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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只兔子腿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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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像前些年那麽陰沈冰冷,他的氣質漸漸地轉入平和,這麽英俊的人兒,又有這麽篤定從容的氣度,不是鳳羽又是誰呢?他從一條小路上,尋著琴音而到,初時只看到段櫻離的背影,一顆心便怦怦怦地狂跳,待一曲結束,他已經走到了八角亭中。

徐微言看著這個奇怪的男子,“請問,公子有何事?”

鳳羽又往前跨了一步,剛要張口喚出段櫻離的名字,入眼卻是一張頗為寡淡的臉……

段櫻離很努力,才使自己神情如常……

她也好奇地看著鳳羽,真是不明白,他怎麽會出現在東夏的後宮。

鳳羽仔細地觀察段櫻離的臉,最後眸子中卻只有失望……

徐微言見他不答自己的話,語氣略微有些冰冷,“你是何人?為何膽敢闖入後宮?”

鳳羽這才歉意地抱抱拳,“這裏是夕月宮,想必您是言主子吧?我是鳳羽,乃是玉郡王的門客,今日是陪著玉郡王入宮探親。”

探親?探誰的親,自然是來探望關玉姬的。

鳳羽又接著道:“不想半道被此絕妙琴音吸引,便不由自主誤闖此處,還請言主子見諒。”

徐微言哦了聲,“原來是鳳公子。”

二人施過禮後,鳳羽又道:“這操琴者是言主子的人嗎?”

徐微言點點頭,“正是。她叫孟小離,乃是新進宮來的近侍,卻是一手好琴藝。”

“不知,我能問她幾個問題嗎?”

徐微言即是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便不由地猶豫起來。

鳳羽又道:“只是幾個普通的問題而已,言主子也可在場。”

徐微言只好道:“好吧,您問吧。”

又向段櫻離叮囑道:“你要好好的回答鳳公子的問題。”

段櫻離低聲道:“諾。”

“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段櫻離搖搖頭,“回鳳公子,這曲子尚未命名。”

“未命名?那這曲子,是誰教給你的?”

“入宮前,曾有個女子在我家中借宿,用了幾天的時間教會了我彈這首曲子。”

“有個女子借宿於你家中?她是誰?”鳳羽明顯緊張起來,不等她回答,又問,“何時發生的事?”

段櫻離道:“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只是她未曾留下姓名,我便也不知她的姓名。”

鳳羽算了下時間,一年多以前,是段櫻離剛剛逃離南詔皇宮的時候……他不由地非常失望,是啊,明明已經看到段櫻離死在絞架下,又如何還能活著出現在他的面前呢?

徐微言見他楞神,又問道:“鳳公子為何要問這些?”

“沒,沒什麽……只是覺得這琴音妙絕……鳳某還有個不情之請。”

“鳳公子請說。”

“不知可否讓孟姑娘有空的時候,去我暫居的蓬萊宮操琴?”

段櫻離這下有點緊張了,暗暗給徐微言搖頭。

但徐微言像沒有看到她的示意似的,很樂意地應承下來,“當然沒有問題。”

鳳羽道:“那就今晚吧。”

“好,一言為定。”

鳳羽又看了眼已經垂下眼簾的段櫻離,便對徐微言道了聲告辭,就出去了。

這時候,慕風早已經回到了甘泉殿。

沒有引來慕風,引來了鳳羽,這令段櫻離異常沮喪。

“言主子,為何答應他的要求?”

“此人氣宇宣昂,絕非池中之物,又能得玉郡王的器重,只怕將來於我有所助力,我有心結交他,你不過是替他操琴幾曲而已,又並不是什麽難事,你不會推辭吧?”

她還有推辭的機會嗎?

徐微言又道:“你去了後好好的替他操琴,如果有機會與他說話,你應該知道怎麽應對吧?”

段櫻離只好點點頭。

下午的時候,徐微言收到了耳目帶來的消息,說是皇帝親自招待玉郡王,還請關皇後陪座,午膳用得其樂融融。

徐微言聽了,也沒多說什麽。

傍晚,蓬萊宮那裏早早地派人,來接了段櫻離過去。

徐微言待段櫻離離開,立刻讓人在院子裏擺上琴,並且精心打扮了一番,便焚香彈琴,有一下沒一下的琴音,撥亂人的心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等到了慕風的到來。

在八角亭中段櫻離所彈的曲子,到底是起了作用,徐微言得知慕風操別的路回宮就已經知道今晚慕風必會駕臨,因此她在這兒早早的等著慕風。

“臣妾參見聖上。”

“平身吧。”慕風虛扶一把,便走到琴前,伸出一根指頭,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徐微言站了起來,“聖上,今日您不是應該陪著皇後嗎?怎麽有空駕臨藕香榭?”

“孤只是隨便走走。”

徐微言一怔,笑道:“聖上說的是。”

說著,已經請丫頭端上幾色糕點水果,再添了香屑在爐中,二人各坐在桌子一邊。徐微言想找點什麽話題,但是慕風向來又是少言寡語的,她也不想弄巧成拙,二人便這樣沈默地坐著,慕風微仰著頭,看著亭外那一片天空。

今夜星辰很美。

就這樣坐了盞茶的功夫,慕風才道:“能再彈一次今晨所彈的曲子嗎?”

徐微言搖搖頭,“彈此曲需要很多的心力,今日臣妾已經彈了一次,沒法再彈第二次。不過聖上若是想聽,今日過後的每日,臣妾都願意為聖上彈一次。”

慕風倒沒有勉強她,站了起來道:“孤走了,你早點休息。”

徐微言拜別,看著慕風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深濃夜幕中,又緊追兩步,“聖上,即然聖上喜歡聽這曲子,為何今晨會饒路而行?”

然而慕風卻沒有回答,直至走出夕月宮再沒回頭。

徐微言忽覺得,今日一整日,自己都是步步為營的,只可惜最後問的這一句卻是多餘了,頓時落在下風。

不知明日,後日……不知慕風何時會再來?

再說段櫻離,被帶到了鳳羽暫居的蓬萊宮香雨閣內,只見整個屋子裏冷冷清清的,即沒有丫頭照應,也沒有奴才端茶送水,鳳羽獨自坐在居中的位置上,一杯一杯地緩緩喝酒,案上也並沒有置下酒菜。

段櫻離進入屋中後,便見一把琴已經擺好,段櫻離便坐在琴旁。

二人的距離不近,段櫻離只覺得鳳羽面色冰冷淡然,此人心性多疑,狡詐詭變,真不知道他在清晨聽到此曲的時候有沒有懷疑什麽,現在又想做什麽。

“開始吧。”

段櫻離道:“此曲尚未學精,容易引起人心中哀意,鳳公子邊喝酒邊喝曲,只怕要引得公子失態。”

鳳羽呵呵冷笑……

這屋裏沒有別人,若他真的失態,又有什麽關系呢?

當下也不理會段櫻離,自顧自地喝酒。

☆、深宮夜宴

段櫻離指尖微動,琴音乍起。

果然便是神仙曲,只是因為功力有限,彈出來不是慕風所彈出來的那種味道。鳳羽亦是學過神仙曲的,他自己還曾在明帝面前彈過,而使明帝對他另眼相看,所以他也是明白,神仙曲每人所彈的感覺都不同,沒有人能與慕風彈奏的一樣。

聽著琴音,往事一幕幕從腦海裏滑過……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到了段櫻離的面前,手掌按在琴弦之上,琴音頓止,段櫻離擡眸看著他,“不知鳳公子有何指教?”

鳳羽滿身酒氣,眸光散亂,低語道:“不要彈了。”

“那奴婢告辭了。”

段櫻離轉身就要走,冷不防地,被鳳羽驀然扯過來,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裏,他也不說話,只是這樣緊緊地摟著她,段櫻離想要掙紮著出來,卻聽他在她的耳邊輕輕地喚了聲,“櫻離……對不起……窀”

段櫻離的身體微微一僵……

便又聽得鳳羽道:“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什麽了呢?段櫻離也不好妄自猜測。

“我知道,你是來報仇的……”

段櫻離又掙了掙,“鳳公子,你喝醉了。”

“醉了又如何?沒醉又如何?櫻離,再也不會回來……而你,沒有資格談這首曲子,以後,別讓我聽見,別讓我聽見……”

段櫻離只好道:“好,鳳公子,奴婢以後絕不在您的面前談這首曲子了。”

鳳羽卻又道:“你還沒明白嗎?櫻離,早就走了,再也,再也不會回來……你,不是櫻離……”

段櫻離只好道:“奴婢明白,奴婢不是櫻離。”

“……可是,我應該給櫻離報仇,不是嗎?……”

鳳羽聲音中忽然流露出來的冰冷,讓段櫻離的心驀然下沈,可這時已經晚了,鳳羽忽然將她狠狠地推開,她的身體便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一下子撞在柱子上,口吐鮮血地跌倒在地。

她就知道,鳳羽從來都沒有變,他心裏只有他自己。

就算隔了這一世,她終於得到他遲來的道歉,但那又怎麽樣?

鳳羽一步步地向她走來,“以後,不許彈這個曲子,櫻離死了,她已經死了……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他的面上,逞現古怪的笑容……

段櫻離忽然明白了什麽,鳳羽從來就沒有放過她,不管他做多少事,最終他還是要她死的,他恨她,就像她也恨他一樣。

她抹了抹唇上的血跡,瘋了般的往宮外跑去。

她感覺到鳳羽便追在她的身後,只要他追上了她,必定會殺了她。

不知道跑了多久,氣喘籲籲停下,才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一處陌生的園子裏,此處小道被林蔭遮蓋,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而且很遠的距離才能一盞宮燈,四周又都是同樣的小道和樹木,段櫻離忽然覺得自己可能迷路了。

就在這時,聽得樹叢後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是鳳羽追了上來,她又沒命地往前跑,剛跑幾步便見不遠處,站著個熟悉的人影。

他獨自坐在石椅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仿若是在等人,又好像只是坐在那裏。

那清澈灩洌的雙眸在黑暗中如冰冷的星子般,就算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做,依舊風華無雙的樣子,不是慕風又是誰呢?

段櫻離看到他的時候,他同時也看到段櫻離了,大概沒想到這麽晚了,還有人跑到這裏來,他便站了起來,就見那身影已經飛快地撲到了他的懷裏,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他嚇了一跳,剛要把她推開,便覺得胸前涼涼的,原來是段櫻離的淚水已經濕濡了他的衣裳。

“我終於,找到你了……”段櫻離說得斷續,哽咽。

慕風僵硬地問道:“你是誰?”

“我……”段櫻離忽然想到,自己戴著人皮面具,慕風根本不認得她。

感覺到他的拒絕,她只好放開了他,擡起淚眼看向他,道:“我是……”

話尚未說完,忽然發現慕風看向她的身後道:“皇後,你來了。”

段櫻離轉過去,便見與曾經的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站在不遠處,身邊也並無任何隨從。

那女子的臉,與她的臉一模一樣,此時她面頰微紅,略帶羞澀,點了點頭,用手比劃道:“為什麽約我在這裏見面?這裏很黑,我感到害怕。”

段櫻離一下子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誰了。

她是花輕霧,但是現在在所有人的眼裏,她是那位叫做蝴蝶的西宮皇後。

慕風已經撇下段櫻離,走過去牽起花輕霧的手,“孤牽著你,你就不怕了。”

花輕霧點點頭,臉上又飛起一片紅雲。

慕風微微地笑了笑,道:“孤請你吃東西。”

花輕霧著實好奇,比劃道:“吃東西?在這裏?”

“是的。”p慕風說著,又牽著她道:“是啊,孤都好久沒有吃你烤的東西了,今夜特意找到這個所在。”

說著,他牽著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只見在一小片空地上,有一堆或許是他剛剛撿好的幹柴,旁邊還有一只袋子。慕風把手伸進袋子,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卻是一條已經被殺死的蛇,“你看!”

花輕霧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慕風道:“怎麽了?害怕嗎?你之前不是最不怕蛇的嗎?你是殺蛇能手啊!”

花輕霧只好點點頭,又慌張地比劃道:“不,不害怕……”

“那就來吧,今夜,我們吃烤蛇肉。”

段櫻離看到這情景,一時間給楞住了,好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她站在那裏,不知何去何從。

若就此離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再如此近距離的見到慕風。

若不離開,難道和他們一起烤蛇嗎?

就在這時候,慕風向她招招手,“你這亂闖的宮婢,既然是有緣到了這裏,便與孤及皇後一起烤蛇吃吧。”說完,又轉向花輕霧道:“真是巧,當初在霧谷,也是三個人呢,本以為今夜只有孤和你二人,沒想到又有個宮婢誤闖此處……”

花輕霧能說什麽呢,只是蹲下身,撥弄地上的幹柴。

可是她養尊處優得久了,手才剛剛觸到幹柴而已,就被紮了一下,立刻嘶地縮了手,弄了好半晌,還沒有把那堆柴給攏起來。

慕風蹲下,將花輕霧的手指執到眼前看一眼,“出血了。”

接著便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口中吮了下,“你呀,過慣了好日子,完全看不出曾經的能幹了,如果紅俏在的話,一定又要與你吵架。”

花輕霧本來幸福地笑著,聽到官紅俏的名字,不由面色微微尷尬。

慕風又道:“你便坐到旁邊休息吧,這次孤來弄吧。以前都是你烤給孤吃,這次孤烤給你吃。”

不由分說扶著花輕霧在旁邊的石椅上坐下。

直到這時,段櫻離才讓自己的心神鎮定了下,只是之前被鳳羽拍了一掌,胸口隱隱作痛。她不知道花輕霧如何成為了她,也不知道花輕霧如何成了皇後,可是仔細想想便也能想通其中的關竅,恐怕當時,宣帝為了救她,便將花輕霧變成了她的樣子,替她受絞刑,只是不知道為何,花輕霧居然活了下來。

後來便成了慕風的皇後。

無論如何,花輕霧於她是有救命之恩的,段櫻離只好暫時打消了,揭開自己的面具與慕風相認的念頭,她做不到無視花輕霧的性命。

當下,便也走過去,與慕風一起將幹柴攏起。

在攏起幹柴的時候,二人的手似乎碰到了一起,段櫻離的心怦跳一下,然而看慕風似乎卻是若無所覺。

慕風感覺到她的目光,向他看來,她又趕緊低下了頭。

二人很認真將幹柴攏起來,慕風點燃了火折子,可是點了好半晌,火苗依舊還是火苗,沒有將幹柴點起來,反而他的眼睛被煙火熏得有些發紅。

段櫻離的唇角不由上翹,“還是奴婢來吧。”

她接過火折子,伏低身子,一手攏出一個小小的空間,便讓火折子在那裏燃燒著了一些細小的幹柴,她再輕輕地吹一吹,才不過片刻功夫,火苗已經竄起來好大一股,火堆終於被點燃。

慕風道了聲,“謝謝。”

惹得花輕霧笑了起來,比劃道:“天下,哪有皇帝給奴婢道謝的。”

慕風只是微微一笑,將一段蛇肉串在幹樹枝上,“一會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他將蛇穿好在幹樹枝上,放在火上烤了起來,漸漸地,蛇肉味兒便彌漫在空氣中,段櫻離想到在霧谷的生活,又看到此時已經成為皇帝的慕風親自烤蛇肉吃,難道他是在緬懷那段日子嗎?

一時間,段櫻離的眼眸又有些酸澀了。

花輕霧坐到慕風的身邊來,將自己的腦袋輕輕地靠在慕風的肩上。

半晌,大概還是等得無聊,於是接過慕風手中的蛇肉,由她自己烤。

慕風扭頭看著她,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臉有點驚人的美。

慕風拿出自己隨身所帶的兩只木蝴蝶,握在手中看著,花輕霧見了,又把蛇肉遞到段櫻離的手中,騰出自己的手比劃道:“為什麽你獨獨將這兩只蝴蝶帶在身上呢?我明明已經把所有的蝴蝶都給你了。”

慕風柔聲道:“因為,這兩只蝴蝶讓孤印象深刻……”

花輕霧略微露出生氣的樣子,“難道別的蝴蝶,就沒有意義了嗎?”

慕風無奈地笑一下,捏捏她的臉蛋……“自然是有意義的,只是你知道,孤失去了記憶,那些蝴蝶雖然很有意義孤卻想不起來了……不過,這兩只蝴蝶也很好啊,反正還是你送給孤的。”

這樣一來,花輕霧只好不說什麽了,可還是不甘地比劃道:“我有點嫉妒這兩只蝴蝶了。”

慕風一笑,卻是沈默了。p段櫻離眼見他們以蝴蝶說事,便知道花輕霧改名叫蝴蝶,恐怕只是掩人耳目,實際上花輕霧冒充的便是她段櫻離。花輕霧自然是知道,段櫻離將慕風所雕的木蝴蝶放在哪裏的,想必她來到宮裏後,取出那些木蝴蝶給了慕風。

眼見著慕風與一個,與她擁有著一樣的臉的女子親密說話,還捏她的臉蛋,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壇子,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兒。

這一會,蛇肉已經烤好了,段櫻離恭敬將蛇肉遞到慕風的手中。

慕風將蛇肉分成三份,段櫻離也收到一份,她也是很久沒有吃蛇肉了,雖然說,就算一百年不吃她也不會想念,但這一刻拿到這份蛇肉,她心中卻湧動著重重的思緒,隱隱竟有些激動,慢慢地咬著蛇肉,果然與霧谷中烤的味道差不多。

慕風見花輕霧不吃,有點疑惑地道:“你怎地不吃呢?”

花輕霧指指自己的胃部,做出難受的狀況,“我這幾日胃不舒服,什麽都吃不下去呢。蛇肉寒涼,我能不能不吃?”

慕風點點頭,“好,你的這份便由孤代勞吧。”

說著接過花輕霧手中的蛇肉,果然就一條條地撕來吃了,津津有味的樣子。

篝火漸漸地熄滅下去,一陣夜風吹來,段櫻離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慕風緩緩道:“回宮吧。”

慕風擁著花輕霧離開,看到段櫻離似乎還有話想說的樣子,慕風道:“聽著,此事若是傳出去,你便要人頭落地。”

段櫻離只好道:“諾。”

慕風和花輕霧走了好一會兒,慕風回過頭,發現段櫻離還跟在他們的後面。

“你這大膽的奴婢,跟在孤的身後做什麽?”

感覺到慕風的語氣冰冷,隱有殺伐之意,段櫻離腿一軟跪了下去,“回稟聖上,奴婢迷路了,一時間找不到回宮的路,只好跟在聖上的身後。”

“哦,你是哪個宮的?”

“奴婢是夕月宮藕香榭言主子的丫頭孟小離,今日是來給鳳先生彈琴的。”

“哪位鳳先生?”

“他自稱是玉郡王的門客,叫鳳羽。”

慕風頓住了腳步,似乎低首在想著什麽。

好半晌才道:“孤送你回去吧。”

“奴婢不敢,只消出了林子,奴婢大概便能認得回去的路了。”

慕風也不言語,三人繼續往前走,到了路口,段櫻離果然就能認出回去的路,慕風發現有頂轎子在那裏等著,便問:“皇後,那是你的轎子?”

花輕霧點點頭,比劃道:“正是。”

慕風道:“那你便坐轎子回宮吧,孤要送這位孟姑娘回去。”

花輕霧眸中閃過一抹懊惱,今日慕風約她見面,說讓她獨自到這裏來,她卻生怕別人不知道,因此大張旗鼓坐轎而來,沒想到因為這個原因,卻使慕風不必送她回宮了,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只好向慕風施了一禮,坐上轎子離去。

“聖上,奴婢自己能回去。”

“孤只是想走走。”

這下,段櫻離也不好說什麽了,二人漫步向夕月宮而去。

段櫻離有很多話想要與慕風說,有許多迷惑需要慕風給她解,但她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宮婢,實在不知要如何開口。

最後是慕風先開了口,“你的眼睛……”

“嗯?”段櫻離不明白他想說什麽。

慕風道:“你的眼睛,與孤的一個朋友很像。”

“奴婢真是榮幸。”

“不過,她再也回不來了。”

“什麽?”段櫻離一楞。

“她死了。”慕風很漠然地說著這些話,雖然做出對這位朋友的死不堪重視的模樣,語氣卻掩不住幾分落寞。

段櫻離又哦了聲,不知道他所說的朋友是誰,不過她倒想知道,段櫻離在他的心目中是如何的,於是道:“皇後娘娘果然美極,奴婢今夜能夠得見皇後,也甚榮幸。”

“剛才那個女子嗎?”

這下段櫻離更不懂了,為什麽慕風會用“剛才那個女子”來代表皇後?

☆、不懂(二更)

慕風接著說,“她算什麽皇後?於孤來說,她只是個陌生人罷了,孤不知道她是何來歷,不知道她有何目的,孤只是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生活已然這般無聊,死氣沈沈,孤便陪著她們來玩玩罷了。”

段櫻離一下子楞住了。

她可沒有想到,自己在慕風的心目中,竟是這般的身份。

一個,來歷不明,目的不明的陌生人。

他叫她來這裏烤蛇吃,只是因為生活無趣,他跟她隨便玩玩罷了。

……她只覺得胃裏攪得很厲害,剛剛吃下去的蛇肉,都變成了令人惡心的東西,她忍不住胃裏的翻騰,忽然就吐了起來。

慕風連忙走過來替她捶背,“你怎麽了?”

段櫻離像怕了他似的,往後退了好幾步,這才卑微地伏下去施禮,“聖上,奴婢自己會回夕月宮,不勞煩聖上相送了,免得被有心人看到,而傳出風言風語。於聖上來說,或許並無什麽傷害,奴婢卻有可能沒命。所以……”

她艱難地說出這些話,心中翻上來一陣陣的酸澀,又接著道:“聖上請放心,今日奴婢沒見到聖上,也沒見到皇後,奴婢絕不會將今夜之事向任何人吐露一絲一毫。”

慕風並不明白發生何事,使她有如此大的反應,只好道:“好吧。”

段櫻離逃也似的,從他的身邊奔去。

在他與她探肩而過的時候,慕風似乎忽然感覺到什麽熟悉的東西一閃而過,仔細思索,卻又沒有任何蹤影了。

眼淚在風中流…窀…

段櫻離只覺得,自己在慕風的面前,已經毫無尊言,那樣的卑微。

她又想起在霧谷丘上,她緊抱著慕風的場景,或許,從那時候起,慕風就已經看不起她,在他的心裏,她只是個別有用心的下賤女子。

她跑著跑著,冷不防地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便摔倒在地,擦傷了手腕。

回到藕香榭,她已經有些筋皮力盡,本以為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料屋子裏光火大亮,徐微言還在等著她。

“小離,如何?唉呀,你怎地受傷了?”徐微言驚詫道。

“奴婢回宮的時候迷路了,跑得急,又摔了一跤……”

她臉上的淚痕沒有瞞過徐微言,“你哭了?鳳公子欺負你了?”

她並非為了鳳羽而哭,但又不可能向徐微言解釋有關慕風的事,於是只順著她的話道:“他,他想殺了奴婢……言主子,以後奴婢再也不能見他了。”

“為何?”徐微言有些意外,她雖是初次見到鳳羽,但見鳳羽一表人才,絕不像那種會隨便殺人的人啊。

“他是個酒後會殺人者。”

“發酒瘋?”徐微言明白了,“以前,我聽人家說,有些男子喝了酒後就會發酒瘋,會打人,罵人,甚至殺人,不料如鳳先生這般的人才,卻也有這樣的怪毛病。看來,以後他若喝太多酒的時候,大家都得避著他。”

段櫻離點點頭,“奴婢回房休息了。”

“小離,先別走,今晚你得辛苦一下。”

“嗯?主子何事?”

“你知道嗎,今晚聖上來到了我這裏……”

提到慕風,段櫻離只覺得心又抽了下,卻只能怔怔地聽著。

徐微言繼續說,“雖然他只是坐了片刻便離開了,但是也是因為你彈的那首曲子起了作用,我已經對他說,明日要彈曲子給他聽,或許他明日會再來,所以請你連夜教我彈那首曲子。”

“奴婢,奴婢能拒絕嗎?很累……”

徐微言臉色微微一變,卻還是和言悅色地說:“小離,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成敗在此一舉,若是明日聖上來聽我彈曲,我卻不會,那麽整個藕香榭就都犯了欺君之罪,你我恐怕擔待不起啊。”

其實段櫻離只是本能地想要拒絕,心卻卻明白是拒絕不了的,當下只好點點頭。

神仙曲是難,但只要有曲譜,有懂得看曲譜的人,就能夠彈出來,只是想要彈到慕風的那種程度,又何其難?

好在徐微言也並不需要彈到那種程度,這一晚,便在神仙曲的琴音中度過。

因為彈了整整一夜,段櫻離指尖彈出血來,想到曾經自己向慕風索要神仙曲曲譜的情景,想起很多很多往事,但這些往事只是往事而已,除了她,又有誰會記得呢?

……

然而,第二日,慕風並沒有到夕月宮。

又過了幾天,關玉姬舉辦了風箏宴,讓各宮準備風箏,到東宮宮苑內放風箏,介時,皇帝也會親自擬臨。

這一下,整個後宮都沸騰了。

這可是個見到皇帝的好機會,萬一要是被皇帝看上,便有可能一飛沖天,命運大大的改觀,當下,上至兩宮皇後,下至秀女采女,都在積極地備戰。

徐微言自然也會好好準備,從頭飾到那日所要穿戴的衣裳,要說的話甚至是儀態,都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直到最後幾天方才想起來,什麽都準備了,就是沒有準備風箏,既然是風箏宴,風箏才是大頭,恐怕到時候還要比試,誰做的風箏比較好看,比較風穎。

徐微言和婢女們趕制了幾只風箏,可惜都是外觀不過關,實在不怎麽好看。

正在發愁的時候,鳳羽竟然又來了夕月宮。

徐微言便趁機求他幫忙畫風箏,鳳羽也不推辭,他原本就是個好強爭勝之人,對於詩詞書畫方面也要相當的造詣,大筆一揮,便繪就了一幅仕女圖,圖上的美人兒正是徐微言,情態嫣然,柔和大氣。

徐微言很是驚喜,“真是沒想到,鳳先生的畫藝如此高超……而且真的是替微言解決了難題,本來還在銘思苦想,不知道畫什麽好。”

鳳羽客氣了兩句,卻將目光落在段櫻離的身上。

“鳳某可不能隨便勞作,是要報酬的。”

徐微言看了眼二人,笑道:“不知鳳先生要何樣的報酬?”

“請這位孟姑娘,再彈一次那神仙曲。”

“怎麽,那曲子是叫做神仙曲嗎?”

鳳羽道:“正是。”

徐微言道:“這樣吧,今日不如由微言親自給鳳先生談一曲如何?”

徐微言練習這神仙曲有些日子了,今次便想借著這個機會,在鳳羽的面前驗證一下自己的琴藝。

她即是如此說了,鳳羽也不好推拒,點點頭道:“也好。”

徐微言操琴之時,神態祥和,更覺得對方大家閨秀氣質濃麗。段櫻離是見過徐蔚的,那樣粗毫的漢子竟然有個這樣的女兒,也算是上天的賞賜。

而賀一過賀大人,本人是文質彬彬的,可惜他的女兒靜妃娘娘,似乎完全沒有繼承到他的優點,從她讓李常在給她端洗腳水,借此名目行針刺之刑,就能看出這靜妃娘娘實在不是善與之輩。

徐微言的琴藝果然還是不錯,當然她亦是無法掌握神仙曲的精髓,這曲子慕風彈起來能夠窺視人心,使人現出內心最隱秘的部分。而鳳羽彈起來,則隱隱有殺伐之意,段櫻離彈起來,便仿佛透入了隔世的哀傷。

徐微言這曲,卻只是彈到淺表,令人覺得此曲悅耳而已,若不細聽,也並沒有什麽特別出奇之處。

不過鳳羽還是很禮貌地讚道:“言主子琴藝果然高超。”

徐微言笑道:“是真的嗎?這曲子我可是苦練了很久。”

鳳羽點頭道:“自然是真誠的讚美,徒弟已然如此出眾,不知道師傅是誰?”

徐微言心想,要說是跟著一個奴婢學的此曲,未免使此曲的格調拉低,於是道:“這是我在進宮之前,我父親專門請的琴師所授。”

“那這位孟姑娘……”

“她於琴藝倒有些天份,我們雖然不是同一個師傅,卻都會彈這曲子。”

這神仙曲乃是慕風獨創,天下會的人寥寥無幾,她又是請的哪裏的琴師教授呢?不過段櫻離也知道二人來來去去不過是打機鋒,事實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鳳羽又看了眼段櫻離,道:“聽說從夕月宮出去,有一處叫做春鯉池的地方,在那裏垂釣最好不過,不知孟姑娘可否充當一回領路人?”

徐微言微笑地看著二人,“自然是好。”

見段櫻離似乎有些害怕,又道:“這丫頭可是我的心頭肉,莫要叫她有了什麽損傷,上次從你宮中回來,手可都擦傷了。”

鳳羽當夜雖然醉了,也隱約記得自己做過什麽,當下有些尷尬,道:“那種情況再不會發生第二次,請言主子放心。”

“如此,小離你就頭前帶路吧。”徐微言道。

……一路上,段櫻離不說話,鳳羽也不說話。

到了春鯉池,便見去年的舊荷葉還沒有撿去,已經有魚兒在池中游來游去,銀白的鱗片在陽光下映照出好看的光芒,頗為靈動。

段櫻離發現鳳羽是空手而來,沒有釣具如何釣魚呢?

她等著看鳳羽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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