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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苓國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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驁國的冬風終於吹到了苓國大陸,縱使是位於南方的帝都,都是寒風刺骨。三年前的天災使得苓國的糧食緊缺,即使血祭後的幾年甘霖充沛,仍舊是不能解決糧食的缺口問題。

哪怕是臨近帝都的州縣,都常能看見死於饑寒的屍骨,荒曝在郊野鄉村。

帶著屍臭的寒風,吹過蒼茫的荒田,吹過了帝都的亭臺樓閣,卻吹不進,金色琉璃瓦下的暖閣中。

寒風帶著黎民的哀怨,撞入奢靡宮殿的朱漆大門,卻被暖閣中央焚燒的焦蘭驅散了。

李阜坐在溫暖的暖閣裏,端起了小案前,已經由宮女溫熱好的金樽。

“□□他娘的腌臜天氣,快凍死老子了!”董瑞從宮門外進來,一把粗暴地甩下被冬雨沾濕的狼裘大氅子,直接奪過李阜手中的溫酒,就呼哧地一口子幹了。

已經被立為太子的晟王,陳獻裕一襲黃金蟒袍,恣意地側身坐在暖閣中的主位上,打趣地對六皇子驍王說道:“董瑞世子,這般像是條潑皮癩子狗似的形容進來,竟沒被皇弟的侍衛攔下,是該說董瑞世子英姿過人好呢,還是皇弟你驍王宮裏的狗疲懶好呢?”

驍王還沒開口,苓國大祭司金若成就插話:“怕是董瑞世子光顧頻繁,連驍王宮裏的狗都認得他身上的屎臭味了。”

言下之意,暗指董瑞與六皇子驍王來往密切。

心思本來就極多的太子陳獻裕,哪裏會聽不出來金若成的話中話,他卻僅僅只是把玩著手中的玉貔貅,佯裝沒聽出來地哼哼笑了兩聲。

向來囂張跋扈的董瑞哪裏聽得這般辱罵,一腳踹翻了金若成桌前的酒肴,拔出腰間的佩刀,就橫在了金若成的脖子上:“你這金家的雜碎陋儒,也配罵本世子嗎?”

金若成也意識到自己一時嘴快了,這董瑞再怎麽粗俗,也是董家世子,晟王陳獻裕已是太子,自然罵的得董瑞,而金家只是區區小氏族,並非世家出身的他,也僅僅只是沒有實權的大祭司,哪裏配與他們比。

李阜望著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面色慘白的金若成,有些於心不忍,於是出言制止道:“董瑞,你夠了,太子殿下和驍王都在這兒呢,你不要太放肆了。”

董瑞收起了刀子,冷冷回望著李阜道:“你少在這裏假惺惺裝君子了。”

“單念童早死了,你如今演給誰看?”

董瑞狠毒的話像是一把刀,插進了李阜的心裏。

“說起來還真的該感謝李公子呢,若非你送來單家幺子的純陰之心,救了父皇的命,父皇哪能像現在這般頤養天年呢。”太子陳獻裕微笑地說道。

可事實上,陳獻裕有些恨李阜救了皇帝。

若非如此,此刻,他早已登上皇位了。

他那沒腦子卻又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六弟驍王,也應當早已被關進天牢,哪能像現在這般,表面恭順,背地裏爭權奪勢,收買人心,勾結權僚。

太子陳獻裕走到李阜的跟前說道:“說起來,我那皇姐嫁入李家後,可還賢良淑德?”

陳獻裕口中的皇姐,自然是皇帝下旨賜婚的,雁華公主。

李阜恭順地回答:“回殿下,一切皆好。”

三年前,苓國大荒,同驁國邊關戰事吃緊,程禧帝病重,據說純陰之子的心,有救人於日薄西山之力。

而那單家庶出的三子單念童正是八字純陰,中元出世,陰煞之體,因而被程禧帝賜予中元血祭,以求來年不荒,而他的心,則被李阜獻給了皇帝。

皇帝曾許諾他,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將雁華公主下嫁於他。

“人家連單家小公子都能騙到手,把心都給了他,自然是能將公主哄得服服帖帖的。”董瑞並不想讓李阜好過,於是故意笑著說道,“李公子的這套道貌岸然,什麽時候能教教我呀?”

李阜聞言一言不發,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呆望著手上的紅纓蓮紋抹額。

他尚且記得多年以前,少年紅衣配抹額,姿容艷麗,騎在青山書院的老菩提樹枝上,笑容明艷得仿若秋日裏的紅海棠,問道:“子阜,你是不是想當大官?”

男子謀取功名利祿,乃是人之常情。

然則,他卻因同程禧帝陳阜闐重了一個字,沖撞了皇帝的名諱,因而哪怕考取了榜眼,也被程禧帝借口打了十五大板,隨意給了個連朝堂都不得入的九品小官。

這對李氏世家出身的他而言,顯然是奇恥大辱。

終有一日,金若成告訴他,單家幺子單念童是純陰之子,以他的心可以救皇帝。

於是,他開始動搖了。

是他,騙得單念童夥同他設計,將他的大哥調離帝都,掛帥邊關,

是他,騙了單念童喝下迷藥,親手送他上了九嬰祭臺。

也是他,將那裝了單念童血淋淋的心的玉匣子,親手獻給了皇帝。

而在同雁華公主的大婚之日,他卻獨自在冰冷的酒窖裏,握著他曾親手贈予單念童的紅纓蓮紋抹額,喝了一夜的冷酒。

那一夜,原本一沾酒就醉的他,卻無論如何都醉不了了。

董瑞望著李阜暗自神傷的模樣,嗤笑一聲:“嘁,惺惺作態。”

李阜並不在意董瑞的恥笑,又飲下一杯酒,想要讓酒意沖淡他對那個人的回憶,而他所回憶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駛向封涇的馬車上,離他越來越遠。

單念童堪堪伸手推開了馬車窗子的一角,外邊的寒風就猛地灌了進來。

單祁燁雖知他並不會懼怕寒冷,但仍是用毛氈將他裹得越發嚴實。

“童兒是覺著車裏氣悶了麽?”單祁燁擡手理了理單念童眼眸前,被寒風吹亂的白絹帶子。

單念童搖了搖頭,道:“不是,我總能聽見有人在喊叫。”

單祁燁卻溫柔說道:“風聲這麽大,定是童兒聽錯了。”

連單念童都聽得見的聲音,單祁燁自然不可能沒發覺,他們去封涇的這一程,只帶了一個馬夫,兩個仆役。阿福畏寒,打死不肯同去,單念童心軟,便留他和秀竹、杏兒一同守苑。

馬車後除了兩名仆役外,還有一個不斷喊叫的聲音,不是死乞白賴,非要隨著一同去封涇的岑賦宇,又能是誰。

只是單祁燁不喜他總是在單念童跟前晃悠,於是故意假裝沒聽見,他在馬車外禦馬追逐喊叫的聲音,還特意命馬夫加快了行速,就是不想讓他再有機會出現在單念童面前。

這去往封涇的一路上,雨雪風沙自是不小,馬車外禦馬狂追的岑賦宇,自是吃盡了苦頭。

終於,一連趕了一整日,單祁燁心疼單念童顛簸勞頓,便在一家客棧落下歇腳。

明明行了一路上都是風雨交加,但到了這鄱陽古城,卻竟能見著日暮。

單祁燁小心地將單念童攏在袍子裏,還命人打了傘,小心翼翼地不讓他被陽光灼燒一分一毫。

單念童在傘下望見,那夕陽斜照在古城歷經風霜的城墻上,顯露出幾分滄桑的美感。

而懷抱著他的男人,深刻的眉宇間雖然陰戾,但他的動作卻時時透露出溫柔。

單念童看見斜陽曬在他的肩頭,將他的黑袍染上金輝,忍不住伸手,想去觸摸他被陽光鍍上一層金光的俊美卻陰冷的容顏,卻在觸碰到那金色的肌膚時,感到一陣鉆心的劇痛。

“童兒。”單祁燁深深蹙起了眉,抱著他快步走進了客棧。

眼力勁尖的店小二馬上迎了上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住店,一間上房。”單祁燁吩咐道。

“不不不,是兩間。”剛剛才趕到客棧栓好馬的岑賦宇,伸出兩個手指頭,對那店小二道。

“滾去別家客棧,別讓我看見你。”單祁燁看著單念童被灼傷到甚至有些焦黑的手指,冷冷地對岑賦宇說道。

“堂兄,你這……”岑賦宇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個蒼老的聲音給打斷了。

“這位公子,體質看上去很不一般啊。”一個顫巍巍的老者,從客棧的飯桌旁走了過來。

“我嗎?哈哈,倒是也有個老頭,也說本少爺骨骼清奇。”岑賦宇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折扇,“不過他是帝都城下,賣桃木劍的,我一說不買,他就說他看錯走眼了。”

那個老頭呵呵一笑,目光卻緊緊盯著,單祁燁懷裏的單念童。

“老朽說的是他。”那老頭繞著單念童走了半圈,“這般畏懼陽光的,怕不是生人吧。”

那老者突然就一把探向,被攏在黑袍裏的單念童,立刻就被單祁燁隨手丟出的巴掌大小的紙人阻隔了。

老者拔出桃木劍,斬碎了那幾個仿佛有了生命的紙人,道:“傀儡術,你是單家的人。”

單祁燁眸色陰戾地望向那個老者,道:“家弟只是先天隱疾,您又何必相逼。”

那老者冷哼一聲:“禦屍術本就違逆天理,老朽見屍人,必誅之。”

“屍人?”岑賦宇很是吃驚,他雖生在岑家,但也是知道單家屍人的厲害的。

想到生得那般傾城絕艷的美人,岑賦宇怎麽樣也不相信,他是個已經死去的屍人。忽然想起初見他時,握住他蒼白纖長的手指時,那觸感是溫暖的,岑賦宇馬上推翻了這個設想。

岑賦宇沒好氣地說道:“你個賣木劍的破老頭,說什麽胡話呢!”

單念童終於從那黑袍中伸出了一只森白仿若玉雕的手,掀開了自己的袍帽,露出一張同樣森白卻姿容傾世的臉,那殷紅到不自然的紅唇帶笑:“您為何說我是屍人呢?”

那老頭一下子楞住了,不光是他,客棧裏的人都楞住了。

不同的是,周遭的人,為的是單念童美到出塵的姿容,而那老者,為的卻是單念童自然到仿若生人的神情和話語,他斬殺屍人這麽多年,還從未見到有能像這般微笑言語的。

“錯不了!”那老者揮劍砍向單念童,被岑賦宇以折扇擋下。

“老褂子,你若執意相逼,我單家無懼與你為敵。”單祁燁從腰間拔出了一柄玄青的玉劍。

“你是單家家主?”那老者認出了那柄青劍,神情開始有了松動。

“哥哥,他若執意這般認為,那就,讓他來看看。”單念童伸手按下單祁燁的劍,一步步向那老者走近,“我究竟,是不是屍人好了。”

那老者竟是開始有些懼怕起來,甚至後退了一步,但在看見手上羅盤,緊緊指著,向他一步步走近的單念童時,卻堅定地說道:“有羅盤為證,你還不承認嗎?”

單念童伸手執起那老者的手,放上了自己的胸膛。

那老者原本堅定的神情,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崩塌。

他感受到了,單念童有著溫度的手,和他溫暖胸膛下,心臟的跳動。

“公子,得罪了,是老朽老眼昏花了。”老者帶著震顫地道歉。

“老頭兒,你就嘴上道個歉就完事兒了?”岑賦宇卻是不依不饒,“剛剛你那一劍要是下去,指不定是要血光四濺的呢!”

老褂子一下子竟有些不知所措:“那……你想怎麽辦?”

岑賦宇雙手抱胸,笑著說道:“那還不好辦,你拿你的木劍在自己的身上戳個窟窿,就算是賠禮道歉了。”

看著老褂子楞了一楞,竟是真的打算,拿劍在自己身上戳個窟窿,單念童輕輕地笑了。

他的笑聲清越,仿佛像是清風吹動花枝的聲音:“罷了,別這般為難連眼睛都老瞎了的老人家了,你不怕折壽我還怕呢。”

只因單念童這麽一笑,客棧裏已經有人灑了杯中酒,倒了碗中茶。

單祁燁見此事暫且了結,便直接抱起了單念童走上了樓,岑賦宇尾隨其後。

單祁燁不僅是極其不喜外人癡念著盯著單念童的目光,他更擔心單念童手上的灼傷。

一進房內,單祁燁馬上打開了隨行的藥匣子,取出了其中用小盒裝著的藥膏,小心翼翼地給單念童抹上,又用細絹將他受傷手指纏好。

“知道疼了麽?”單祁燁有些氣惱,明明他都這般仔細了,卻仍是讓單念童受了傷。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在日光下,是什麽感覺。”單念童神情有些委屈。

單祁燁伸手摟過他道:“陽光,是疼痛的,但是很溫暖。”

單念童把臉買入單祁燁懷裏,悶悶地道:“那我以後都不要碰了。”

單祁燁不能告訴他,曾經,陽光對他而言也是溫暖的,而且不像這般能灼傷他。

曾經,他的幺弟能在秋陽下的海棠花叢裏恣意打滾,而現在,他連一絲陽光都觸碰不得。

單祁燁沒有心的心口有些心疼,他心疼他的弟弟,連像沐浴陽光,這般平凡之事都做不到,由此心中,便對那個親手送他的弟弟,上九嬰祭臺的人,愈加怨恨。

單祁燁伸手撫摸著單念童光滑如緞的墨發,輕輕地說道:“有些人,註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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