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可我情願再也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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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嘎吱作響被推開, 姚晚棠披著滿身的風霜和疲累走了進來,她眼前已有些模糊,連帶著推門的動作都沒甚力氣。

一路的顛簸她眼底帶著明顯的倦累,因著走了許久的路她走進來的一瞬間整個人差點倒下去。

外衣上的薄霜鋪開一層寒涼, 鞋上沾染了臟汙的泥土, 深一塊淺一塊讓人看不出原來的華貴。錦繡衣裙上多了幾條劃痕, 撕裂開矜貴的絲綢布料,一路的枝葉密布還在她手上留下了斑駁的紅痕, 有些滲出些血來, 不過經過雨水的浸泡,已有些發白刺痛。

發絲淩亂著, 濕軟的發貼在了額上, 面色紅白交加, 發紅的眼圈還帶著淚痕,眼尾耷拉, 看上去憔悴極了。

看到了姚晚棠的身影,繆星楚先是一驚, 連忙起身到門口去扶住虛弱的她,“怎麽是你?”

上下看了看她, 哪裏還有往日那個矜貴如此的王妃模樣,如此想來心沈了幾分。裴晉北不會喪心病狂綁了她不夠, 還要對王妃做什麽吧。

然後下意識地看向了門外, 那啞婆眼睛精明的很,若是讓她知道了有人來了,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麽來。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眼神, 姚晚棠喘著氣, “別看了, 我已經讓人把她打暈綁起來了。廢了老大的力氣,一開始侍衛還輕敵,哪裏知道一個老婆子力氣那麽大,蒲扇大的巴掌。”

她緩了緩心神,勉強平覆作亂的呼吸才繼續道:“這地方藏得過深,我也是碰碰運氣才找到了,路途中機關密布,看守的人也隱蔽,我折了不少人進去,現在跟著的只剩下兩個人了。”

言下之意是現在她們勢單力薄,要出去怕是不容易。可若是不走,遲早被人發現異樣。

繆星楚將她扶住,一步一送到了桌旁讓她坐下來,又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外頭天冷,先暖暖身子。”

見她喝了熱茶後恢覆了些血色,繆星楚替她診脈,面色有些難看,“你身子這般虛弱,還淌這趟渾水幹什麽。連日的操勞和路途奔波,你已然力竭。”

姚晚棠哪裏不知道她的身體狀況,一路顛簸尋路已經耗費了她大量的精氣,能找到這裏完全憑的就是一口氣。

可眼下這種情況哪裏顧得什麽,她連忙抓起繆星楚的手腕,滿臉著急,“現在說這些幹什麽,當務之急是要把你救出去。其他的事情日後再說……”

裴晉北被“押解”入宮,她就察覺出不對勁了,整個京城都戒備了起來,城門設卡,家家嚴查,像是在尋什麽人,如此大費周章,不由得想到了裴晉北。所以她懷疑可能是繆星楚失蹤了。

派去仁安堂和普寧觀的暗衛都碰了壁,加上裴晉北三無日一點回府的動靜都沒有,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

不料話還沒說完她就摸到了一手的冰涼,她順著感覺摸去,發現是一條極長的銀白色鎖鏈,從床榻到桌旁,甩動一下發出了沈悶的聲響,這一聲仿佛鞭打在姚晚棠的心上,她一瞬間面色發白,立刻起身去查看這鏈子。

“這什麽玩意能打開嗎?”

“能試的方法我都試過了,我手頭也沒有東西,唯一的一把匕首醒來的時候就已經不在身上了。”

姚晚棠眉頭緊皺,拉扯了那斷的鏈子,接著從衣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拔掉劍鞘,寒光下顯現,她試著去割那個鏈子,但是她從小嬌生慣養,力氣太小現在又沒什麽氣力,很快就手臂酸痛。

燭火幽幽,打照進她眼眸中生生惹得一陣刺痛,眼尾被風一吹刺激地留下了幾滴幹澀的淚珠。

繆星楚嘆了口氣,接替過她手中的匕首,“我來吧。”

然後發力去磨,一下一下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讓她不由得皺緊眉頭,下意識想要停手,才想起那看著她的啞婆已經被人打暈綁起來了。

姚晚棠有些怔楞著坐著,沒力的手腕垂落在桌上,皓腕凝霜雪,幾抹枝葉的劃出的紅痕平添了幾分破碎感。

“裴晉北莫不是瘋了,竟把你擄掠到了這個地方。那日我提出和離,他怕是要高興壞了吧,他想娶你,自然是巴不得我趕緊退位讓賢,省的我礙地方。”

她喃喃自語,聲音極輕極輕,如羽毛在空中飄過,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聞言,繆星楚擡起頭看她沮喪失落的神情,嘆了口氣,“他非良配,你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莫名的,繆星楚的心裏升起了感同身受的悲憫,那日她被淑太妃告知真相,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不得不接受,其中五味雜陳,辛酸苦辣無人能解。

“三年無子我受了多少的白眼和冷遇,淑太妃欺我辱我,外頭人白看熱鬧,唯一撐著我的就是他對我的好,可現在告訴我,什麽情意、名分都是假的,我如今的體面就剩下齊王妃一個空殼。他既鐘意你何必同我虛與委蛇,我姚晚棠不是什麽橫刀奪愛的主,他為了權勢娶我,現在又後悔了,什麽話都給他說盡了。”

窗外的雨裹挾著幾分寒涼飄進了屋,爬上了她的肩膀,她渾身冰涼,指尖也在顫抖,可再怎麽樣,也比不上她的心涼。

鏡花水月成空,黃粱美夢乍醒。

見用匕首也搞不開這鐵鏈子,繆星楚索性不再白費力氣,將匕首放在桌上,握住了姚晚棠冰涼的手,“既準備和離,你來尋我做什麽,白白搭上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跟他有半分關系,他不仁義擄了你,我不能白白看著你跳火坑。星楚,你我的人生,不該浪費在他的身上。”

她垂眸,“再說了,若不是你,我還沒有那麽快知道孩子的事情,我還在怪自己,為什麽那麽不爭氣,辛辛苦苦懷上了孩子還掉了。”慘然一笑,她反握緊了繆星楚的手,“後來才知道,不應該怪自己,一切都是拜裴晉北所賜。這樣的人,我憑什麽怪自己。我爹娘把我捧在手心裏疼,不是讓人作踐的。”

說罷,她一抹掉眼角殘存的淚痕,起了身,又去看那銀白色的鏈條,神情著急,“這可怎麽辦才好,鏈子打不開我們如何走。”

繆星楚卻先冷靜下來,“你說這個地方僻遠,這是哪裏?”

此處的僻遠肯定不是一般的僻遠,沒有多少時間給裴晉北將她帶出去多遠,她一失蹤,消息肯定很快就會傳到了裴懷度的耳朵裏,可五日了,裴懷度都沒有找到她,說明什麽?這個地方極為隱秘。

說起這個姚晚棠就更來氣了,“你知道這附近是哪裏嗎?”

繆星楚搖頭。

“皇陵。”

聽到這句話繆星楚也楞住了,接著聽她繼續說,“裴晉北曾經主持修建過皇陵,想必是留了後手。”

莫名有種陰森的恐怖彌漫在屋子裏,墳土做堆,陵墓為鄰,仿佛空氣中都帶了幾分陰氣。

繆星楚不解,“那你如何尋來?”

“我在裴晉北身邊的手下埋了後手,整整查了五日,才通過一點蛛絲馬跡猜出來的。本也不知道對不對,想著來碰碰運氣。”

說完姚晚棠的肩膀的就塌下去了,小臉皺起,用力搓了搓手,試圖趕走身上的涼氣,“可現在你這鏈子不解開我們很難出去,此地不宜久留,遲了怕出變故。”

想起了外頭的護衛,他們力氣大,說不定可以一劍劈開看看,姚晚棠起身朝門那頭走去,“我出去看看,讓人……”

話還沒說完就堵在喉嚨裏,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一般。

她面前的院子裏出現了兩具屍體,一劍割喉,血流如註,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眼前天已經安全黑下去了,只掛著的兩盞燈籠搖搖晃晃,像是人的兩個眼珠一樣,泛白著,讓她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面色慘白得不像話。

細雨連天,風聲嗚咽,一個人影提著劍緩緩走來,形同鬼魅,黑夜裏看不見他的神情,那劍反射著光,鮮紅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劍尖上匯合。

姚晚棠一下被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裏第一時間冒出來的竟然是有鬼,怕不是哪個先皇先後的鬼魂找上門來了吧。

退後幾步,立刻沖進了屋,猛地將門關上。

她軟癱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心神俱散,一張臉血色全無。

“星楚,有鬼啊……”

話音剛落,鎖好的門被劍砍開,發出滋啦的恐怖聲響。

姚晚棠立刻跑起身到了繆星楚的身邊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手都在顫抖,顯然是還沒從剛剛的那一幕中緩過神來。

繆星楚緊擰眉頭,安撫著拍了拍她的手,“沒有鬼,現在看看是何方神聖了。”

下一秒搖搖欲墜的門被一腳踢開,兩人尋聲望過去,迅速臉上掛上了戒備。

“晚棠,往日不見你這般膽小。”

那聲音清朗而帶著幾分的虛弱,鉆進姚晚棠的耳朵裏極為熟悉,她腦子嗡嗡作響,霎時間一片空白。

“你不是在宮裏嗎?”

裴晉北不是被關在宮裏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若不來,還不知道我的好王妃都背著我做了什麽。”

姚晚棠面色一變,霍然將繆星楚護在了身後,滿臉的不信任和警惕。

可她身姿嬌柔,戒備的表情就好像是被奪食的兔子,只能齜牙咧嘴,在敵人面前顯得力弱單薄。

“你不能正大光明地娶星楚,非要做這些不入流的小動作,哪裏還有半分清正端雅的君子之風,我真是看錯你了。”

裴晉北未走進半步,在門那處站著,身體在半明半暗之中,連臉也被分隔成兩半,明暗交錯間,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此時此刻落在姚晚棠的眼裏,那真是滲人的很。

她咽了一口口水,壓下震蕩的心神,死命護住繆星楚。

“星楚?看來你們早就認識。”

當下姚晚棠的心裏升起巨大的不妙感,“你想做什麽?”

繆星楚握住她的手,低聲在她耳畔安慰道,“別怕。”

繼而眼神淡漠的看向了裴晉北,“你大費周章地將我送來此地,所求是什麽?”

裴晉北垂了眼眸,平薄眉眼清越而卓然,一身墨色錦衣襯得身姿挺拔如松,聽到了繆星楚的話,他自嘲一笑,“所求為何?不甘心?不舍得?不情願?這樣夠了嗎?”

他立著劍支撐著自己,聲音平靜如流水,“我求你回頭再看我一眼,宮墻高深,我生我死,你都在皇室玉碟是我名正言順的皇嫂。”

人似乎沒有回頭路可以走,走岔的那條路成為心上永不可滅的傷疤,在往後的年歲裏一遍遍提醒著自己你錯了,午夜夢回之際,心如刀絞。

裴晉北如何不知同權傾四海的裴懷度對上是什麽下場,可千萬般的不甘化為了心上的烈火,燃燒著心海中的荒漠,痛苦和悲哀幾乎吞沒了他。

是非因果,不過一念之差。

繆星楚閉上了眼睛,聲色冷淡,“可我情願再也不見你。”

“你何必胡攪蠻纏,她既不願你也強留不住她。”姚晚棠現在也冷靜了下來,厲聲斥責。

裴晉北向前走了幾步,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越發濃烈,幾乎讓人忍不住作嘔。

雖是如此,但姚晚棠還是堅強地擋在了繆星楚的前面,眼眸帶著堅定和不屑。

一方面也是唾棄,同床共枕三年,她竟不知枕邊人是這樣的表裏不一的混蛋,什麽豐神俊朗,君子遺風,不過是他偽裝的面具罷了。

“晚棠,我不動你,你走,我既往不咎。”手中提著劍,他的面色冰冷,一步一步靠近,帶著極重的壓迫感。

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姚晚棠簡直不敢相信,“既往不咎?我做錯了什麽?你要既往不咎?我有今天,哪一樣跟你沒關系?你那眼高於頂的母妃,這三年來沒少數落我。你就像是和稀泥一樣,兩頭都哄,我真是昏了頭才信了你的鬼話。”

她指著他的鼻子罵,竟然不知他是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繆星楚在一旁皺下了眉頭,握住她手腕的手抓緊了幾分,“晚棠,你走吧。我沒事,安心回去等和離,再圖日後。”

她心頭劃過了一陣不安,這個情況看來裴晉北莫不是動了殺心,本就不該她來承擔這件事。

姚晚棠將繆星楚護得更緊了,“星楚你別怕他,今日若讓他帶你走,怕是再也找不到你了。和離什麽,我要休夫,我要滿朝文武都看看,他們眼中的賢王到底是什麽人。”

這話惹來裴晉北的嗤笑,提著劍的手松動了一下,“姚晚棠,你可知選擇權在我手中,我若高興,那便是和離。我若是不肯放人但又不想見到你,你說王妃私通這罪名,自詡百年清流的姚家可認得下?若有一日你因受不住流言蜚語而自縊身故,又有多少人為你惋惜?”

姚晚棠生生楞在了原地,仿佛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極了,什麽裴晉北,什麽齊王妃,三年的恩愛的走馬觀花在腦子中盤旋,每一次交頸纏綿歷歷在目,身體和靈魂仿佛被割成了兩半。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一下急血攻心,她有些站不穩了,一日的疲累加之剛剛的驚嚇。

怨恨化作了刀劍一寸寸淩遲著她的每一份血肉,世道如此不公,對女子這般刻薄,就連出身名門的她也逃不過這般的作踐。

口中輕飄飄一句如娼妓般任人□□。

憶往昔她還是父母兄長手中的瑰寶,千嬌萬寵著長大,沒曾想有一日會遇到這種事情。那些張牙舞爪被迫收起,姚晚棠不得不悲哀地承認,姚家受不起,她重病的祖父也受不起,信誓旦旦的說著要和離,其實主動權還是在裴晉北手中。

她嫁給他之後,冠上他的名字,靈魂被束縛打上烙印,求而不能,連施舍和離都是艱難的。

這番荒唐之言簡直讓繆星楚簡急火攻心,她向前走著,一把將怔楞住的姚晚棠護在了身後,“裴晉北,你是不是有病?既如此,你當初娶她幹什麽?她本該嫁給良人和樂一生,是瞎了眼嫁給你被你糟蹋。”

“你以為娶她是我樂意的嗎?我那一刻沒有在後悔,若是當初我頂住母妃的壓力,也不至於走到今天,星楚,我們本該兒孫滿堂。”

那句兒孫滿堂刺痛了姚晚棠的心,她像是受傷的小獸一般嗚咽嘶吼,“你跟她兒孫滿堂,我的孩子呢?他還沒來到世上看一眼,你何其殘忍,虎毒尚且不食子!裴晉北你欺人太甚!”

裴晉北的表情冷漠至極,恰如冰霜寒雪,“不被期待的孩子不該出生。”

繆星楚抱著渾身發抖的姚晚棠,輕輕拍著她的背,事到如今,再多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裴晉北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往姚晚棠心上插刀,也讓她膽寒。

這個曾經在她身邊的男人竟是這樣的冷酷無情,他的愛太偏執,以愛為名,肆意傷害他人,太過沈重,也太過殘忍。

冷風吹得門嘎吱作響,仿佛也在悲鳴,一下一下打在了繆星楚的身上。

她突然很想裴懷度,心裏空的一處像荒漠,暗無天日中寂寞陰冷,五日了他尋不到她,怕是沒睡過一個好覺。

“晚棠,跟我回府吧。”他道。

今日耗在這裏也不是辦法,這個地方暴露了,只能想個辦法轉移,心中盤算過幾輪,提劍的手緊了些。

姚晚棠瑟縮著往後了幾分,搖了搖頭,渾身的刺都在剛剛那一刻被拔了,她忽而很恐懼,懼怕回王府,她不知道等到她的會是什麽,一腳深淵,一腳地獄,她無路可走。

“你既已走五日,齊王府想必被翻了個底朝天,現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去齊王府。”

繆星楚拿起桌上的匕首搭在脖頸處,沒有半點情緒的眸子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而裴晉北也是這樣靜靜同她對視,不言不語,空氣凝滯著。

他忽而笑了,“你若願意,就去齊王府吧。星楚,這是我們重逢後第一次你說要跟我走。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認了。”

其實他哪裏不知繆星楚是為了姚晚棠,她怕他真的對姚晚棠做什麽,在她的心裏,已經認定了他就是這般卑劣下流之人。

姚晚棠抱住繆星楚的腰,“星楚,你……”

她的眼眸印下了那一刻匕首上的淬著的寒光,一瞬間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走吧,你來得這般快,想必是有捷徑走。”

她緩緩放下了匕首,把匕鞘套在刀上,然後塞給了姚晚棠,“拿著,萬事保護好自己,千萬別硬來,人活著,才有未來。若是死了,你一輩子都是齊王妃,多晦氣。”

將姚晚棠攙扶起來,繆星楚看向了站著有些僵硬的裴晉北,兩兩相對,全是冷淡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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