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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朕殺你有千萬種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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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綿密, 細細的雨絲又在風中無根地漂泊著,衰草連天,吹卷流雲,黑夜裏寂靜聽不見半點聲響, 萬籟俱靜, 四野空曠。

密不透風的沈悶讓人心頭壓抑。

來到別院已有五日, 院內只有一個啞仆端茶送食,繆星楚沒甚心情用飯, 推開窗看著這十日不停的大雨, 吹雨成花,散落枝頭, 一日又一日的推進寒氣。

原本以為不出幾日就可以被人找到解救出來, 哪裏知道五日了都沒什麽動靜, 她閉塞於此處,院內衰敗的草木就這樣開著, 半點人聲都沒有,死寂的就好像這天地萬物只有她一人罷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京城還是在何方,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日的夜晚,她極長的鎖鏈關著, 不拘束她的動作,但也絕了她走出這院的路、

不是沒試著喊過逃過, 這般僻靜的地方, 還有一個不會說話直直盯著人的啞婆。這啞婆力大健碩,能抱起成堆的柴火,用力劈砍, 水缸沈重, 她也是輕松應對。

蒼老如樹皮的眼眸見不得半分活人的情緒, 褶皺密布。

百無聊賴地,繆星楚把玩著手裏的一個雪白薄瓷的茶杯,目光淡淡的,這幾日她一直在想,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怎麽久了,裴懷度都沒找到她的人。

不過他肯定是知道了這件事跟裴晉北逃不開關系,整整五日她一次都沒有見到過裴晉北,無影無蹤,想必是被控制下來了。

可他究竟把她帶到了何處,就連裴懷度都找不到這個地方。

不然也不會到現在她還在這裏。

雨紛紛揚揚灑落進窗臺,手指微觸碰,涼薄在手中化開,指尖輕顫抖。

五日的寧靜和不同他人說話,久到她只能同自己說話,找了屋子裏的紙筆,默寫醫書。

想過用尖銳之物把細細的鎖鏈弄開,可是無果,況且那啞婆像是有火眼金睛一樣,有半點聲響都來盯著她,目光炯炯。

坐在窗臺前久到了瓷白的小臉染上寒霜,她也渾然未覺,雪膚冷得通紅。

忽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繆星楚心一頓,立刻擡眼看先了緊閉著的門。

門開了,洞開的天光乍現,攜帶著渾身的雨氣和寒涼,讓人不由得心一顫。

被大力推開的門發出嘎吱的聲響,繆星楚尋聲望過去,一下楞住了。

怎麽會是她?

“繆星楚,可算找到了你。”姚晚棠喘著氣,發梢眉眼帶了幾分的淩亂,烏黑的眸子閃著光亮,簇如暗夜的星火。

***

在繆星楚失去行蹤後的第一日,裴晉北就被緊急傳召進宮,整整五日未曾踏出過宮門半步,外人只道他得陛下重任,在宮中商議國事而廢寢忘食。

殊不知,在宮中密牢內,為人稱道的清和雅正君子之風的裴晉北渾身血跡斑斑,被人綁在椅上,動彈不得。

衣裳破裂處皮開肉綻,力道極深的血痕入骨。

縛得極緊的繩索沾染了濃厚的血腥味,幽暗的燈火打照下來,模糊了他清朗的面容。

有聲響傳來,裴晉北半闔的眸子掀開,嘴角扯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皇兄,你還尋不到星楚。”他的語氣極為平淡,卻像是秋雨裏潛伏的蟲獸,帶上了幾分沈寂。

那話裏的篤定讓人恨得牙根癢。

沈鏡安這幾日氣得火冒三丈,氣勢洶洶地拿過一旁的鞭子抽了過去,破空淩厲的鞭聲打在他身上,他像是毫無痛覺一般。

“都問了你幾日了,像是把啞巴一樣半個字都不說,現在開始嗆人了?”

說起這個沈鏡安就更火大了,再怎麽關下去,也不是個事情,齊王府裏裏外外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老鼠洞頭翻遍了,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京城裏裏外外都封鎖了起來,嚴加看管,出入禁嚴,已然是插翅難飛。

如今還沒尋到半點人的影子,怕是早早送出了城,四通八達,兵將連夜把關探尋,按理來說不應該一點線索都沒有。

可事實就是,怎麽一個大活人,就好像是憑空消失了。

奇怪的是,裴晉北就明明晃晃地呆在了齊王府,一身凜然,似是知道有進宮怎麽一遭,坦坦蕩蕩地跟著姚明輝入了宮。

一幅不怕死的模樣,五日了都沒透露出半點有用的話來。

裴懷度森冷的寒光落到了裴晉北的身上,手上拿著一方白帕在擦著手,指骨勻稱,修長如玉。

“子期,你想做什麽?”

背脊挺直,就算是被綁著他也不折脊骨,染了血的眉峰擡起,他冷笑,“臣弟知是爭不過皇兄,不如就把那女人殺了,省的鬧出君奪臣妻的街談巷議來。”

目光淩冽,裴懷度手指微停,聲音散漫,“你不會。”

“陛下真的了解臣弟嗎?不過一個女人罷了,殺了不足為惜。只是我無故被關在宮中五日,已然是議論四起。”

他話裏的冷血和殘忍絲毫不像是對繆星楚有本分憐惜的樣子,倒像是洩憤,一腔的憤懣不平,在字裏行間顯現。

“朕殺你有千萬種理由,為何不動你你自己知曉。”

忽然裴晉北爆出一陣大笑,狂悖的樣子面目猙獰,連帶血痕都不忍直視。

“臣弟還剩什麽?辛辛苦苦開辟邊境通商到頭來為他人做了嫁衣,所愛之人投入別人的懷抱。母族衰落,母親被軟禁。如今來看,臣弟是一無所有啊。”

他忽然湊前,目光冷凝,“讓我眼睜睜看著星楚成為皇後,不如山高水長,黃泉相見。”

這時沈鏡安才知道如此瘋癲的裴晉北竟已經不怕死了,他屬實是沒有想到他會劍走偏鋒,只身入宮,倒如霧裏看花,讓人看不透,摸不清了。

“放他回去。”裴懷度眼神帶著明顯的嫌惡,冷幽的目光如浸寒潭。

侍衛領著太醫走進來,目不斜視,只恭恭敬敬地替人解綁療傷。

等走出了門,沈鏡安一直憋著的話再也忍不住了,倒豆子一樣說出了自己的疑惑,“為什麽放他回去?”

“他不會說的,放他回去吧。這爛七八糟的事情,該有個了斷了。”

裴懷度垂下眸,面容冷峻,“他之罪樁樁件件都還沒算,此次嘉潤出事也有他的手筆在。姚二的死因也和他脫不開幹系。”

“癥結在楚楚這裏,還夾雜了一個齊王妃。他不會動楚楚。”

為了洩憤還是其他什麽原因裴懷度暫時管不了那麽多,當務之急是要尋到楚楚,他對裴晉北的死活不感興趣。五日了他的人尋不到楚楚,怕是所藏之處極為隱秘。

這一切需要一個契機破局,留著一個裴晉北在宮中沒有任何用處,只為惹人非議。

況且這幾日,姚晚棠可不是坐以待斃,她那頭的動靜也不小。

“裴晉北這是發什麽瘋,整這一出。”外頭有些冷,沈鏡安攏了攏衣裳,“要是真的有那麽深情,當初就應該不要娶姚晚棠,現在朝三暮四,還想左擁右抱不成,作繭自縛!”

“我看他也不想是拎不清的人,現在意難平了,來尋人了……”

還想說什麽,誰知看到了裴懷度不悅的神情,看向的目光格外寒冷,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撓了撓了頭,“我這不是說如果嗎?要是有裴晉北沒娶姚晚棠,你還遇不到星楚,怕是逢年過節,人家夫妻攜手覲見。”

像是想到了很遙遠時候的做的一個夢,夢中楚楚和裴晉北攜手入宮赴宴,兩人眼神裏都藏著恩愛,遙遙相望,他坐於高臺之上,冷眼看著他們夫妻二人相談甚歡,那一刻刺眼極了。

思及此,裴懷度眉眼覆霜雪,凝著化不開的冷沈和陰郁。

“你話真多。”說話這一話之後裴懷度拂袖大步離去,太多事情等著他處理,五日來他沒有一日是睡得安穩的,有時候一兩個時辰了就要問一下來人的結果。

加之近來朝野不平,邊境用兵本就傷國本,邊防擾亂,宋嘉潤生死未蔔,又為著他讓裴晉北在宮中五日而惹來非議。

沈鏡安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嘆了口氣,“這都什麽事呀,莫不是好事多磨?呸呸呸,什麽亂七八糟的。”

沈黑的雲壓下,好不容易才放晴的天又陰了下去,一如這幾日眾人的心情,總是籠罩在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接連的陰雨添了幾分煩躁不安。

***

時隔五日卻像是恍若隔世,再回到齊王府的裴晉北站在書房外面,他一身光鮮亮麗,錦衣華服,殊不知這衣袍下滿是血痕和累累的傷疤,一條一條提醒著他過去的五日不是一場夢。

他看上去還是那般清朗雅俊,步子走過漢白玉石階,身挺如松,好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嘴角掛著他慣常的笑,卻不達眼底。

等坐在了書房內,暮色已晚,斜暉透光窗臺打照進光來,鍍金色侵染上他的衣袍,薄霜一點點爬上衣角,觸手寒涼。

屋內沒有點一盞燈,靜得好像不似人境,幽森的風裹挾著秋雨吹進來,吹亂他淩亂的鬢角和浸沒涼水的心。

整個王府外頭都是兵士看守,整座齊王府就如同一個囚牢一般,不見天日。

像是過了許久,裴晉北撐著額的手放了下來,眼眸微瞇起,似是想到了什麽,他霍然起身,推開了書房門,看了眼黑沈沈的天。

接著快步朝著王府主屋走去。

趙嬤嬤正在屋外來回踱步著急,面露難色,用過午膳後王妃娘娘就不見了人影,帶著幾個人就匆匆忙忙的出去了,也沒留下什麽話,只記得她先是見了什麽人,得知了什麽消息,然後就走了。

如今天已經黑了,還是沒見到她的影子,真讓人著急。

本來王爺被留在宮中五六日這個消息就讓人心生疑竇了,王府還被人裏外看守了起來,那日姚將軍帶著人把王府搜了個遍,卻格外小心,不讓消息洩露出去。

這幾日外頭兵士來回巡邏,家家戶戶的問,像是在找什麽人,城門都封鎖了,戒備森嚴,一時間人人自危,惶惶度日。

這個關口,王妃又能去哪裏呢?若是城門閉鎖,那可就遭了。

一連下了幾日的秋雨,趙嬤嬤還在擔心她穿夠衣服沒有,若是受寒了可怎麽辦才好。

可誰知這是院裏傳來消息,說是五日未歸的王爺終於回來了,他臉上帶著欣喜,還說著王爺穿戴齊整,還是那副天人之姿,可見外頭非議的那些都是空穴來風。

小廝這般高興是為著王府沒什麽大事,畢竟這幾日王府裏的人都被嚇得夠嗆。

可聽到這話的趙嬤嬤卻高興不起來,王妃本就為了子嗣和繆大夫的事情跟王爺大吵了一架,兩人最後不歡而散,王爺後來也整日不在府內,夫妻倆閉著門吵架下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趙嬤嬤只知道王妃心情差到了極點,郁郁寡歡,本來就沒養好的身子更弱了些。

可現在王妃不在府中,而王爺來了,這可如何交代?

趙嬤嬤慌了手腳,一下冷汗涔涔。

眼看著裴晉北越走越近,趙嬤嬤愈發心慌,一顆心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裏去,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直覺感受到王妃這次出去肯定和王爺有關。

“王妃呢?”裴晉北語氣平和,像是平日裏來見王妃一般,可趙嬤嬤分明從他的眼神裏探查到了幾分他毫不掩飾的壓迫和冰冷。

勉強壓下心神,她掐著自己的手心,腦子飛速旋轉,“王妃今日午後便回了娘家,老太爺身體不好,王妃說想回去看看。”

“是嗎?”裴晉北微擡眉峰,眼底藏著幾分意味不明。

趙嬤嬤扯著笑,“王妃盼著您回來,都在府中著急等了幾日了。若不是姚家傳話來,娘娘肯定歡欣王爺歸來。”

撒謊,裴晉北如何看不出她緊張的面容和焦慮的神態,明明是秋雨時節,趙嬤嬤額頭上覆的一層冷汗,做不得假。

那日所有的敘話全都是閉著門他同姚晚棠說的,那一日她憤恨和痛苦的眼神裴晉北還記得清清楚楚,連和離的話都說出來了,她怎會期盼他回來?

可姚晚棠不在府中,又撒謊去了姚家,她能去哪裏呢?

料想這嬤嬤也不會知道些什麽,裴晉北極具壓迫的一眼掃過去,趙嬤嬤立刻心虛地別過了眼。

“如此,本王明日便去姚府接她。”說完便轉身離開。

這一句話說得趙嬤嬤是背脊一僵,渾身冷汗都冒出來了。她哪裏知道王妃去了何處,到了明日又如何交代,到時候還有姚家那頭的事了,老太爺的身體是真的不好,二爺身故他白發人送黑發人,已然是大悲,若再又什麽刺激,怕是……

趙嬤嬤哀愁地看向了外頭的天色,心中憂慮更甚。

走出主屋的裴晉北腳步不停,步子越來越快,他越想越不對勁,走到了連廊處停了下來,心頭一陣不安冒了出來。

他藏星楚的地方十分隱蔽,按理來說,她不可能尋到那一處才是。

想到過京城戒備會森嚴,沿途肯定會設置關卡,他暫時不敢動了將人送走的念頭。他一開始設想的是拖,只要把星楚先帶走,才能圖以後。

那日他得知了禮部在準備封後大典便感到不妙,當機立斷決定先下手。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會招來後患,可他沒有時間去細思,再有一日她便要入宮,他的手再怎麽樣也伸不到宮裏去,再者那日晚棠說出要和離一事,第一時間他心頭一松,隱秘升起來的希望微弱,慰藉他對星楚的愧疚。

至於那一日他在雪霽居門外聽到的歡好聲更是刺激地他失了理智,他失去的東西,也不許別人得到,嫉妒使他發狂,悔恨如潮水翻湧。

五日了尋不到人,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兄還睡得安穩嗎?

思及此他的心裏升騰起了強烈的報覆感,連帶這滿身的鞭傷都有了痛快著。

他知道現在最好的方式便是按兵不動,反正他不動,別人也不可能尋到星楚。

可……

現在變故出在了晚棠的身上,她今日究竟去了何處?

裴晉北腳步一頓,突然想起了那日他抓到了姚晚棠跟在他身邊的眼線,若是……

現在任何的蛛絲馬跡都讓他懷疑,前方迷霧重重,看得不太真切。

他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雙拳也緊緊握著。他不知道若是姚晚棠尋到了星楚,會對她做什麽?她性子剛烈,眼底最容不得沙子。

裴晉北同她相處三年,自是知道她的秉性。

越這般想越是心頭亂如麻,就是五日裏受了重刑也沒有此刻的心煩意燥。

他忽然想起整座王府都戒備了,為何她能出去,勢必是有人刻意放她出去。

目光變得深幽,他嘴角劃過了冷笑和殘忍,步子加快,衣袂如飛,灑落的秋雨蒙蒙覆在了他的衣袍上。

王府內隱秘的一角有一處衰敗幹涸的井,相傳裏頭埋了無數的死人,聽些瞎了眼的老仆人說半夜裏傳來過冤魂的慘叫,陰氣十足,故而久而久之荒草遍布。

此時這裏還有未燒幹凈的紙錢的痕跡殘留,想必是掩人耳目的奴婢悼念著什麽。

暗夜裏悄然無聲,啟動機關打開巨石板,撥開荒草,一個人影瞬間消失。

好似傳來什麽聲線,擦亮了火燭,夜黑風高,顯得格外幽森恐怖。

誰都不知道,這傳聞埋死人的枯井下是一條極長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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