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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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羅打了一個電話給馬裏奧,他告訴馬裏奧,他這一邊將暫停所有的計劃,往後的三個月裏,他只有一件事——把漁山趕走。

馬裏奧聽聞了昆卡發生的事,想勸說佩羅不要搞那麽大,畢竟他這邊才剛談成,如果佩羅三個月不供貨,那他必須先找些小幫派把貨出了,這第一桶陸地跑來的金就得便宜別人了啊。

佩羅不在乎,“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別找漁山旗下的幫派要貨就行了,否則我不確定會不會影響到你那邊的情況。”

馬裏奧無奈,影響肯定會有影響,但他媽難道有影響,佩羅就不做了嗎?

而且退一萬步來說,其實馬裏奧也挺希望佩羅幹這一票大的。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只要佩羅把漁山鏟了,那西莫尼就不戰而亡,馬裏奧也同樣獲利。

可他一直不敢提這樣的建議也是怕個萬一——萬一佩羅沒成功呢。

做好了當然喜大普奔,做不好,那他馬裏奧和西莫尼就成了當今的埔塞灣和漁山勢力均衡的局面。

老家夥雖然老是喊著要退休要回家要兒孫繞膝要天倫之樂,可誰知道會不會什麽時候突發靈感,想把這江山留給下一代。

所以馬裏奧還是規勸,想清楚了,佩羅,幹這事是牽筋動骨啊,我以後還想跟你做生意,你別把自己整死了。

佩羅笑,他說我要敗了,那就是命。

馬裏奧又說,你考慮一下你們上面啊,小心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佩羅說,就算我不考慮,上面的線我也被薩加給斷了。如果這回做好了,我反而能把那些線都收回來——你說,我還有什麽不做的道理。

“你也不用勸了,”佩羅最後作結,“不把他頭割下來放我餐桌上,我他媽連飯都吃不下。”

佩羅挺瘋的,尤其是逼急了之後,甚至比昆卡還瘋。

正常時就像對付伏康那會,情緒穩定,思維清晰,步步求穩,小心為上,既不想牽涉無辜,也不想把別人的子女扯進來。

但不正常時就像現在,天不管地不管,反正他媽的就要對方死。僅憑他說話的語氣,馬裏奧都能感覺出其中一定要斬草除根的恨意。

馬裏奧不敢想象到時候場面有多慘烈。

他確實要做準備了,至少要讓自己那些混跡在青嵐的小兄弟都回來,最近天氣不好,還是泰容陽光燦爛。

掛斷電話後,馬裏奧讓C4過來,他和佩羅到底也有那麽多年交情了,怎麽說都得有點表示。於是他讓C4準備幾個小玩偶給他們郵過去,也算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C4花了一周時間做了十二生肖,十二只小動物便浩浩湯湯地進了物流車。

望著物流車愉快地奔往青嵐,C4還有點落寞。每次自己的手工藝品離開,他都會像割了一塊肉一樣難受。

所以他要和馬裏奧分享一下焦慮。

“你會不會也金盆洗手啊?”C4問馬裏奧,“幹一票大的,然後在提班島買個房子,或者幹脆換個身份離開這裏。”

馬裏奧抽著雪茄,透過煙霧看身邊站著的小子。

“傻孩子,我洗什麽手,”馬裏奧噴出一口煙霧,拍了拍C4的腦袋,“我洗手了,拿什麽養你。”

佩羅說到做到,他忐忑地守在昆卡的床前三天,當醫生告訴他情況穩定之後,佩羅便不再守了。

等待昆卡醒來確實是他想做的,但如果昆卡徹底醒了再行動,別人也就有了防禦的機會。他不會像薩加一樣,做一件事沒做全,留個尾巴等著別人報覆。

正如馬裏奧猜的那樣,這事既然動了,佩羅要不就死,要不就把它做成。

他把昆卡的鬥獸團召集起來,帶到詩人的床邊。詩人要起來指揮,情聖卻摁住了他。他的傷實在太重,至少還要再休養一個星期。

佩羅說,等我抓到人了,給你機會動手爽一發,但現在你把指揮權交給情聖吧,看在昆卡的面子上,也看在我的面子上。

詩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應允。

雖然他很難接受自己不能馬上起床參與行動的現狀,但如果因此而放跑了薩加,那他付不起這個責任。

於是情聖接管了昆卡旗下的鬥獸,再加上佩羅自己的人手,鬥獸總人數二十七。

佩羅把一個信封丟給他們,裏面有十張照片。

那些照片分別是薩加的妻子,薩加的兒子,薩加的女兒,薩加的兩個情人,薩加的三個安保總管,以及兩個女鬥獸團的首領。

佩羅說,從今天起,忘掉你們現在的職務,我不需要你們守宅子,不需要看管金庫,不需要兼顧夥房,不需要保護我的安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這上面的十個人。

佩羅又說,一周時間,盡你們最大的努力掌握他們的蹤跡,但不要行動,我要讓這十個人一起死,所以找到了,匯報給我,然後你們就目不轉睛地把他們盯緊了。

他們不吃飯,你們也別吃飯。他們不睡覺,你們也睜大了眼睛。

“如果一周後有任何一個人沒有找到,那負責這個目標的鬥獸就不用回來了,你可以自動認定被我放逐,我不會懲處你也不會殺你,但你從此不要再出現於埔塞灣。”

佩羅最後再說,我和昆卡招募你們回來,就把你們當成了自家兄弟。現在昆卡傷成了這樣,我希望你們也能感覺到疼痛。

“漁山的人是怎麽對待自己鬥獸的,你們應該也略有耳聞。倘若失敗,你們便會淪為他們的階下囚,或者因為忠誠於我,最終死於他們的刀槍之下。我不忍心看到這樣的結果,我不願意你們所追隨的飼主沒能走到最後。”

“所以我一定要贏,為了我,為了昆卡,為了你們自己。”

“你們一定要幫我贏。”

鬥獸們的紋身在光線下猙獰地起伏著,他們朝佩羅趴下,雙手摁在地上。這是鬥獸表達忠誠的方式,正如他們從訓練營裏出來的那一天面對著鐵籠跪下一般,那是他們與普通人劃清界限的最後一道禮儀。

而從此,他們便心甘情願戴上飼主賜予的枷鎖。

他們都有著不願回首的過去,難以啟齒的經歷,想甩脫卻甩脫不了的前半生,以及纏繞於自身的罪,和始終不得解脫的迷茫。

他們需要有一個領頭人,領頭人不在乎他們來自哪裏,不在乎他們曾是什麽人,不在乎他們做過什麽事,在選定他們的一刻,便完完全全接受了他們,並將帶他們走進嶄新的後半生。

於是,能遇到一位珍視他們的飼主,並為飼主決一死戰,便成為了所有鬥獸的信仰。

佩羅看著他們如獸類一般精壯的肌肉,看著他們身上的傷痕,看著他們眼神中迸射的殺氣,他也學著鬥獸的方式福神趴下。

情聖想要阻止他,但他推開了情聖。

這群鬥獸是佩羅最後的希望,他們值得自己行這樣的禮。

那一天血紅色的夕陽下,鬥獸們的吼聲也變成了紅色。

當時的人們沒有意識到,正是這區區的二十七人拉開了鬥獸黃金時代的帷幕。

昆卡和佩羅對毒品帝國的掌權,將這一群既不是傭兵也不是戰士,類似於奴隸卻比奴隸更覆雜的族群,推上了青嵐國的歷史舞臺。

那一刻的佩羅也並不知道,在往後的五十年裏,鬥獸的販賣場再也不是黑市中的一角。

恰恰相反,隨著第一場鬥獸恐怖的降臨,以及第一場全部由鬥獸組成的暗殺集團的成立,讓鬥獸生意如星火燎原一樣燃燒起來。

他們那麽安靜,那麽忠誠,那麽骯臟,卻又那麽純粹。

他們是失敗者,在自己的人生中曾跌到了谷底。他們是受害者,被宗教狂熱或戰火硝煙折磨得奄奄一息。他們是食物鏈的最底端,幾乎每一個人都沿街乞討過,幾乎每一個人都染過酒癮毒癮,幾乎每一個人都曾經選擇自殺。

他們的世界沒有色彩,甚至早已被世界拋棄。在他們前半生中認識他們的人提起來,大家都會說——哦,是他,他還沒死啊。

然而他們就是沒有死。

鬥獸的身份給了他們一個重新投胎的機會。為欲望而戰,卻又不是欲望。為奔跑而戰,卻又不是奔跑。為忠誠而戰,卻又不是忠誠。為終點而戰,可沒有人知道終點在哪裏。

這些光明的詞匯從來和他們都沒有關系,於是訓練營的人告訴他們——你們為信仰而戰。

信仰有錯嗎,沒有錯。信仰有好壞嗎,沒有好壞。變化的是世界衡量好壞對錯的標準,而不是信仰於每個人心頭的驅動力。

而這詞聽起來又何其振奮人心,為了信仰奮鬥,那總有一天能得到救贖。

每一個人都希望有翻盤再來的機會,每一個人都做過後悔的事,每一個人都一次或多次地閃過如果一切能重頭開始該有多好的念頭——現在,鬥獸的生涯就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我們都為飼主而戰,我們無關對錯。

這樣極度渴望重獲尊嚴、重新開始人生的人,往往能爆發出不可思議的行動力。

佩羅覺得薩加的失敗並不僅僅是他不夠重視鬥獸的尊嚴,沒有把鬥獸當成一群初生嬰兒般渴望得到使命的存在,還因為他買得不夠多。

當他失去了瑞秋的鬥志,失去了大批女鬥獸之後,他並沒有及時地進行補給。

或許是輕視鬥獸的力量,或許是輕視敵人的仇恨,或許是他的內心早就因為各種各樣的欲望而扭曲變形,導致他急功近利地追擊埔塞灣,卻得到失敗的結果後,沒能第一時間調整心態,繼續維持冷靜時的狡猾與審時度勢的機敏。

他確實是聰明的,他能從佩羅和昆卡的眼皮底下拿走伏康的財產就是聰明的表現。

佩羅無數次地想過,如果薩加能夠稍微穩一點,不要著急動昆卡,而是慢慢地用自己奪來的進貢線滋潤著漁山的土地和天空,那或許過不了多久,埔塞灣便會徹底湮滅。

只可惜薩加沒有改寫的機會了。

有時候命運很頑固,無論你做多少努力,都改變不了它流淌的方向。可有時候它又很頑皮,只要稍微走錯了一步,那就步步錯,一錯再錯,錯到無可挽回的境地。

薩加沒有讓妻子馬上帶著孩子離開,就是他錯的第二步。他心底裏尚存一絲不服氣,想要從妻子那裏重新贏回尊重與存在感,但很遺憾,就這一點點的不服氣,讓佩羅得逞了。

在這一個星期的最後一天晚上九點十二分,佩羅等到了第十條短信。

而那一刻他知道,所有的目標都已經鎖定了。

於是他告訴情聖——“該你了,該你去把薩加帶到觀眾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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