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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除夕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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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前夕,帝都的萬家燈火通宵不滅,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籠排成了一條長龍,紅光映著街道上薄薄的一層積雪的微弱雪光,卻又顯出幾分祥和的靜謐。

在單家飲過長春酒後,單祁燁帶著單念童,隨行著單禦燕,一同上了馬車。

達達的馬蹄聲順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在這闔家團圓的寂夜裏,顯得分外空靈。

“哥哥,我們要去哪裏?”單念童有些緊張地攥緊單祁燁的袖袍。

單念童的雙眼被蒙上了三層黑紗,密不透風的黑色阻隔了他的視線,這是出門前單祁燁特意叮囑的。

“童兒莫怕,大哥他不會賣了你的。”單禦燕笑道。

單祁燁伸手順了順單念童如緞光滑的墨發,道:“若是要賣,也是賣了祗燕。”

單禦燕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大哥,不必如此絕情吧。”

單祁燁不動聲色地說道:“那日一個名叫媂緹的女子來府上尋過你。”

單禦燕心口一緊,一把抓住單祁燁的衣袖:“大哥,你告訴她什麽了?”

單祁燁一根根地掰開他的手指,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希望,我告訴她什麽?”

單禦燕神情迷惘,安靜下來,一言不發地坐在馬車的一角。

距離他從鄞州逃回家已有個把月了,在這個把月裏,單禦燕時常會去海棠苑,有時看著童兒,他時常會覺得,他的幺弟仿佛又回來了,就這麽活生生地,活在他的面前。

但他卻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個喜穿紅衣的少年,永遠不會回來了。

單禦燕回想起,他的幺弟剛剛死去時的那段日子,他的大哥單祁燁,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時常用著一副陰戾的神情,望著這座曾經開滿紅玉海棠的苑子。

如今回想起來,單禦燕終於明白,那大概就是哀大莫過於心死吧。

而如今,看著大哥用著那般柔情似水的目光,溫柔註視著眼前的,與單念童神似的童兒,單禦燕感覺,他的大哥,單祁燁仿若又活過來了。

即使知道,他不是那個人,卻依舊死心塌地,這是單禦燕所不能理解的。

但他選擇祝福,他希望這個姿容艷麗的懵懂少年,能帶給單祁燁,一生的溫暖。

單禦燕能看清旁人的愛,卻看不清自己的心。

對於馬芙婭雁媂緹,他有著傾慕,崇敬,但唯獨,沒有愛。

那個在亡魂刀劍上舔血的女子,有著他所不知道的過往,有著他所崇敬的高傲,有著超乎常人的對愛的渴求,但是單祁燁卻不敢去愛她。

馬車終於在一座青灰石磚砌成的建築前停下,單祁燁抱著單念童下了馬車,單禦燕尾隨其後。

這座孤零零的建築,仿佛獨立在全城普慶新年的節日氣氛之外,通體青灰的色調和尖利的屋檐使得它透露出幾分蕭瑟和陰森,數只停在那尖利屋檐上的烏鴉受驚飛起,略過數點黑影。

單念童雖然什麽也看不見,但周圍傳來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把臉埋進單祁燁的懷裏。

冰冷的玄鐵由兩名守衛打開,鐵鏈枷鎖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音,回蕩在空落落的幽深的地牢裏,那僅有數點火光照明的昏暗地道,一直通向地牢的不見天日的最深處。

單禦燕跟在懷抱著單念童的單祁燁身後,深寒的地牢裏腐爛的氣息,讓他忍不住惡心。

終於在倒數第二間地牢中,單禦燕看見了,那個飽經摧殘的身影。

被拷在刑柱上的董瑞早已不覆往日威風,發冠散亂,衣袍落魄,連日的不眠不休的酷刑折磨使得他臉色蠟黃,曾經總喜歡笑著譏諷旁人的嘴唇幹裂。

單禦燕險些沒能認出來他,這哪裏還是那日畫舫上對他冷嘲熱諷的董家世子。

單禦燕有些惋惜地說道:“董世子,看來不能說是別來無恙了。”

董瑞有些費力地擡起臉,望見單禦燕的臉,神情馬上怨毒起來:“我最後悔的事,便是當日我沒有一劍殺了你。”

“祗燕雖知道董家私販官鹽之事,但卻並非是他檢舉揭發。”單祁燁冷漠地說道,“哪怕殺了他,董家依舊躲不過滿門抄斬。”

“是你?”董瑞望向單祁燁,“我董家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單祁燁低沈的笑聲回蕩在地牢中:“董家確實與我無仇,但,你不是。”

董瑞一臉愕然,卻見單祁燁懷裏的白衣少年擡起了臉,轉向了他的方位,董瑞原本愕然的臉上馬上浮現出驚慌和恐懼,嘴唇顫抖起來:“不不不,不可能。”

白衣少年雖然被黑紗蒙住了雙眼,但那張森白卻美麗的臉,卻是董瑞的夢魘。

在青山書院時,他曾多次欺辱那個擁有這般容顏的少年,但在少年夢中,董瑞又曾無數次將他壓在身下狠狠玷汙,那個叫單念童的少年,伴隨了他的整個年少夢囈。

終於,在四年前的中元那日,他狠狠摧毀了他年少的春夢,在幾近瘋狂的施暴後,他生生挖出了那個少年溫熱的心臟。

那時,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與滿足,但這快感僅僅持續了一夜。

在剩下的日子裏,每每午夜夢回之時,他便會看見,單念童身著祭袍,血淋淋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空落落的胸膛裏沒有心臟,那張貫穿少年春夢的容顏,更是成為了董瑞的夢魘。

董瑞開始變得越發暴虐,他用盡狠毒的言語去刺痛李阜的痛楚,唯有看見李阜的臉上浮現出與他同樣的痛苦,董瑞才能感覺,自己的恐懼稍稍緩解。

如今親眼看見夢魘中的容顏,活生生的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董瑞只感到無盡的恐懼。

“他死了,我殺了他,他死了,我殺了他,他死了……”董瑞驚恐地重覆著這幾句話。

“哥哥……”什麽都看不見的單念童聽見董瑞近乎瘋狂的聲音,感到有些害怕,伸手攬緊了單祁燁的脖子,緊緊把身體貼近單祁燁。

單祁燁在他的額頭上溫柔一吻,卻用低沈而冷漠的嗓音說道:“挖了他的心。”

單祁燁伸手一指,鬼將攸寧就這麽憑空出現在地牢裏,以一種極度令人生寒的走姿,逼近了幾近崩潰邊緣的董瑞。

卻聽單祁燁陰戾的聲音再次響起:“把他所做過的一切,全部還給他。”

“哥哥,我不想在這兒。”單念童攥緊了單祁燁的衣襟。

單祁燁抱著單念童向地牢外走去,身後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聲。

單念童看不見一切,但是他能嗅到空氣裏飄散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氣息,這讓他異常恐懼,地牢的玄鐵大門再次鎖上,當鎖鏈在地上碰撞發出冰冷的聲音時,單念童突然尖叫起來。

“不要,不要……”淚水從他眼前的黑紗中不斷滲出,沾濕了他森白的臉龐。

單念童驚慌間掙落了眼前的黑紗,露出了那雙全黑無白的,微微泛紅的桃花眼。

單禦燕看見那樣一雙眼睛,心下一沈,原本他想不明白的,這下他終於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擁有著和單念童一般無二的絕世容顏,他記不得十六年來發生的一切,那個海棠紋白衣的少年,根本不是別人,正是他多年前中元日被血祭的幺弟。

哪怕是陰陽世家單家出身的單禦燕,也不知道單祁燁究竟是如何做到,讓他已經被活祭,魂魄被吞噬殆盡的幺弟重新回到這世間。

在回程的馬車上,望著單祁燁緊緊抱著他的幺弟,他的幺弟面色森白,卻依舊保持十六歲時的艷麗容顏,這讓單禦燕感到脊背發寒。

而當單禦燕一下馬車,就看見了他既最想見又最不想再見到的人。

馬芙婭雁媂緹這日一襲紫金袍,長身玉立地站在單府大門邊,精致盤花的金色的衣襟更襯得她高貴不凡,她冷厲的神情在看到單禦燕的一剎那柔和下來,緊接著又恢覆冷漠。

單祁燁抱著單念童進單府大門前,對單禦燕說道:“祗燕,來者是客,驁國郡主已經來尋你多次了,想必你們還有很多話,要好生交代吧。”

“是,大哥。”單禦燕應了下來,領著馬芙婭雁媂緹進了他所居的西苑。

一進西苑廳堂,單禦燕就被一道大力狠狠推倒在地毯上。

馬芙婭雁媂緹攥緊他的衣領,嗓音沙啞:“說,為什麽逃走?”

單禦燕想要松開她的手,卻扳不動她,於是無奈道:“你先松開我,我好歹也是單家二公子,你這般讓我在下人面前,如何擡得起頭來。”

馬芙婭雁媂緹回頭冷冷掃了一眼,廳堂內的下人便悉數離去,甚至幫他們關上了房門。

單禦燕面對馬芙婭雁媂緹冷厲的丹鳳眼,費勁地咽了一口口水:“媂緹,你聽我說,那日我其實……”

“再叫一遍。”馬芙婭雁媂緹嗓音突然越發低沈下來。

“啊?”單禦燕一臉愕然。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馬芙婭雁媂緹說道。

“媂緹?”單禦燕不確定地再叫了一遍。

單禦燕剛剛想繼續辯解,馬芙婭雁媂緹就吻上了他的唇,她的薄唇很柔軟,但她的吻卻並不溫柔,甚至可以稱得上粗暴,一個吻就幾乎快把單禦燕生吞活剝了。

良久,馬芙婭雁媂緹終於松開了單禦燕:“你還想跟我說什麽?”

單禦燕早已丟盔棄甲,大腦一片空白:“不,不想了。”

“那就輪到我來說了。” 馬芙婭雁媂緹道,“單禦燕,我喜歡你,不是你的那種一見傾心的喜歡,而是後來越來越喜歡的那種喜歡。”

望著馬芙婭雁媂緹認真的神情,單禦燕一時間竟是楞住了。

“原本我只為我的氏族,為我的王位而活,如今,我決定,我要為你而活。”

單禦燕看見,那雙原本狠厲的丹鳳眼,竟是透露出決絕和堅定,還有萬丈柔情。

這般柔情的目光,單禦燕也曾見過,那是他的大哥單祁燁對著童兒時,時常流露出的神情。

“媂緹……”單禦燕伸手撫上馬芙婭雁媂緹頎長的脖頸,指尖微動,就用迷針刺昏了對自己毫無防備的她,“對不起……”

單禦燕用拇指輕輕拂過馬芙婭雁媂緹,剛剛吻過自己的淺色薄唇,爾後便命人將她送回了客棧,自己卻是連夜收拾行李,再一次逃離了單家。

在他臨走前,單祁燁站在單家大門的門口,問他:“你真的想好了,要這麽做麽?”

單禦燕對單祁燁說:“大哥,我知道,我從來都比不上你。”

“不僅是修術,連感情之事都比不上你。”單禦燕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蒼茫,“但是,我有我自己的選擇,我不能,用我的一生去拖累她。”

“她是一只雄鷹,理應翺翔在蒼穹,不應該被我這樣的草包羈絆。”單禦燕這般說道。

“她並不一定這麽想。”單祁燁的聲音並不似往日裏那般冷漠。

單禦燕回頭對單祁燁笑了笑,說道:“大哥,我真的佩服你,你為幺弟能做到這種程度,我知道,那並非像你我這般的兄弟之情。”

單禦燕說道:“大哥,如若可以,我希望你能跟童兒相守生生世世。”

“不可能了。”單祁燁說道,“我和他沒有來世,不會有輪回。”

單禦燕聽見他的大哥,用著甚至可以稱之為深情的口吻,說道:“我只求能與他相伴這一生,朝朝暮暮,日日夜夜。”

單禦燕神情覆雜,道:“哪怕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對嗎?”

單祁燁決絕道:“我寧可,他再也不要記起。”

單禦燕看不見單祁燁的神情,但他已經明白了,他的大哥對他的海棠,果斷而決絕的愛。

“我明白了。”單禦燕的神情模糊在夜色裏,“我還是做不到,像你這般去愛一個人。”

單祁燁將栓著馬的韁繩遞給單禦燕,道:“那便走吧,等到你能夠愛她時,再回來找她。”

單禦燕伸手接過單祁燁手中的韁繩,輕輕道一聲“大哥,保重。”便上了馬背,禦馬奔出了單家,消失在了苓國帝都,蒼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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