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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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童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人,父母離世,奶奶病故,這些年他經歷了太多的酸甜苦辣,可從來沒有過,像現在一樣的感受。

驚恐,不安,絕望,痛苦,所有的負面情緒再同一時間集體湧上頭,這種感覺是真的太糟糕了。

慕童鼻頭酸的不行,眼眶裏充滿了血絲。他上前,一把揪住蘇喬的肩膀,帶著哀求的語氣,“是嘛,告訴我,不是你爸爸。”

快告訴我,他們每個人都在和我開玩笑。

快告訴我,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很可笑是不是,他們都說是你的父親。

怎麽可能,怎麽會是你的父親。

蘇喬無法想象慕童的內心到底正在經歷著什麽,那麽愛自己的慕童,究竟要如何承擔面對此時的自己和他。蘇喬想說聲對不起,可話到喉嚨,他卻發不出一個字,所有的抱歉都變得為時已晚,一切抱歉也都是那麽的蒼白的和無力,

他無法否認,也沒無力否認。

蘇喬垂了眸,不敢再看慕童的眼睛,“是。”

話出口,慕童只覺得世界都塌了。

原本以為父親的親筆字讓他絕望,可現在,慕童是被徹徹底底的推進了深淵。

他崩潰至極,一把推開蘇喬。

蘇喬本能的去抓慕童的手,但慕童快速的抽離開手,眼睛裏帶了太多種說不清的感情,“別碰我。”

蘇喬拉住他,“我們好好談一談好不好,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這件事。這麽關鍵的時期,我不能告訴你真相,不能讓你分心。慕童,你聽我解釋,我沒想包庇我父親的行為,也不想阻止你想做什麽,可是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

慕童抽開手,唇色都已經變得慘白,他像個紙人,似乎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可眼睛血紅,透露著厭惡與憎惡,“可他是你爸爸,和你有血緣關系的父親。所以,你沒有資格解釋。”

他轉身想要離開,卻被蘇喬抱在懷裏,“我不解釋,不解釋了。你不許走,不可以。”

慕童拼命的扭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掙脫蘇喬,可他越掙紮,蘇喬的手臂就摳的越緊,“不許走,不許走。”

“放手,你他媽放手!!”

慕童渾身冰冷,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弱,他喘不過氣,喊不起來,可他,想要逃離這裏,逃離蘇喬。

“不要讓我更恨你,松手!!”

勒緊他的手瞬間一僵,慕童趁機從他懷裏出來,剛想離開,手臂再次被人抓住。

“你的手還在滴血。”蘇喬攥緊他的手腕,“你想走,也等我給你包紮完再走。”

慕童還是妥協了。

他不再激烈的反抗,也不再劇烈的掙紮,只任憑連回屋拿藥箱都要緊緊攥著他的手的蘇喬牽著自己。

蘇喬大概,是真怕他逃走。

慕童從來沒看過這樣的蘇喬,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甚至只要有一點點多餘的動作和聲音,都會讓蘇喬覺得驚慌。

慕童踉蹌的跟在蘇喬身後,他看著蘇喬的背影想,他大概真的沒有那個命,沒有幸福一生,愛人與被他人索愛一生的命。

“蘇喬,放手吧。”

蘇喬牽著他的手頓僵了很久,卻並沒有回頭,只是更緊的攥住了慕童。

蘇喬從沒有給慕童包紮過。

慕童自從住進他家,孩子一直都很乖,也被照顧的很好,所以根本不會受傷也沒機會受傷。可誰都想不到,蘇喬幫慕童的第一次包紮,竟是在這種時候。

慕童的手流了很多血。

細長的指節上甚至還殘留著玻璃渣。

蘇喬沈默的垂著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細致的除掉慕童手上的殘渣,動作溫柔,小心翼翼。

慕童楞楞的看著蘇喬的頭頂,看著蘇喬因為垂著頭而微露的尖挺鼻尖,看著蘇喬因為心疼而微微顫抖的手,眼淚忽然就噴湧而出。。

他猛地抽回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淚水從指縫間流了出來,蘇喬看著,眼睛也變得通紅。他伸手拉起慕童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摩挲著,怔怔的,“對不起,對不起,慕童,對不起。”

慕童通紅著眼睛,問蘇喬。他問,“為什麽是我們”。

為什麽是我們,選擇了在一起。

為什麽是我們,會經歷這樣的事。

蘇喬的眼淚再也憋不住了。大片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他攥緊了慕童手附而又松開,攥緊又再次松開,循環往覆。

“慕童。。”

“慕童。。”

蘇喬反反覆覆的喊著慕童的名字,像是害怕未來在沒有機會和資格再喊一樣。他何嘗不是同樣感到絕望與無奈,命運怎麽會開這麽大一個玩笑,為什麽是我們,要經歷如此多的痛苦和波折。

慕童一遍一遍的抹掉眼裏無法幹涸的淚水。

他想,如果,這是一場夢該多好。

即使,噩夢也是好的。

慕童還是走了,帶著痛苦與絕望,離開了蘇喬的家。

從蘇喬家出來,他摔了兩次。

他全身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腿也是軟。

一路跌跌撞撞,前行的困難,卻拼了命的想要回家,回到自己的家。

到家時,慕童看見家門口坐了一個人。

慕童瞇著眼睛仔細看去,發現是鐘意。

鐘意看見他,尷尬的從門口坐起來。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看著慕童,相對無言。

慕童走上前,“你怎麽來了。”

“我估計,你今晚會回來。”

慕童楞楞的笑了,“對,我怎麽還會在那裏帶著。”

他上前開門之後,進屋,對身後的人說,“進來吧。”

鐘意進屋,開燈之後,才看見慕童疲倦又布滿淚痕的臉。

而也是開燈之後,慕童才看見鐘意的臉。

青紫色的,腫的老高。

慕童一楞,“是我打的麽?”

鐘意偏過視線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慕童已經包紮過的手問他,“你們吵架了?”

“吵架?”慕童默默重覆了一句,“大概吧,是吵架吧。”

“慕童,你鬧出來好不好,說出來,或者再打我一頓也行,可是,你別這樣憋著。”

慕童搖頭。

他太累了。

他一點多餘的動作都不想做。

“咱們喝酒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歡喝啤酒麽,我去買。”

“鐘意,讓我歇會兒好嗎,我想睡覺。”

慕童閉了閉眼睛,轉身回屋。

可才轉過身,他忽然嘔了一聲,緊接著,跑進廁所,開始嘔吐。

劇烈的嘔吐。

鐘意嚇得夠嗆,他緊跟著沖去廁所,一邊拍慕童的後背,一邊摸手機要給蘇喬打電話,卻立刻被慕童攔住。慕童聲音冷峻決絕,“給他打,你就滾。”

“那我們叫救護車,叫救護車好不好。”

“不用。”慕童拒絕,卻覺得胃裏像有針孔穿刺的感覺一樣。他攥著拳頭錘著自己的胃,可越錘,他越吐的厲害,最後,慕童似乎都要把苦膽吐出來。

鐘意在身後拍著他的後背,心疼的不行,“別吐了,你都吐幹凈了。”

慕童也確實只能在幹嘔,他嘔的雙眼通紅,連青筋都暴露了出來。

他接過鐘意遞過來的水漱口。

臟水吐掉,慕童起身,可同時,他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然後就是一片黑暗,杯子猛地掉落,緊接著,慕童應聲倒地。

——

急性胃出血。

蘇喬趕到時,慕童還在做手術。

單純的輸液已經不能控制慕童的病情,於是只能采取手術。

長期焦慮且飲食作息不規律是整個高三考生的通病,高考之後,考生們高度緊繃的弦松開,最容易誘發腸胃炎等病情,但像慕童如此嚴重的急性胃出血,太少了。

蘇喬是鐘意打電話喊來的,終於等到了蘇喬,剛剛如同失去主心骨的鐘意一下子有了點精神,於是趕緊迎上去,“蘇哥。”

蘇喬看起來是著急過來的,沒有了往日熟悉的斯文精英模樣,反而像慕童一樣,疲憊而又倦怠,他應了一聲,看著手術室,“怎麽樣了。”

“應該快出來了。”

等了10分鐘,慕童終於被推了出來。

他還打著麻藥,正在昏迷中。

醫生命護士將人推進病房,蘇喬迎上前詢問,醫生摘了口罩,“家屬是吧,跟我去辦公室。”

慕童並沒有很嚴重的胃病,這次急性發作,無非是受高考壓力影響再加上今天情緒波動巨大導致的。

“醫生,他的情況嚴重麽?“

“您是?”醫生寫完了病例,擡頭看蘇喬。

“哥哥。”

醫生了然,將寫完的病例本交給蘇喬,“問題不大,但是因為急性的胃出血,所以如果晚送來,後果不堪設想。”

蘇喬垂頭,心臟抽疼。

“除去高考帶給孩子的焦慮與壓力給了他身體各個機能巨大的負擔,但今天的發病,主要還是由於他高幅度的情緒波動。發病前,你們。。。”

“……對,剛剛,我們吵架了。”

“這就對了。”醫生點頭,“放心,他的病並不嚴重,但是情緒的大起大落對他身體器官造成了非常嚴重的沖擊,以後讓他生氣,好好養著,問題不大。”

“我明白了。”

“你是當哥哥的,有什麽事還能給弟弟氣成這樣呢。”

蘇喬抿唇,“您說得對,是我不好。”

“行,好好照顧你弟吧。先住幾天院,我們看看術後效果,沒問題了就能出院了。”

“好,他什麽時候能醒。”

“麻醉應該是到明天白天的,看孩子似乎很累,估計得多睡一會兒了,別太擔心。”

“謝謝您。”

蘇喬回到病房的時候,鐘意正在床邊站著,垂著頭看著沈睡中的慕童。

聽到聲音,才把頭擡起來。

“怎麽樣了,醫生說什麽。”

“謝謝你,醫生說,如果今天慕童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鐘意抿抿唇,雙手食指扣在一起,顫抖了聲音,“幸好,我還能幫他點什麽。”

蘇喬側過視線,一晚上,終於才把視線落在鐘意的臉上。

可看著這五彩斑斕的臉,楞了,“你的臉。。。是。。”

“嗯,這個王八蛋打的。”鐘意無奈的笑了笑,“我們班上有一個一直喜歡慕童的人,今天散夥飯,他告訴了慕童他父母的事,慕童覺得我故意隱瞞他,犯了狗脾氣,打了我。”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那個人一直在查慕童的家,這個我是知道的。所以一直暗中都有在盯著那個人,怕他多嘴傷害慕童;而正是因為我一直盯著這個人,所以他查出整個事情的同時,我也就知道了。大概一個月以前,其實很想告訴慕童,只是,那麽關鍵的時期,他對考個好大學那麽期待,我怎麽開口。”

蘇喬忽然就覺得感動,“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慕童的福氣。”

“我也一直以為,有你這樣的一個愛人,也是慕童的福氣,可是,我沒想到。。。”鐘意沈默片刻,“蘇哥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比你們還要晚一些。”

“所以,也沒有辦法像慕童開口麽?”

“嗯,也沒有臉面和勇氣開口。”

“蘇哥,慕童,他很愛你。”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們從今天開始,會是怎樣的發展,但是蘇哥,無論你們怎樣,都不要輕易的辜負了慕童好麽。”鐘意忽然哽咽了起來,“我們慕童,真的太可憐。”

——-

慕童醒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他熱的難受,卻又渾身疼的都疼。

腦子昏昏沈沈的,意識也很迷糊。

昨天暈倒前,他還是有意識的,可倒下的那一刻,他就完全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

慕童眨眨眼,辨認出自己正在病房,而低頭望去,看見蘇喬正伏在病床邊淺眠。

之前的事再次想起,慕童慌忙皺眉閉上眼睛想要逃避,卻疼的抽氣了一聲。

蘇喬馬上就醒了。

他坐直身體,看見慕童略微扭曲的身體,站起身來,輕緩的將人擺正,然後摸了摸慕童潮濕的前額,“你急性胃出血,昨天做的手術。有哪裏難受,我去喊醫生。”

慕童楞楞看著蘇喬,搖搖頭,聲音因為全身無力而軟軟的,“沒有。”

“你好好躺著,別亂動。”蘇喬語氣帶了心疼,“昨天鐘意把你送來了醫院,你知不知道,昨天如果沒有他,你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慕童沒說話,安靜的像一只小貓。

蘇喬忽然後悔對他的埋怨,這件事,是慕童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埋怨的再多,不過是讓他也難受罷了。

蘇喬嘆息一聲,幫他塞了塞被角,“還睡覺嗎?”

慕童半張臉埋在被裏,點頭,“很困。”

“睡吧。”蘇喬低頭,輕輕親了親慕童的額頭。

慕童閉了閉眼睛,感受到那溫熱的唇,他身體一滯,心臟快速抽動的同時,身體又扯的生疼。

他嘶了一聲,見蘇喬已經站回了地面,“你安心睡吧,我出去買點早點回來。”

慕童看著蘇喬,轉而閉上了眼睛。

慕童在醫院裏呆了半個月,身上劃了大口子,蘇喬生怕他會感染,於是一紙小心翼翼的留慕童在醫院觀察術後反應。

其實,蘇喬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偏執的感覺,醫院,似乎才是他唯一還能見到慕童的地方,一旦慕童回家,有了獨立與自由,那就一定會離開他。

在醫院的這半個月,慕童大都安靜而又聽話。他幾乎是無條件的聽從蘇喬的安排,也十分服從醫生護士的治療,打針、輸液,這些平常最討厭最厭煩的事情,也都是一言不發的去被動接受。

他很少下床行走,也很少說話,安靜的仿佛不存在一樣。

鐘意幾乎是天天過來,可無論怎樣的說笑逗他,慕童卻都是一樣的安靜,最多看著他耍,看著他瘋,淡淡的笑著。

而大多時候,是蘇喬陪著他。

慕童通常起得很早,然後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有時甚至就那樣安靜的坐著,從晨曦破曉一直望到月光灑進屋裏。

蘇喬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從不知道,慕童會如此脆弱,脆弱到已經不堪一擊。

可如果,不是絕望,一個人又怎麽會變得脆弱。

慕童術後恢覆良好,呆了半個月,也再沒有理由住在醫院不走,蘇喬於是只能幫他辦了出院手續。雖然很擔心慕童回家之後無人照顧,卻還是將人小心翼翼的送回了西區。

之後蘇喬每天都會來他家,幫慕童收拾屋子,給他做飯,嚴格管理著慕童的三餐飲食,可蘇喬自己也忙,馬上畢業,要想、要完成的事情又實在太多,於是來來回回的兩邊跑,才一個多星期,蘇喬就瘦了快10斤。

慕童假裝視而不見,卻疼在心裏。

那是他愛著的人啊。

很快,高考成績出來了。

702分。

慕童以全校第一,全市第二的成績震驚了整個幕德高中。可當一通通祝賀的電話打到慕童的手機上時,慕童都沒有理會。他冷冷的看著成績單,面無表情。

702.

比想象中的還要好。

他扯扯嘴角,可一切,都再沒有任何意義。

慕童將成績單扔再床上,看著鐘意剛剛幫他送來的空白志願單。

那一刻,慕童才知道,茫然,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成績再高,沒有自己理想的學府。

天地之大,沒有自己想要去的城市。

而從小生活過的城市,他卻只想迫不及待的逃走。

一批志願申報只給了一周的時間,鐘意成績不高,只能等三批次,所以就特別操心慕童的。其實慕童的成績幾乎是到了隨便選學校的地步,可他,依舊沒有辦法抉擇。

“慕童,還有兩天時間,你到底選好沒有啊。”

“我不知道。”

“你還是繼續留在北方吧。即使不想留在這裏,起碼去個近點的城市,你別去南方,真的適應不了。”

慕童沈默,“我在想一想。”

而鐘意走後,慕童一個人在屋裏沈思良久,最後看著志願書,認真的落下了筆。

第二天一早,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慕童早早的將志願填報表上交了學校。途中經過班主任之手,老師看了這志願書上唯一的一條志願,直嘬牙。“慕童,這麽好的分,上這個學校真太虧了。”

慕童笑笑,“沒有什麽虧不虧,我想去就足夠了。”

從學校出來,打了出租車,慕童報了西區的地址。

那天,天空湛藍,陽光普照,是盛夏的模樣。慕童坐在車裏望著窗外,忽然就改變了想法,他拍拍司機,“師傅,麻煩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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