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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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羅在馬裏奧的別墅裏待了四天,等著馬裏奧和各方的交涉,也等著對方最終與自己敲定價碼。

馬裏奧表示陸地因為是新開辟的線路,所以最開始必須要價高一點,他能理解佩羅回去還得和青嵐國內財團打交道的苦衷,但他認為最開始的半年大家多花一點錢,求個安心,往後也容易走很多。

佩羅答應,與海線相比,陸路能運輸的效率要高不少,若是真的能打開這一條通道,那他仍然願意相信馬裏奧之後並不會虧待埔塞灣。

何況馬裏奧這人是真的有經濟頭腦,他能將自己的家重新帶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馬裏奧原先還想讓佩羅跟自己上本國去一趟,但佩羅拒絕了。他說自己需要提前回去,現在漁山什麽時候動作還不知道,他實在不放心昆卡一個人守著埔塞灣。

昆卡這人確實看的比自己要寬和遠,但很多時候並不註重一些細節。薩加那家夥別的不說,抓人紕漏的本事可讓佩羅見識了一次,他萬不敢再掉以輕心。

佩羅也想過了,如果薩加真的就此罷手,那他也暫時不找漁山的麻煩。

爭鬥是因為擋了彼此的財路,而在財路有另外的方式開辟時,漁山和埔塞灣沒必要率先殺個你死我活。

那天晚上馬裏奧開了一瓶好酒,讓佩羅和他喝個痛快。他再一次問佩羅需不需要餘興節目——佩羅也再一次堅定地說不需要。

馬裏奧笑,說實話,他真的不理解昆卡有什麽魅力值得佩羅這樣。不過情人眼裏出西施,或許佩羅就是吃慣了白白嫩嫩的,現在就喜歡臟臟臭臭的黑熊。

他讓副手給他放點音樂,讓佩羅跟自己跳一曲。他說既然你不能和我為你準備的人跳了,那你和我跳總可以吧。

佩羅不置可否。

那是青嵐國一種特有的舞蹈,它有三種表達方式,第一種則是纏綿的雙人舞。

兩人相遇,激情迸射。它讓人手貼著手,臉貼著臉,最大限度地體會著對方的溫度。

舞蹈的雙方會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密切地感受著彼此心臟的跳動和身體的節奏。它傳遞著自己的愛意和欲望,手便從肩膀到腰,再從腰到面頰上。

先是牽手,而後擁抱,最終接吻。一曲完結,那吻的餘韻便能久久不散。它滿是酒精和香煙的味道,滿是荷爾蒙和香水的味道,滿是被挑起來的情欲和亟待釋放的熱情的味道。

它是初次相逢的喜悅,所以節奏明快跳躍,在極板中燃燒著年輕人的活力,以最快的速度將人帶至水乳交融的境界,帶入纏綿悱惻的愛河之中。

第二種則是獨舞。

與第一種差別很大的是,在這種表達方式中,它不再是年輕人的舞蹈,而是上了年紀的人的專屬。它象征著與愛侶熱烈愛過之後的分離,它緩慢,悲傷,卻又壓抑著一種渴望釋放的欲望。

曾經得到的有多美好,此刻的分別就有多痛楚。

節奏切分,鼓點強烈。它仿佛一記一記重錘砸在心上,而動作也隨之變得更加鏗鏘有力,卻也更加憤怒與狂躁。

它醞釀著蓬勃的思念和懊惱,對自己犯下的錯誤,對彼此錯失的珍視,它無聲地控訴著分離的疼痛與苦悶,而疼痛之後便是綿長的惆悵與落寞。

舞者往往是雙鬢斑白的中年男人,或臉上布上皺紋的女人。他們的鞋跟用力地踩在地面上,握緊的拳頭下是血管裏湧動的、已不再熱烈的鮮血。

第三種則又回歸了雙人舞。

它是尋覓之後的失而覆得,是久別重逢的悲喜交加。

它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最遠,手臂輕觸手臂,眼神卻緊鎖彼此。他們相互試探,相互猜測,那份壓抑在心底過久的思念似乎也上了鎖,如今拿到了鑰匙,卻不知如何將箱子打開。

所以他們焦灼,期待,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是他們做過很多次卻從未實現的夢,卻又渴望這是一場夢,是一場能讓他們徹底找回所失去的快樂的夢。

他們會圍繞著彼此旋轉,會盡可能打量對方。他們希望眼前的存在和記憶深處的那個人的輪廓重疊在一起,那他們就可以再次敞開懷抱,再次淚流滿面。

可過久的分離又讓他們養出了旺盛的懷疑與不確定,而這份疑慮讓他們始終無法真正地靠近。

所以最終,總有一個人先邁出那個錯誤的腳步,那腳步不顧一切,就算踩不在音樂的節點上也在所不惜。

然後他們便能在錯誤中認出彼此,在恐懼中觸摸曾經的溫度。

他們手會重新握在一起,臉也會重新貼上。那陌生又熟悉的心跳再次傳來,最終在幾個重音之中,旋轉而相擁結束。

青嵐和泰容的文化相近,只是青嵐曾為殖民地。很多年前,青嵐湧入了大批的外來人口,而在鏟除這些外來人口之後,仍有一部分人偷偷地存活下來。

他們失去了伴侶,失去了家人,他們沒有辦法說出自己的身世,於是便用舞蹈和音樂闡述著自己的心情。

那心情何其沈重又何其覆雜,沒有這樣的情感根基,沒有這般的人生交集,便怎麽也跳不出這舞蹈的靈魂。

馬裏奧和佩羅也是一樣,他們可以在如此的舞蹈中增加感情,作為社交手段的一種,但那不過是對動作的模仿罷了。

他們都不是彼此最佳的舞伴,而佩羅的舞伴——佩羅喝了一口酒,他幻想過。

每一次昆卡和別人在舞池中這麽跳舞時,他都幻想過舞伴是自己。

青嵐如此大度,讓這種舞蹈從最開始時就能存在於同性與異性之間。只可惜佩羅從始至終只是遠觀,而事到如今,他和昆卡在一起一年了,卻為各種各樣的事務所累,竟從來沒有如此消遣。

“他真有那麽好嗎?”馬裏奧走到佩羅身邊,拿過酒瓶。

“好,”佩羅說,“說不清好在哪,但就是好。”

如果他真的要和昆卡跳這種舞,他希望只有第一段。他不願意分離,不願意有思念的苦悶和痛楚,不願意有什麽久別重逢的喜悅。

因為他知道所謂的再相逢不過是腦海中存在的幻想,是不願意喪失希望的茍延殘喘。或許在當初這種舞蹈流行於各種窮苦的外來客之間時,他們就從未體會過真正的重逢。

所以即便馬裏奧再留,他也想盡快回到埔塞灣。雖然他明白昆卡能夠保護自己,可如果他在身邊,就算睡覺都能睡得舒服一點。

佩羅的感覺是對的,後來的他曾無數次為當下的決定感到後怕。

倘若他真的如計劃一樣回來得晚一些,逗留哪怕再多半天,那他就不會及時地接到那個電話、收到那些一下飛機就傳來的消息。

他不會來得及趕到事發的地點,也不會在最後一刻將昆卡救下。

而他往後的人生都將為此後悔不已,甚至再也不想於這條路上逗留下去。

也就是佩羅啟程的當天傍晚,昆卡巡視完了最後一個倉庫。

他讓負責人把入庫單拿過來,檢查一遍後,心裏的石頭總算穩穩落地。

可以了,明天林子裏的貨過來提純精煉,分拆包裝,只需要拖四天就能按照原定的計劃完成任務。這四天的拖延期他也不吝嗇了,按章賠償就是。

他拿了一個鐵盤子,稍微裝了點玩意走出來,他稍微提了一下神,抹了抹鼻子,遞過去給詩人。

“今晚記得讓兩個人過林子裏的廠房去,明早讓他們護送車隊過來,這貨絕對不能出岔子,不然連本都回不來。”他叮囑詩人。

詩人明白,他把鐵盤子清空,隨手放在一邊。而後昆卡招手讓其他的鬥獸過來,讓他們分成三隊,一隊人回老宅,另外兩隊人去另外兩個倉庫守著。

他再次於腦海中過了一遍所有的數額,確定真的沒有問題後,打算撥個電話給佩羅。

但拿起電話後,他猶豫了半天都沒摁下號碼。

“你說他會不會嫌我煩?”天人交戰好一陣子,昆卡扭頭問詩人。

詩人崩潰,果然身邊無論是有個戀愛中的人還是失戀中的人都不是什麽好事情,對方可以用雞毛蒜皮的傻逼問題把自己煩死。

“他為什麽嫌你煩?”

“我昨晚給他發信息了,”昆卡撓撓頭,“他隔了兩個小時才回我,是不是不想回?”

“那他回啥了?”詩人從昆卡口袋裏找到了火機。

“他說剛才談事情,沒開機,現在準備睡覺了。”昆卡如實答道,又把手機摁亮,確定他沒有記錯任何一個字。

詩人看天,“哥,你是識字的啊,怎麽這字連起來你就不明白意思了。”

“這不……擔心有什麽言外之意嘛。”昆卡聽出詩人的調侃,悻悻地把手機揣回口袋。他還是不要發了,反正過兩天都見了,現在不煩,指不定這一條信息過去就煩了怎麽辦。

昆卡也摸出一根煙點上,回頭瞥了一眼倉庫。

如果陸線敲定之後,他們的倉庫必須得擴容了。

這幾天他讓詩人多找了幾個地點,都遠遠地離開之前伏康設立的倉庫,位置刁鉆,但也足夠隱蔽。埔塞灣不大,按理說在這裏找新地方不容易,但好就好在整個青嵐都在大興土木,廢棄的貧民窟就特別多。

政府的扶持計劃讓越來越多的貧民遷走,大家都搬進了新的房子。那些貧民窟就像垃圾場一樣被閑置著,等到某一天政府總算撥款了,或者有哪個開發商盤下了,才會徹底地推平重建。

而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期裏,這些廢棄危樓是可以拿來利用的。

昆卡也找人打聽了,在他看上的幾個片區裏,至少兩年之內沒有改建的計劃,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兩年之中,他們可以做那幾片危樓區的主人。

兩年啊,軌道都鋪了好幾條了,他也相信憑借自己和佩羅的效率,兩年足夠把陸路走穩。

他跟著詩人擡頭看天——說不定兩年之後,他們連陸路都看不上了,轉走天空了。

想到此,昆卡還有點小興奮。人有夢想確實是好事,偶爾做白日夢也能讓心情愉快起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有些縹緲虛幻的夢想和詩人分享一下,詩人便猛地把煙甩掉,一把將昆卡摁下。

與此同時,他突然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大喊一聲——“哥,快撤!”

昆卡也立即將手槍拔出來,但他尚未找到目標何在,便有兩輛車突然從街邊的拐角沖出,他們的天窗和側窗同時拉開,從裏面伸出了好幾支槍管,對著詩人和昆卡所在的位置便是一陣劇烈的掃射。

不僅如此,其中一人還對著他們的車開了一炮,將他們的車幹脆利索地炸毀,直接斷了他們逃跑的後路。

詩人始料未及,當即被射中一槍。他趕緊朝著車輛的方向反擊,而後不停地掩護昆卡後退。

他們好不容易摸到門板並閃進裏面之後,所有在裏面幹活的人也已經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從桌子底下翻出了武器,接連地傳遞過去。

然而武器還沒有傳遞完畢,其中一扇玻璃窗便啪地裂開,一只手雷咕嚕咕嚕地從外頭滾了進來,掉進了一張桌子的轉角處。

詩人連忙再次將門打開,猛地將昆卡推了出去。

頃刻間,手雷合並著倉庫中無數易燃易爆的材質,轟地一下爆裂開來,將所有的窗戶全部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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