給你果腹的口糧。感激命運眷顧,未曾將你遺棄,感激你的父親予你以律己的戒條,母親予你溫暖的懷抱,兄弟予你關愛,驅散孤獨,讓你汙穢的靈魂不再於火湖中燃燒。

詩人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掉出一個一個黑色的印子。

他說是,我要感激。

我本不該擁有人類的軀殼,不配享有獨立的靈魂。我是泥裏的蟲,是溝裏的鼠,是飲著人類血液生長的毒,是玷汙聖堂的罪。

所以請把我的肉身撕開,讓鮮血物歸原主。請把我的靈魂抽出,讓我看到己身的齷齪。請賜我疼痛,賜我傷痕,於是我便從中感受到幸福,感受到救贖。

那人的手摁在詩人的腦袋上,把他摁到自己的腳邊。

詩人親吻著他鞋前的地面,一下一下,直到血液沸騰,眼淚和汗水化作河流。

詩人閉上了眼,他想在河流中沈淪下去。

那紅色和黑色的海洋翻滾著,好似在接納他的獻祭。

詩人醒來的時候,情聖坐在旁邊的椅子裏睡著了。

詩人望著窗簾一會,輕輕地動了動。他渾身都在痛,不過還好,這痛比夢裏的輕。

情聖睡得很淺,輕微的響動馬上讓他睜眼。

詩人打量他片刻,問——“是我被你救活了,還是你陪著我一起死了?”

情聖啞聲笑開,他把椅子拉到詩人的床邊,摁了摁他的被子,道——“感覺怎麽樣?”

“是死了的感覺還是活著的感覺?”詩人也笑,但一笑就筋骨疼,所以他笑得很含蓄,自己回答——“前者沒有感覺,後者……不提也罷。”

情聖把手從被子的一邊伸進去,抓抓他的手。

可惜詩人還沒好好地感受一下他手的粗糙和溫度,情聖便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把手抽開,從床頭的鐵盤上拿過一根大麻點燃,送到詩人的嘴邊。

“啊,太好了,你還知道幫我止疼。”詩人想支撐自己坐起來,然而並不能,於是便把頭側向情聖的一邊,稍微吸了一口,回歸正題——“飼主怎麽樣?”說完又忍不住補充——“如果消息不好,就不要告訴我了。”

“他的比你情況好,佩羅守著。”情聖的表情松懈了,他說的也許是真話。

看來活著的感覺也不是那麽不值一提。

情聖也摸過一根大麻點燃,此刻他和詩人一樣需要放松。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你睡了三天。佩羅連夜把隔壁省的醫生運過來,就怕你們倆有什麽閃失。你知足吧,你這條命比很多鬥獸都貴了。”情聖說。

詩人當然知足,他從跟了昆卡的那一天起就特別知足。畢竟不是每一頭鬥獸都像自己那麽幸運,能有一個願意把他們當成真兄弟的飼主。

在詩人的童年和少年時光裏沒有遇到多少對他好的人,所以現在能遇到這麽一個——也算是某種彌補。

詩人把手伸出來,晃了晃。

情聖楞了一瞬,而後重新握住。握了一會,情聖便想松手,但詩人不讓,反而緊了緊手指。

情聖搓了搓眉心,有些尷尬地道——“你這樣做我會覺得你喜歡我。”

“那不然呢?”詩人倒不隱瞞,他覺得情聖不可能看不出自己喜歡他,就像他同樣能看出——“你不也喜歡我嗎?”

“我沒有。”情聖很想說點誠實的話,但在這個問題上,誠實似乎並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詩人搖頭,反駁——“你肯定喜歡我啊,不喜歡我,你怎麽不守著已經精疲力竭的佩羅,而過來守著還沒醒的我。”

情聖的眼神晃了晃,看向別處,盡力狡辯,“有好感,但沒到那種喜歡。”

“到了,你就是喜歡我,”詩人堅持,“講一句好聽的不行嗎,你不是情聖嗎。”

不得不說,在這一刻情聖還真是說不出來。

他可以在很多輕松的時刻油嘴滑舌,可現在——他的心臟已經提起三天了,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搜刮好聽的詞匯。

“真的不完全是那種喜歡,我只是——”

“我很喜歡你。”詩人不逼問了,主動打斷了話題。

情聖的目光轉回詩人臉上,咬咬牙,盯著對方的眼睛,不知為何,此刻與之對視竟變得艱難。

詩人確實戳破了一些情聖不敢承認的東西,那是情聖在目睹詩人於自己面前垂死掙紮時,隱隱從心底感覺到的、異樣的情緒。

這種情緒已經在體內沈睡很久了,久到情聖甚至記不起它曾經存在的感覺。

所以情聖無法接話,他只能在這無比難捱的時刻用一句玩笑來化解僵硬的氣氛——“那等你有力氣起來了,親我一口我就相信你。”

這一回詩人沒有壓抑自己的笑,哪怕那笑讓他的胸腔也跟著疼。

“我確實要盡快恢覆,” 詩人回應,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情聖點點頭,無論是從佩羅的狀態還是從昆卡的遭遇,情聖和詩人都能從中看出接下來的一步棋已經沒有多餘的走法。

“血洗漁山。”情聖補全了詩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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