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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床笫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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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單念童想起來一切後,他便去了梨園。

從前,梨園裏的來看戲喝花酒喝醉的人常說,會在後園的湖邊看見,一個極美的穿著紅色花旦戲服的女子。

多年以前,當單念童尚且記不起事情的時候,在過年的最後一日夜裏,單祁燁帶單念童去梨園看戲時,演的正是《苓宮秋月》,單念童分明看見那臺上的紅衣男旦變成了一個姿容極為妖媚的紅衣女子。

她有著一張同他眉目間極為相似的臉,當她看著他的時候,單念童不知道為何感到莫名的辛酸,一曲曲終時,他早已淚流滿面,但他感傷的並不是《苓宮秋月》的淒慘結局,而是那個紅衣花旦戲服的女子看他的眼神。

當他讓單祁燁把人找來時,卻發現那不過只是一個姿容清秀的男子罷了

那時,單念童並不明白為何自己如此哀傷,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在他十六年前被血祭後,他的母親上官妜,便在梨園上投水自盡了,竟是合了《苓宮秋月》的結局。

單念童的母親,是上官家的私生女,傳聞為上官老爺和鮮衣坊青樓的女子所生,他的母親生得國色天香,姿容妖媚,喜紅衣,癡迷唱戲,因而被上官家的正室所看不起。

她的長姐,也就是上官謝的母親,上官妍曾譏諷她道:“□□生的戲子,一個無情一個無義。”

因在梨園唱過一曲《苓宮秋月》,被單家老家主單鄴驊看上,私定終身,為他生下了單念童,甚至連提親下聘都未有,便帶著尚在繈褓中的單念童住進了海棠苑。

但在上官妜入了單家大門後,過得卻並不盡如人意。

作為一個自己上門的三房,上官妜在單家並不能被人瞧得上,相反,她和她的兒子時常受到二房姨娘的欺辱,開始時,單家家主單鄴驊還會護著他們娘倆,但在數次之後,單鄴驊卻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在單鄴驊的多次漠視下,上官妜終於心灰意冷,她不再整日待在海棠苑相夫教子,反倒是像從前那般,成天流連梨園唱戲,連對她唯一的孩子,單念童都極少再過問。

不論外人眼中的母親是何種模樣,單念童卻知道,他的娘親是真心疼愛他的。

雖然癡迷唱戲,但娘親卻是單家唯一記得他生辰的人,每每在他生辰,娘親總會留在海棠苑裏等他回來,哪怕是夜裏,娘親都會親手替他下一碗長生面,祈求他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而最後,他終究是辜負的娘親的希冀,死在了十六歲。

當單念童再次回到梨園時,他尋遍了整個戲園子,都沒能找到娘親的游魂。

在湖邊苦苦守了七日,都不見娘親後,單念童終於確信,娘親是放下一切投胎輪回去了。

單念童想起生前,娘親曾經對他說過,她曾經最愛的人,在黔驢洲畔等著她。於是在阿福的身後事了結後,他便去了黔驢洲。

長途跋涉的路途並不平靜,單念童在此行中,又遇上了故人。

當單念童在瓜州旅店停留時,正遇上了淩霄子帶著已經死去多年的上官謝。

那時正是正午時分,淩霄子正用鎖鏈牽著已經變成屍人的上官謝走進旅店大門,上官謝身上腐朽的氣味引來了店小二的不滿:“走走走,本店不歡迎你們,這般晦氣的東西,二位客官還是另尋他處吧。”

店小二的話語剛剛落下,就被數枚毒針紮成了篩子,鐵青著臉,扭曲地倒下了。

瓜州旅店裏頓時一片驚慌,打尖住店的旅人們紛紛逃出旅店,連掌櫃的都逃去了後院。

單念童卻仍舊坐在店裏靠窗的一張桌子上,他根本不想逃,也無法逃,正午的烈日能夠灼傷他身為屍鬼的肌膚,瓜州又時常有滅屍隊出沒,此時出去對於單念童而言,無異於找死。

“咦,死狗,你瞧這裏還有一個人呢。”淩霄子牽著上官謝一步步靠近單念童。

單念童一襲紅衣勝血,只是單單擡起下巴,冷冷地掃了淩霄子一眼,目光卻落在了面色灰敗的上官謝身上,他的華服早已破敗不堪,除了一張臉,屍身也被陽光灼燒,早已高度腐敗。

淩霄子停下了腳步,用手指擡起了上官謝青灰色的臉龐,對單念童說道:“你認得他?”

單念童的唇角泛起冷傲的笑意:“不過相識一場罷了,沒想到他也有今天。”

淩霄子突然笑了起來,笑容天真爛漫,卻是擡手就向單念童飛去了數枚毒針。

單念童身形極快地避開了,望著淩霄子,疏離地說道:“這附近滅屍隊不少,你帶著他,若是不想多事的話,最好趕緊離開。”

淩霄子卻是目露兇光,面容狠厲地說道:“所有認得他的人,都得死。”

就在這時,一群身披黑袍的人卻突然闖入了旅店大門,正是滅屍隊的人,他們一見上官謝便很容易分辨出他與常人的不同,拔出桃木劍就包圍了單念童,上官謝和淩霄子三人。

單念童不欲與滅屍隊的人正面交鋒,便對著他們微微一笑,道:“多謝諸位出面相助,鄙人便先行告退了。”

正當單念童走上旅店的樺木樓梯時,卻聽身後的淩霄子說道:“你們滅屍隊就這樣放任一個屍人走嗎?”

滅屍隊的領頭的卻說:“整個店裏也就你身邊的這個屍人,乖乖把他交出來,不然有你好看。”

單念童躲進了旅店的客房內,並不想知道淩霄子和上官謝後來如何了。待天一黑,他便離開了瓜州旅店,駕馬向苓國邊境行去。

茫茫沙嶺上,紅衣黑馬,漸漸消失在了蒼茫的天穹之下。

而在帝都單府內,單禦燕卻為了婚宴之事頭疼不已,這是他第一次娶親,所以全然不知成親的禮數有這般繁覆冗長,更有損友岑賦宇從旁添亂,這讓他更為煩心。

“祗燕啊,等你成了親,便要嫁去了驁國,眼下你也已經這麽大了,為兄弟的有些話不得不說了。”岑賦宇摸著單禦燕的新郎官禮服,一面嗑著瓜子,一面語重心長地說道。

“能不多屁話的就別多說。”單禦燕一面清點著賓客的名單,一面寫著喜帖說道。

“那怎麽能不多說呢,你想啊,等你和那驁蠻子成了親,又嫁去了那般遠的驁國,你又沒有娘家人撐腰,在她的後宮之中,必然是要受欺淩的呀!”岑賦宇一面嗑瓜子,一面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

“祗燕,給你說啊,等你嫁去了,頭一件頂要緊的事兒,便是趕緊給後宮之人一個下馬威,不不不,你最好替那驁蠻子遣散後宮,三千寵愛獨寵你一人,這方才……”岑賦宇滔滔不絕地在單禦燕耳邊叨叨著。

忍無可忍的單禦燕一把狼毫筆,就堵上了岑賦宇說個沒完沒了的嘴,卻正望見廳堂那頭,迎面走來的蕭封,便松開了單禦燕,笑道:“我倒是覺著,你有空在我這兒唧唧歪歪,不如好好想想你今後該同那個熊瞎子怎麽辦。”

單禦燕笑著調侃道:“你的長姐怕是還沒對蕭封蕭大城主死心吧?”

岑賦宇的長姐,岑沁葉卻是對蕭封動了真情的,但蕭封顯然一心只有她的弟弟,但礙於她是岑賦宇長姐的顏面,並不好直接出面拒絕,只好屢次三番地讓單祁燁同她說清楚。

自打單念童離開後,單家家主單祁燁便成日郁郁寡歡,像是失了心一般。蕭封同他說了多次,單祁燁也只對岑沁葉說了一次,而且還是不明不白的解釋,嚇得岑沁葉以為岑家做了什麽讓單祁燁怨恨的事情,多日惶恐不安。

而後單祁燁總算幹了一件對事,以單家家主的名義,將岑家的岑沁葉許給了高家德才兼備,樣貌端正的一名世家子弟,對於這門親事,岑家上下都很是歡喜。

岑沁葉雖說是嫁為人婦,但依舊是對蕭封念念不忘,前幾日來單家賀喜時,還對著蕭封暗送秋波,夜裏更是直接跑到蕭封和單禦燕暫宿單府所居的客院裏,對蕭封直訴相思之苦。

對於自家長姐幹出的這些荒唐事,岑賦宇也是既郁悶又無奈,雖說長姐再百般不好,她也是自己的親姐姐,無可奈何之下,他將怨氣全部發在了蕭封身上,直接就搬回了岑家。

蕭封走到大堂內在準備喜帖的兩人身邊,對岑賦宇開口道:“阿宇,我知道錯了……”

岑賦宇伸手揮停他的話,笑道:“蕭將軍哪裏有錯啊,錯的是本公子,是本公子無理取鬧,不識大體,蠻橫無理,小肚雞腸……”

蕭封伸手抱住岑賦宇,道:“阿宇,我真的知道錯了,日後哪怕是你的長姐,我也不會再退讓分毫,我的心裏只有你一人,阿宇你是知道的,你不能就如此對我。”

岑賦宇一把推開他:“呵,那我是該感激涕零?感謝你有這般多的美人相追,還能看上了本公子?”

面對當著自己的面就吵起嘴來的兩人,單禦燕覺著越發的頭疼,於是忍不住開口道:“夠了夠了,你倆再吵就統統滾出單府,我已經夠心煩的了,你們還要添亂。”

“你們都聽見了吧。”一道沙啞的嗓音從大堂外傳來,“既然聽見了,就留祗燕一個清凈吧。”

馬芙婭雁媂緹從門外走進來,滾金的盤花衣襟更襯得她面容俊美,儀態高貴冷艷。

待蕭封和岑賦宇兩人離開後,馬芙婭雁媂緹便領著單禦燕進了西苑內室,直接在他的面前,就換上了那套正紅色的新娘禮裙。

單禦燕雖說先前也不是沒看過馬芙婭雁媂緹的身子,而且也知道,對於驁國人而言,赤身裸體根本算不上什麽大事,但再一次看到那具隱含著力量的矯健身軀,他還是不由得臉紅心跳。

那套新娘禮裙並不似苓國的嫁衣那般長而拖沓,而是正統的驁國皇族婚嫁服飾,長及腳踝的長裙幹凈利落,上身是短裝盤領紅衣,這艷麗的裝扮襯得馬芙婭雁媂緹原本冷傲的面容,竟是有了幾分女子應有的嬌媚。

“我……穿這個,好看嗎?”馬芙婭雁媂緹沙啞的聲音竟是透露出幾分羞澀的。

單禦燕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緩緩開口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新娘。”

馬芙婭雁媂緹揚唇微笑,伸手挑起了單禦燕的下巴道:“既然我已經穿給你看過了,那等到回驁國,再舉辦婚宴時,你便穿給我看吧。”

單禦燕瞪大了眼睛,一時間被驚得說不出話來,而後才想到推拒道:“不行,我是男子,怎能穿新娘的嫁衣呢,此事甚是不妥。”

馬芙婭雁媂緹卻笑著說道:“男子何妨,只要本皇願意,你就是成日裏穿女服,都無人敢言。”

單禦燕一下子惱紅了臉,微微推開馬芙婭雁媂緹,直道:“不成,不成。”

馬芙婭雁媂緹伸手抓住了單禦燕的腰,一把將他推倒在榻上,低沈地說道:“若是我為你穿一次嫁衣,你再為我穿一次嫁衣,那麽日後房內事,你上一次,我上一次。若是你要本皇為你穿兩次嫁衣,那麽日後,便是本皇在上。”

單禦燕忍不住問道:“那若是我為你穿兩次嫁衣,是不是日後都由我在上面了?”

馬芙婭雁媂緹笑得有幾分邪肆道:“你若是願意,這也可以。”

於是,單家二公子單禦燕,為了自己的終生床笫之歡,在苓國的聯姻婚宴上,穿上了驁國皇族的嫁衣。

岑賦宇從單禦燕那裏得知真相後,笑得差點沒被瓜子噎死。

“咳咳咳……於是,你就這麽從了她了?”岑賦宇一面狂咳嗽,一面笑問道。

“你覺得,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單禦燕面無表情地一挑柳葉眉,看向看戲的岑賦宇。

蕭封聞言,對岑賦宇說道:“阿宇,其實……本將軍不介意為你穿嫁衣。”

岑賦宇一口茶水就噴出來了,罵道:“若是按照這般算法,你這熊瞎子都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嫁衣了!”

單禦燕聽到這話一楞,視線在蕭封和岑賦宇之間來回打轉,面上卻漸漸浮起了揶揄的笑意,道:“果然如我所料,阿宇你,果然是在下面的啊。”

發現自己究竟說了什麽的岑賦宇懊悔不已,紅著臉道:“不過是暫時的。”

蕭封卻說道:“阿宇的身子骨,還是讓我來抱的好。”

岑賦宇愈發羞紅了臉,憤憤道:“你這熊瞎子說這話,也不知道害臊!”

單祁燁望著涼亭裏調笑的三人,唇角泛起苦澀的笑意,轉身離開去了海棠苑。

空了的海棠苑已經花開花敗三年了,雖有單祁燁命人精心打理,但卻仍舊顯得分外蕭條。

單祁燁走過外苑池子上的雕花木橋,池子裏白玉雕成的蓮花柱子在湖面上倒影出亭亭玉立的影子,繞過重重回廊,終於踏入了內苑開滿秋海棠的長廊。

這些年,單祁燁又命人重新栽上了紅玉海棠,此刻正值秋日裏花開最盛的時節,紅白相間的海棠花在秋風中搖曳生姿,仿若萬千海棠都在歡笑,但又無比寂寥。

曾經單祁燁鏟除了海棠苑所有的紅海棠,只希望能一並鏟掉單念童年少時光裏的李阜,而如今,李阜終究是又回到了單念童記憶裏,哪怕死了,他也留在了單念童心裏。

單祁燁走到內苑裏的那棵老槐樹下,單念童還是他的童兒時,曾說,這棵老槐樹下缺一把像話本子裏的秋千,那時單祁燁擔心他的海棠,滿門□□關不住,紅杏出墻頭。

而今,在他的海棠終於離開時,單祁燁又親手在槐樹下綁上了秋千。

單祁燁伸手撫摸著積了灰塵的秋千,輕輕地呢喃道:“童兒,我的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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