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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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卡回到別墅的時候,情聖正巧打電話給詩人。

情聖說這邊一切順利,問詩人那邊如何。

詩人說也挺好的,他斜眼看了昆卡,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你飼主有沒有……”

“沒有,”情聖說,他都不用詩人點明,就知道對方在為昆卡刺探什麽,“晚上佩羅和馬裏奧在別墅喝酒,沒見多餘的人來,等過幾天交接完了就回去。”

詩人說好,掛斷電話前突然想起什麽,又道,“我拍了幾張林子的圖片,挺好看的,我發給你看還是等你回來看?”

“別發給我,我怕有人追蹤信號。”情聖道,“我也該掛電話了,馬裏奧這地方沒人懂的。”

情聖把電話摁滅關機,揣在兜裏。

其實他不單純是害怕信號追蹤,他還怕另外的東西越界。

他知道詩人對自己有好感,那好感不僅是在床上打一炮那麽簡單,隨著昆卡和佩羅關系的貼近,他和詩人朝夕相處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詩人喜歡跟他說話,除了昆卡之外,詩人交談最多的對象就是他。詩人喜歡跟他喝酒,喝完酒就會找個僻靜的地方來一發。詩人還喜歡有事沒事給他傳消息或打電話,這些行為是昆卡對佩羅做的,可詩人卻對情聖做——情聖不知道該感動還是擔憂。

感覺得出詩人並不常有與人深交的機會,而他覺得自己是可以信任的,正如佩羅對昆卡而言是可以信任的一樣。

然而情聖知道,這不一樣。

情聖不是第一次被人喜歡,也自然喜歡過別人,可結果沒有一個是好的。

第一個被自己打死不說,後面的幾個人幾乎連感情都沒來得及認清楚,就消散在人海中,不知道在哪一場任務中喪命。

情聖回憶起自己成為鬥獸時的初衷,那是一種沒有目標的目標。

他從童子兵混到現在,就沒有一天停止過戰鬥。他不知道停下來會做什麽,不知道自己能怎麽辦。

他想起短暫停留在醫療所的那三個月,那是他剛剛被運出雨林,估計是東家還沒達成人口買賣交易的商談期。他和其他同伴無處可去,於是便被關在一起,每天無聊得恨不能再有一場戰鬥讓他們受傷,或者給點機會讓別人受傷。

可惜殘酷的是,沒有這樣的機會。

為了最大限度地證明人口的健康,他們被分別關在不同的海綿房。

那軟綿綿的墻壁摸起來一點手感都沒有,腦袋撞上去也只會悶痛一下,毫無快感。或許也是為了防止這些精神受創的人自殘,連他們的餐具都是塑料的。

那段日子真的很無聊,無聊到情聖能把送進來的書本一頁一頁撕下來,再打亂了頁碼,一頁一頁拼回去。

每一天自由活動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而他們就努力地在這三個小時裏挑事。

有些在那裏待了一段時間的老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點毒品,他們便像蝗蟲一樣一擁而上,甚至那粉末掉在了地上,他們都會扒拉著往鼻子裏塞。

這就是情聖討厭的停止。

情聖不吸毒,可因為那種空虛的停止,他也會吸毒,甚至會對毒品產生一種如饑似渴的欲望。

童年對人的一生影響是極其重大的,而情聖的童年在奔跑中度過,在求生中度過,在不停地殺戮或不停地逃命中度過,以至於一旦停止下來,他便手足無措。

在那三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情聖連床都不起了。他不吃不喝,就這麽閉著眼睛。他感受著身體每一絲的抽動,感受著心跳時而莫名地劇烈,時而莫名地放緩。

他希望就這樣死去。

是的,如果不讓他再嘗到火藥的味道,他寧可就此結束。

但還好,在他徹底崩潰之前,他被帶到了鬥獸訓練場。當他被教官勒令背起沙袋,在泥濘的小路上奔跑時,他雙腿一軟,直接趴進了泥地裏。

他摔得渾身是泥,滿臉汙穢,他的手腳因為三個月的閑置甚至用不上力氣,他氣喘籲籲,將泥水吸進鼻子,再用力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嗆出來。

可他卻感受到無比的充實。

因為他又回到了戰場上,而在戰場上,他從來不用思考沒有戰爭時該怎麽辦。

他怎麽可能知道怎麽辦,戰場是他唯一熟悉的環境,而沒有了這個,他無法存活。

他沒有家,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除了殺人之外的一技之長——這樣的人,除了繼續做這一行,他還能如何。

而詩人卻象征著靜止的東西,至少是一個靜止的結果。

它可能是一個在雨林中的屋子,一張餐桌和幾個小菜,可能是金盆洗手之後的早起晨練、晚間夜讀,可能是和喜歡的人——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對象——最終過上庭前屋後的平靜日子。

那畫面只消在情聖的腦海中過一過,都顯得無比陌生。

隨之而來的便是陌生之後,洶湧的恐懼感。

與其說情聖對那樣的生活壓根不感興趣,倒不如說他恐懼抱以期待。他已經親手殺死過無數的同伴了,他真的不知道今天佩羅和昆卡的海誓山盟,明天是否就會變成兵戎相向。

到時候他要殺的就是詩人了,而他確定自己不會手下留情。

或許也是因為這一份自我克制和疏離,讓他很容易看清別人的感情。

比如他就能看得出這個一直在擺弄著不知道什麽小玩意的家夥——準確來說是鬥獸,盡管情聖真沒見過這畫風的鬥獸——就很喜歡馬裏奧。

原本這個小家夥把他和佩羅接到別墅後,就被打發進書房玩耍了。可過了沒幾分鐘,他便鉆出來一起待在客廳。

他也不說話,就拿個像發動機的玩意搗鼓搗鼓。

馬裏奧似乎覺著他杵在附近危險——佩羅說過,這小哥隨時可能原地爆炸——於是又把他叫走,讓他到院子裏去折騰。

然而玩不到十分鐘,此刻他又拿著幾樣小寶貝鉆過來,鉆到二樓的陽臺,和情聖待在一起。

從陽臺上可以看到樹蔭下的兩張椅子,那是馬裏奧和佩羅正在交談。他們說話的聲音聽不著,但模樣還是可以看到的。

所以這小哥就偶爾擡頭瞥一眼,然後再摸摸小發動機,再擡頭瞥一眼。

“飼主和鬥獸不好產生感情啊,你飼主沒和你說過?”情聖見著他那樣,忍不住提醒。

C4擡頭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口音我聽不懂。”

情聖笑開,他媽的這小家夥當然聽得懂,就憑他一下子脖子都紅了,情聖就敢賭他聽得懂。

情聖走到他旁邊踎下來,上下打量了一會,又道——“進入鬥獸訓練營第一天,教官就教過你的,難不成你的訓練營和我的打開方式不一樣,你們提倡這麽做?”

C4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個小馬達放下,開始捏旁邊的小面團。他依然重覆了一次“你的口音好奇怪,我聽不懂”,而後用力地把面團捏出形狀,看似在捏一只小熊。

情聖覺得滑稽,暫且不說這小家夥身上幾乎沒有紋身,就連點像樣的肌肉、像樣的傷疤都沒有,他真的是鬥獸嗎?原諒情聖見識太少,真不知道哪個訓練營能培養出這樣的鬥獸。

於是情聖也在面團上捏了幾下,把小熊的耳朵捏變形了,又問——“你從哪裏來的,你們訓練營教育很特殊啊,還教你們做手工——”

可這話才剛說完,情聖就從這面團上的手感中察覺出了不對勁。

這小逼崽子捏的不是面團,他是在用C4捏出個小熊。

情聖觸電一樣站起來,馬上向後退了幾步。

雖然知道C4炸彈是最穩定的,點火撞擊都不會有事,但他覺得旁邊的那個像馬達的東西也不是馬達了,指不定能爆發出雷管一樣的能量。

C4見著情聖的警惕,再次擡眼看了一下情聖,這回他不裝傻了,他一邊把一些小面團混上咖啡色的渣滓,往小馬達上面糊,一邊淡定地解釋——“你別害怕,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這個東西一般是不會爆炸的,除非我這樣。”

說著C4擦亮了一根火柴,往小馬達的一個小孔湊近。

情聖立即打算制止,然而他還是遲了一步。

那小孔沒有被點燃,但受熱的一瞬間竟讓整個馬達快速地旋轉起來。它旋轉得飛快,帶動旁邊的齒輪也跟著吭哧吭哧地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跟著便冒出了火星。

C4也慌了,他大概沒有意識到“除非我這麽做”和“我真的這麽做了”之間的界限和差別,於是他手一揚,馬上把小馬達丟掉。

馬達滾了幾滾,停在陽臺的角落,淡定了兩秒後,突然轟地一聲炸開。

頃刻間情聖和C4所在的陽臺被炸出了一個窟窿,而兩人所趴著的木板也吱吱呀呀地慘叫幾下,沒支撐住他們的重量,帶著他倆往一樓的草地砸去。

佩羅和馬裏奧馬上回過頭來,見著兩人在草地上縮成一團。而那小馬達還在噴著火星,再噴了一會後,總算熄滅了。

兩人在草地上趴了一會,C4哇地一聲哭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馬裏奧的方向跑去。

而情聖滿臉是灰,拍拍屁股,站起來,一臉懵逼地杵在原地。

佩羅擔憂地看向馬裏奧——“他這樣炸過多少次?”

馬裏奧瞇起眼睛,無奈地道——“每一天……或多或少都炸點吧。”

佩羅忽然覺得情聖真好,真令人省心,真是安全系數高,完美得他都想過去給情聖一個愛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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