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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海棠玉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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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年關,岑賦宇帶蕭封回了岑家,岑家上下都無不對蕭大城主盛情款待,尤其是岑賦宇的長姐岑沁葉,更是對蕭封表示出了超乎尋常的熱絡,真真是一見如故,情投意合,若不是顧忌著岑家的臉面,幾乎巴不得寸步不離。

於是這樣一來,蕭封看起來竟好似是岑家的公子一般,而岑家真正的少爺,岑賦宇反倒是被當做晴日裏的傘,雨天裏的晾衣桿一般,隨便擱置冷落,晾在一旁。

這日,岑家大小姐岑沁葉給蕭封親手做了點心,又礙著家規禮法,不好親自相送,於是便讓弟弟岑賦宇跑腿,將點心送到蕭封所居的客房內。

岑賦宇甚是粗蠻地一把甩下長姐要自己送來的食盒,有些忿忿不平地說道:“嘁,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封涇城主,平敬候的面子上,那些狗腿子才不會這般討好熱絡,好吃好喝的伺候你。”

“阿宇,這是你親手為我做的嗎?”蕭封打開蓋子,看見精美的點心。

“少臭美了,是我姐非要我送來的。”岑賦宇沒好氣地說道。

“阿宇,你是在吃醋嗎?”蕭封笑著伸手,攬住岑賦宇的肩頭。

岑賦宇一把甩開他的手,把食盒裏的點心一把塞進,蕭封笑著的嘴裏,憤憤道:“老子吃哪門子醋!你吃你的糕餅,別噎死了!”

“阿宇這般惹人憐愛,我怎麽舍得死呢。”蕭封咽下點心,一把抓住岑賦宇的手。

“你個莽夫熊瞎子,這套騙騙我長姐還行,別惡心本少爺了。”岑賦宇一臉嫌惡地抽出自己的手。

“阿宇,我的心裏根本容不下旁人了……”蕭封一把抱住岑賦宇,在他的耳邊說道。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想當我姐夫麽?”岑賦宇扭頭偏過他的臉,掙紮著想掙脫蕭封的雙臂。

“我永遠不會當你的姐夫。”蕭封的唇在岑賦宇白皙的脖頸上碰了一下,“我要當你的夫君。”

岑賦宇一下子被撩撥得面紅耳赤,奈何掙不過身材魁梧的蕭封,於是怒道:“你個熊蠻子,誰要你做夫君了,你快放開我!”

“若是我放開,你就答應我麽?”蕭封用下巴上的胡子輕輕地在岑賦宇臉上摩挲。

“想得美,本少爺喜歡是童兒那般的美人,哪裏是你這樣的熊瞎子。”岑賦宇圓睜杏眼,嗔怒道,“本少爺今日來找你還有一事。”

蕭封松開了他,神色恢覆往日的沈穩,道:“何事?”

“單家今晨派人傳話,說是單家家主受太子晟王所邀後日去梅山寺踏雪賞梅,邀你一同前去。”岑賦宇對著房內的銅鏡,理了理被蕭封弄亂的衣衫,道。

“太子晟王……”蕭封狹長的雙眼微瞇。

“怎麽了嗎?不就是去玩罷了。”岑賦宇伸手拈了塊岑沁葉做的糕點吃了,不以為意地說道,“踏雪尋梅這般附庸風雅之事,竟叫你一個邊關莽夫去湊熱鬧。”

已經而立之年的蕭封自然不會這麽以為,他低沈地笑了笑:“這梅花,可不是那麽好看的。”

而此刻單府內,單祁燁正摟抱著單念童,坐在東苑裏的暖閣內,剪窗花。

自打從封涇回來,單念童雖然仍舊住在海棠苑,但單祁燁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限制他的自由,只要有人陪同,他可以在整個單府內自由出入。

單府老正母岑氏雖對單祁燁這般寵著一個少年頗有微詞,但在單祁燁的施壓下,她也並不敢多言什麽。

對於並非她所親生的單家嫡長子單祁燁,岑氏始終是畏懼他狠厲的行事手段的。而自己所出的單家二子單禦燕,又是那樣一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草包。

若非單祁燁出身皇族的母親死的早,而單念童的母親出身低微又投湖自盡,岑氏自己也清楚,僅僅出身岑家小族的自己,原本是無論如何,都當不上單家主母的。

所以,岑氏對單家的大小事務,向來不敢多管什麽,在單家甚至連單家大管事,陳富貴說的話,都比她有分量。

就在前年,岑氏自作主張,替單祁燁收了幾個岑姓的通房丫頭,單祁燁一怒之下,竟將那幾個丫頭全部丟進了煉屍水裏活活淹死了,從此之後,岑氏再也沒敢過問他的房內事。

而此時,向來心狠陰戾的單家家主,卻坐在暖閣內,做起了剪窗花這般民間俗事,這讓東苑的仆人奴役都目瞪口呆。

單念童托著下巴,盯著單祁燁手裏一寸寸翻轉的紅色油紙。

單祁燁的手比尋常男子要蒼白許多,骨節修長,常年握刀搭弓拉箭使得他的手心和指腹都有一層薄繭,修得整齊的指甲卻是從根部顯現出暗黑色,那是從小修習陰陽術數所致的結果。

當那張被剪得千瘡百孔的血紅的油紙,被那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展開時,卻形成了細致精美的海棠花紋。

單念童伸手拈過,單祁燁手掌心裏的窗花,細細打量,道:“哥哥好厲害。”

“童兒想學麽?”單祁燁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聲音,在單念童耳邊響起。

“不想。”單念童卻搖了搖頭,“阿福也會,身邊已經有兩個人會了,不需要再多我一個了。”

單祁燁放下剪子,伸手順了順單念童,一直垂到案上的墨色長發,卻被單念童伸手握住他的手,見單念童神色有異,便問道:“怎麽了?”

一提起阿福,單念童就想起,近來阿福似乎有些異樣。

自打從封涇回來,阿福就時常魂不守舍的,單念童還時常能看見,他對著一只雕工精美的玉貔貅出神,有時甚至還會自言自語些什麽。

“阿福最近,好像有些怪怪的。”單念童蹙起了眉頭。

“可是他伺候不周了?”單祁燁問道。

單念童怕單祁燁責罰他,便道:“這倒不是,許是我多心了吧。”

單祁燁望著單念童問道:“是這樣的麽?”

單念童抿了抿唇,道:“哥哥不許罰他。”

向來無人敢命令的單祁燁,聽得他的幺弟這般說道,卻是笑了:“罷了,我的童兒就是心軟。”

望著單念童露出的蒼白而纖細的手腕,單祁燁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對陳富貴吩咐道:“去書房的書櫃的第二個抽屜裏,將那個紅木匣子取來。”

單念童不解其意,疑惑地擡頭望著單祁燁,後者卻是揮退了下人,爾後竟是伸手脫了單念童的鞋襪。

雖說在暖閣中並不寒冷,但是□□著雙腳,單念童總覺得有些不妥,而且單祁燁往往總是在行那種事的時候,會撫摸甚至舔吻他的腳趾,這讓單念童不由得面頰發燙。

單祁燁輕輕地揉捏著單念童森白卻溫暖的腳,見單念童有些羞澀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動情,便解開了他的腰帶,伸手探入他的衣袍,在他異常敏感的腰間,恣意揉搓,撫摸。

單念童的神情越發羞澀,緊咬著殷紅的下唇,卻抑制不住喉嚨裏的低吟。

“童兒,讓哥哥好好看看你。”單祁燁說著,解開了覆住單念童雙眼的白絹。

那雙眼角微微發紅的桃花眼,在單祁燁這般挑逗下,已經有些濕潤了,原本生冷駭人的全黑眼眸,這般一看,竟是帶著些許的媚意,如癡如怨。

“我的童兒真美。”單祁燁癡迷地望著單念童,吻上了他艷麗的眉目,高聳的鼻梁,以及殷紅的薄唇。

唇舌糾纏間,單祁燁品嘗著他口中,因常年飲血而留下的腥甜,混合著海棠花淡淡的香氣,竟是說不出的勾魂攝魄,讓單祁燁險些把持不住,差點在暖閣就要了他。

陳富貴很快取來了東西,放在了屏風前的小案上,並不敢多看一眼屏風後的情景:“家主,長水閣的人回稟,上官謝的屍身被帶走了。”

“何人所為?”單祁燁冷厲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回家主,是淩霄子。”陳富貴回道,“長水閣已經派人去追了。”

單念童看單祁燁神色有些深沈,好奇地出口問道:“淩霄子是誰?”

單祁燁卻不以為意地說道:“不過是個尋常小卒罷了。”

“不過,若是上官謝落在他的手裏。”單祁燁溫柔地撫摸著單念童如緞般光滑的墨色長發,“怕是生不如死,哪怕死了,都永無輪回之日了。”

“吩咐下去,讓長水閣的人不必去追了。”單祁燁親了親單念童的頭頂,道。

單祁燁親手打開了那只紅木匣子,裏面放著四只鍛造精美的細鏈,上面各墜了七只雕成海棠花形狀的白玉鈴鐺,當細鏈被拿起來時,發出的聲音清脆空靈,甚是好聽。

“童兒喜歡麽?”單祁燁將兩只金鏈戴在了,單念童森白纖細的腳踝上,另外兩只則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喜歡。”單念童擡起手,晃著手腕上的白玉海棠鈴鐺,唇角泛起了純真的微笑。

他並不知道,這對手腳鏈是單祁燁,用這世間最後一根鎖魂釘,熔化鍛成的,其餘三根鎖魂釘早已融入他的魂魄與血肉,使得他如生人一般,得以留存於世。

他也不知道,要熔化鎖魂釘,須以生魂祭奠,以含怨的屍身引為爐火,鍛煉上三天三夜,生生將生魂和屍身一道,熔合在鐵水中,和鎖魂釘融為一體。

單祁燁永遠也不會告訴他,董瑞的生魂與屍體,是如何在熊熊烈火的煆燒下,與鎖魂釘融為一體,永世不得輪回超生。

單祁燁抱住單念童溫暖的身體,感受著他屬於自己的心跳。

四年前,他將自己的心留在了他的幺弟空蕩的胸膛裏。

一年後,他從那座不見天日的地陵中,將他的幺弟冰冷的屍身抱出。

整整三年,他一直守著沈睡在海棠苑中的幺弟。

每到中元日的那一日,他的幺弟的身體,便會再次承受,死時的痛楚。

他會親眼看著,他所珍愛的海棠,死前所經歷的,一切非人的磨難。

每每這時,單祁燁便覺著,自己在單念童胸膛裏跳動的心,劇烈的撕裂。

暖閣裏,單祁燁伸手撫摸著單念童,眉目如畫的艷麗姿容,這副容顏自從四年前便再未更改分毫,他的幺弟被永遠留在了最美好的年歲裏,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十六歲。

而單祁燁知道,自己罪惡的開端,卻遠遠在這之前。

單祁燁至今還是記得他的幺弟初入學堂的那年秋天,他個子還沒海棠苑裏的秋海棠高,一襲卷金大紅褂子的小小身子就沒在了那些艷麗的海棠裏,但是,單祁燁眼裏,千萬朵海棠花開,都比不上他缺了顆門牙的稚氣笑顏。

千萬朵海棠裏,只有這一朵,是他的海棠。

在數個暖春寒冬,金秋綠夏裏,他一直默默守護著他的海棠。然而,他的海棠,終於還是遇到了,那個叫李阜的男子,是海棠凜冬的開端。

單祁燁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讓單念童遇見了李阜。

當海棠遇上了凜冬,就註定了雕謝的結局。

單祁燁看見他的海棠在九嬰祭臺上被摧殘輾軋成粉末,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經死了。

他將死去的心,留在死去的海棠中,有了他的心,他的海棠便不會腐爛消散。

單祁燁用了半年的光陰,逆天而行,喚回了他的幺弟破碎的魂魄,整整半年裏,他一絲一毫,慢慢地拼湊出他的海棠原本的模樣。

但他不能帶他回去,他只能將他的海棠留在那冰冷的,不見天日的地陵裏,因為只要有絲毫的震動,他的海棠,就會重新消散,那時,他便再也找不回他的海棠了。

而終於在一年後,那三枚鎖魂釘將單念童的靈魂生生釘死在了他的屍身上,單祁燁才從地陵中將他帶回單家,封存於海棠苑裏。

而後的三年裏,每隔三兩日,單祁燁便會去海棠苑裏。有時他僅僅只是坐在床榻前,看單念童不變的蒼白容顏;有時他會替單念童沐浴,修剪指甲;有時他會同單念童講話,但無論他做什麽,他的海棠永遠不會有回應,只是安靜地,仿若睡著一般。

在無數個漫漫長夜裏,單祁燁都在海棠苑守著他的幺弟,他無法說出口的,禁忌的愛。

三年來,為了保守海棠苑的秘密,單祁燁派盡可能少的人去海棠苑,除了秀竹之外,僅有兩個仆役侍奉單念童。而好奇心過重的人,往往皆成了單念童的藥引。

那日正值七月半,阿蒙並未遵守海棠苑半夜不出的規矩,深夜正撞見單念童的死前的模樣,驚慌失措的他,於是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海棠苑。

而阿福可以說是,這海棠苑中的幸運兒,他是唯一活著,見到單念童醒來的仆人。

在單念童醒來前,單祁燁命人鏟了海棠苑所有的紅海棠,栽上了白玉海棠,為的只是,讓他的海棠,醒來之後,再也不要記起,紅海棠的凜冬。

單祁燁想,他會成為秋天,讓他的海棠,永開不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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