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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色令智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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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懷度把她抱進了屋, 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分量不多但勝在精致小巧,都是她喜歡吃的。

他說到做到,將她輕輕放在了椅子上便走了, 連頭都不回, 背影落寞, 就好像是她始亂終棄一樣。

繆星楚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支著下頜眼底泛著清淩淩的水光, 粉面芙蓉,遠山黛眉。

青然走上前來服侍著繆星楚用早膳, 她有些消減, 眉眼裏也沒甚精神, 看上去有些疲累。

“青然,怎麽了?”繆星楚緩聲問道, 她還是頭一次見到青然這般,從前的她鎮定自若, 臨危不懼,再痛再苦的傷都受著, 上一回在威武將軍府,若不是青然的機警, 裴懷度還不會那麽快找到他。

撲騰一下, 青然跪了下來,面懷愧疚,“夫人, 奴婢有錯。”

想起了昨日發生的事情, 繆星楚眼神便淡了下來, 思慮了許久,她開了口,“青然你是從他那裏來的,一開始就瞞著身份的時候你也不好跟我開口,難為你的糾結了。”

聽出了這話裏的安慰,青然抿著唇,“夫人若是想送奴婢回去,奴婢絕無怨言。”

每一次跟陛下身邊有關的人出現她就開始擔憂,怕夫人受委屈,也怕夫人受傷害,奴婢沒辦法去幹涉主子的事情,她只能竭盡所能護她周全。

只是沒想到這一件事會在昨日被白梓冉赤/裸/裸地揭示出來。

在毫無心理預期的情況下,夫人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狠狠傷到了,不然昨日也不會是那般的失魂落魄樣。

繆星楚起身走過去扶起青然,“你呀,這件事你也是迫不得已,藏在心裏估計也不好受,眼下終於都清楚明白了,你可別想著走。”

“夫人是想要離開嗎?”

“若我走,便是一去苦寒之地,塞北風沙漫天,你還願意跟我去嗎?”

“奴婢在所不辭。”青然語帶堅決,眼神裏是堅定不移。

聽到這話的繆星楚笑了笑,但是很快這笑容又隱去,沒由來的悵惋和哀戚湧了上來,心頭紮了一根刺,如鯁在喉,難以排遣。

說不介意是假的,被人欺騙的感覺極其壓抑且難過,又讓她想起了那時知曉裴晉北身份的時候,是如何的難以置信,懷疑自我。

如今再來一次,她的心更是難以自抑地懷疑自己,難道她就怎麽不堪,連坦誠相待都是奢望嗎?一段感情裏,若沒了彼此的真誠交心,又何談以後呢?

日頭升了起來,晃得人有些刺眼,她有些散漫目光落到窗邊看那片燦金,那股子躁郁又翻湧上來。

裴懷度,裴景明,你讓我好生糾結,又氣惱異常。

用過早膳後,繆星楚有些困懶,早上出去走一走的時候精神得很,眼下用過膳了反而困了,昨夜潛藏的困意湧上,她懶懶打了一個哈欠,眼尾擠出一點淚來。

只是下一秒,不速之客便來到。

沈鏡安像是掐好時間一樣,就在她剛剛用完早膳的時候出現。

怎麽看都像是別有目的。

“怎麽困了,昨夜沒睡好嗎?正巧了,我也沒睡好。不如我們倆聊聊?”

繆星楚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這拙劣的借口可真是爛俗。

正巧青然沏了一壺茶上來,擺在了兩處,沈鏡安就自然而言坐到了她的對面,毫不客氣地端起茶來飲了一口。

“青然的手藝還是那麽好啊。”

聽到讚美的青然像是木頭人一樣,連半分情緒都沒有波動,全程只是低著頭,送完茶就自覺走到了門口站著。

吃了個閉門羹的沈鏡安尷尬一笑,摸了摸鼻子,問繆星楚,“不會你還要趕我走吧。你不想見到裴景明,可別牽扯到我頭上來。”

“你怎麽知道我不想看見他。”繆星楚反問。

一下語塞,沈鏡安看向了一臉坦然的繆星楚,他自是不知道昨日發生的全部過程,當時也忙著給裴懷度治傷,見他避而不談就沒問下去,只是知道星楚知知曉了裴懷度的身份。

其實他早就告訴過裴懷度,若不以真身份示人,遲早會出問題,還是在所愛之人面前,這都很難解釋,畢竟無法感同身受,被騙之人心裏肯定是不好受的。

更何況她從前被裴晉北隱瞞身份騙過,現在又被裴懷度隱瞞身份一次,難免會介懷。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他那般猶豫不決,直到真相被迫以這種方式揭開,弄得難以收場,還要他自殘用苦肉計來留住她。

“星楚,景明他……”

話頭到了這一處就斷了,無端惹人猜想。

只因沈鏡安看了眼繆星楚,她垂睫,神情懨懨,顯然是煩躁和抑郁。

他嘆了口氣,“這件事景明他就是做錯了,沒有辦法辯解。我也從來沒有想要替他申辯什麽。他騙你你不想理他,是他活該。”

一句話說得陳懇,加之沈鏡安天生自帶桃花眼,同人認真說話的時候,總讓人感受到他的真誠和坦然。

聽到他這一句話,繆星楚不答,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表情冷淡。

“可他是真的想娶你,明媒正娶,以中宮之禮。他那個後宮一年半載都踏不進一次,形同虛設,他不好情/色,此次還將那些個妃嬪都遣散再嫁或挪至太妃宮裏,足以見到他的誠意。”

“怎麽說來,我不僅不應該生氣,還應該歡喜地等著嫁給他是嗎?”繆星楚坐直了身子,眼神忽而變得認真起來,“沈鏡安你講講道理,從前我的一切思量,都因他的這個身份而多了太多的顧慮。他騙了我,讓我那些擔憂和思索都成了笑話。我何曾沒有想過一段感情的以後,前面的許多步是他走的,我願意同他走後面幾步,可現在要告訴我這前面幾步是空中樓閣,我如何接受?”

沈鏡安語塞,抿著唇沈思,擰著眉心,“你既願意同他走後面幾步,為何不再給他一個機會?”

默然不語,繆星楚的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杯沿邊,心中墜墜的。

腦子裏盤旋著的念頭忽高忽低,像是有一個線緊緊拉扯著,在一方天地裏游走。

“景明他半生寂寥,怎麽多年唯有你走近他身旁。年少的孤苦讓他豎起了戒備,身邊無一人可信,從破敗的宮墻走去塞外異族,在白骨堆積的血殺中走上無人企及的高位。他活得通透,也活得孤冷。他向前走的許多步中,何嘗沒有猶豫過,他想過讓你走,可你回頭了,他便不再放手了。”

沈鏡安看了眼有些恍神的繆星楚,忽而平齊的眉眼添了分坦然。

“星楚,我不願插手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當你是知己好友。送往迎來,我風雨相候。你做出的任何選擇只要遵從本心,我都報之欣然。只是邊外苦寒,風沙漫卷,你這才好沒多久的身子可沒有從前那般的剛健,若定居可以找個溫暖的地方。我在江南還有藥鋪,你若願意,也可以去那裏。”

他說得懇切,眉宇間的擔憂皆出於本心。

一時間繆星楚心底裏那些郁躁和枉然散了些,她素獨來獨往,知交甚少,遇到事情了也多是自己做主,好壞都自己承擔。鮮少有人同她談這些,莫名的,心頭添了分暖意。

他雖是裴懷度的人,可他對她確實知己好友般相處,在仁安堂時針對病理進行交流,彼此坦誠以待,在欽州時也是他護著她,瞧他著急上火的樣子,是真心把她當成朋友。

朋友。

這個詞在喉嚨間滾動了幾分,多了分新奇,從前在雁南關時,她也就和周圍的一些鄰裏說得上話,可是不知為何,人來人往,有些人搬走,有些人婚假,兜兜轉轉,都不能長久。

說不上寂寞,只是一人獨行的時候還是會有些悵然。

來這裏她遇到了機靈聰明的茯苓,穩重端莊的青然,咋咋呼呼心懷廣大的長樂,同為大夫相交的沈鏡安,還有他……

忽而也覺得落腳一個地方有了理由,不為了所謂的情愛,只為自己的心之所安,這份安定便是誰都給不了的。

思及此,她好笑地看著他,“你這是把藥鋪開了遍吧。”

“那可不,總要給自己找個退路,去哪都行。不至於居無定所,漂泊流浪。”沈鏡安看到了她臉上終於浮現了真心實意的笑,便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說實話,如果說星楚願意留下,同景明長相廝守那便是最好的。如若不能,他也不能強求,畢竟人生是別人過的,冷暖只在個人,他沒有權力去勸說什麽。

今日一來,一是他不忍看到裴懷度那平靜之下的失魂落魄,跟隨他多年,他知曉他的性情,若是鐘意一個人,絕不舍看到她難過。二來是他是真的把繆星楚當朋友,前頭經過了裴晉北一事,想必心有戚戚。如今又得知裴懷度瞞她,心裏肯定不好受,他不想為了這些情愛之事,便讓她懷疑自己。

人生漫長,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不必困囿於情愛之中,也不要因此否定自己的價值。從前他年少輕狂的桀驁,到如今成了從容淡然。經過了背叛和血仇,他也就心醉於醫術了。

“你呢?沒個心儀的姑娘嗎?怎麽多藥鋪,總該有人替你打理。”繆星楚有些好奇。

她是無心問起,可沈鏡安臉上的笑定格在一瞬間,然後還是從前那般玩世不恭,不甚在意,“你就別管我了,我看你氣色不太行,早點回去睡個回籠覺,把自己身子養好,可別再像在欽州染病的那日了。”

繆星楚摸了摸臉,“有那麽明顯嗎?”

昨日輾轉反側都沒有睡意,倒是雜七雜八想了許多。

沈鏡安起身,“景明他沒事了,再不濟還有你和大夫在,我先回去了。若是有空就回來仁安堂看看。”

聊了好一會了,困意在此席卷上來,繆星楚支著下頜,沒甚力氣地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思及他說的裴懷度的傷,早上他還能好好抱著她一路回來,想必是沒什麽大事。

同人說話之後她心情好了許多,也沒昨日那麽煩躁和抗拒了,起來走了兩步,便要去休息了。

***

華寧堂內,裴懷度正在批閱奏折,他臉色尚有些蒼白,只冷峻的眉眼掩蓋了他身上這份虛弱。

見到沈鏡安走進來,他擱下了筆,“你去見她了?”

沈鏡安坐了下來,“是啊,不過我可不是去當說客的,你自己捅的簍子別指望我給你補上了。自家媳婦追不上,我也愛莫能助。”

裴懷度平薄的眉眼抹上了幾分擔憂,“她心情好些了嗎?”

“還行吧,反正呢,現在這個情況,就冷下來兩日,我看她對你也不是全然無情,你就先養傷。”

哪裏還顧得上養傷,國事紛雜,又添了這亂頭,耽擱的事還要他加緊處理起來,想著便又攤開了一本奏折。

看著他忙忙碌碌的模樣,沈鏡安笑了笑,“你幹脆就跟你的奏章過日子,反正怎麽多年都過來了,你這不也好好的。”

冷厲的目光掃到了沈鏡安幸災樂禍的樣子,他聲音低沈,“我看你也過得好好的,不如進宮當太醫吧,為國效力。”

著實被這個提議嚇了一跳,沈鏡安彈了起來,“別別別,我閉嘴,”

當個啥太醫,在宮外逍遙自在不好嗎?皇宮裏又不缺人,再說了,缺人也不該他來頂上。

只此一句裴懷度便垂眸看起了奏折,只是這閑適的姿態裏總有些不安定。

沈鏡安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目光灼灼,這過分註視的目光讓裴懷度擡眸,“你不想做太醫,想當太監是吧?”

這句話差點把沈鏡安雷死,接著就聽到他說,“反正你打算孤身一人,還不如入宮算了。”

當機立斷,沈鏡安扭頭就走,“你嫌我礙眼就直說,這樣拐彎抹角地排遣我,虧我大晚上來替你治傷,真是狼心狗肺。”

他憤憤不平,也不敢大聲罵他,絮絮叨叨地就走出了門外,正好遇上了抱著奏折前來的鄭明,“沈大夫,這是……”

“你家陛下好得很,實在不行就叫他心上人來看看。”

丟下這句話沈鏡安便甩袖氣沖沖走了,鄭明有些怔楞,不明所以,這早上不還好好的。

不過沈鏡安與陛下的相處向來如此,前者氣消得快,後者冷靜淡然,過一會便好了。

他也不敢耽擱,抱著奏折走了進去。

走近了幾步,鄭明道從懷中抽出了一封信,“陛下,邊關來的密信。”

裴懷度劍眉微皺,撕開信來,面色冷峻看完了一整封信,表情有些凝重,“兵馬調度如何?”

“已經安排下去了。穆大人那頭的消息也傳來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早在上一回邊關商隊劫掠一事後,陛下通過邊關眼線和密探得知了邊關有異動,趁著兵馬補給將穆熙派到了邊關。

掩人耳目,不動聲色。

果不其然,入秋後,邊關異族騷動,還有牽涉了幾個邊關將領和官員。

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麽,鄭明表情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裴懷度看完信後餘光看到,眉峰輕擡,“何事棘手?”

“陛下,宋公子請命隨軍奔赴。”

拿著信的手在空中一停,裴懷度斂眉,心下思索,“宋國公和玉陽怎麽說?”

這事由宋嘉潤提出,想必是深思熟慮過,個把月來他表現不錯,吃苦耐勞,勤學苦練,人人可見。去戰場上鍛煉一番肯定是最快最有效的立功方式,只是玉陽向來疼他,戰場上瞬息萬變,兵戈殺伐,怕是會舍不得宋嘉潤去受苦受難。況他新婚燕爾,正是交頸恩愛之時,德親王府又作何想法?

鄭明來之前都已經把事情打聽周全了,知曉陛下肯定要問,便一一道來,“宋國公上書表示支持,就是玉陽公主聽說同宋公子鬧了一番,爭執了幾日最後拗不過他,含淚相送。老奴私下也問了德親王爺,王爺寶刀未老豪壯依舊,對此甚是欣慰,還說要將二公子一同送去。”

聽到這,裴懷度將信件對折,放到一旁,“既如此,那便讓他去吧,傳信告訴穆熙,多提點他,但也要適時放手。”

穆熙是難得的將才,其世代忠臣武將,當年跟著他四處征伐,立下了赫赫戰功。

鄭明福身應是。

思緒轉動,連帶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加了一句,“近來多派些人手守著普寧觀,特別是雪霽居,她這幾日不想見我。”

今早看到了裴晉北,依照他尋楚楚的偏執程度,找到普寧觀來不出奇,只是眼下楚楚正生他的氣,他也不能將人帶走好好護著。

只能是多加些人手,四處巡護。

裴懷度思忖著,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玉,冰涼的觸感在皮上游走。他知曉裴晉北一直在楚楚身邊的人是誰,也一度查到了宮裏。

如今知曉是他,是會退縮還是有其他什麽動作?

從前那個賢良清臣,頗得他器重,可這幾次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踩在了他的底線上。

眸色漸深,裴懷度薄唇抿成一條線,有些散漫地靠在後邊,卻不甚扯到了傷口,想到楚楚昨夜的憤怒和今早的抗拒,他泛著一抹苦笑。

***

秋風吹拂過千門萬戶,金黃的葉簌簌掉落,鋪了一地,細軟流金,光影斑駁。

距離裴懷度受傷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這些時日他格外忙碌,可還是過幾日就抽出時間到普寧觀來陪繆星楚。

她氣未消,在屋內看醫書寫字,就是不讓他進門。

有時秋風肅爽,冷風刺骨,他便在門外站了許久,幾次後連茯苓都有些不忍,趁著端熱茶的功夫進進出出,能讓他順著縫隙看到她幾眼。

“茯苓,這門都要跟你鬧別扭了。”繆星楚頭也不擡,認真看著書,語氣不鹹不淡。

茯苓正要再一次出門的腳頓住,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趕忙退出去,“奴婢這就出去守著。”

在門口和裴懷度正好對視上,茯苓不敢看他,只一眼就低下了頭。

“茯苓,外頭風大,門關結實了吧。別讓楚楚受涼。”

低沈的嗓音平緩而溫柔,茯苓趕忙關緊了門,福身告退。

隔著門,他的聲音清淺,像是被秋風吹涼,驀然,繆星楚的心有些亂了,重重放下書,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目光落到的潔白的窗紗上,“風大,你還是回去吧。”

外頭送來了他壓抑的幾句咳嗽聲,繆星楚捏著書一角的手兀自收緊,指尖有些泛白,沈鈍的郁悶從心底裏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困住了她,書上的一個字都進不去腦裏。

她起身走到門口,也沒開門,隔著門敲了敲,“聽到沒有?一會入夜後,天更涼了,你傷未好全,別瞎折騰了。”

“楚楚心疼了?”

抵住門的手指僵住,繆星楚面上劃過了幾分不自然,而後冷哼一聲,“你愛怎麽樣怎麽樣,我管不著。”

隨後賭氣似是走回了書桌旁,只是再找不到一開始看書的狀態,心亂如麻,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勾畫他在門外的情景。

許是風大,他握拳壓抑著咳嗽,面上還有幾分蒼白,長身玉立,不折風骨。

接著鄭明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聽得不太真切。

“楚楚,宮中還有事,我先走了。若有事,你讓青然傳話來。”

可能是知道得不到回應,只這一句話就聽不見外頭的聲響了,好像一切四野寂靜,空蕩蕩的。

繆星楚下意識走到了門口,推開門,他已經走遠,徒留一個蕭索的背影漸漸縮小。一身月白色織雲紋披風在風中飄搖。

不知為何,她的心有幾分悵然若失,國事繁忙,他過來一趟不容易,每一次都見不到她,日子久了,他會失望嗎?

心裏想著,在面上便有些顯現,眼尾垂下,鴉羽長睫隨風抖動。

忽然,遠處的人影定住,似是感覺到了什麽,他回頭一看,是久久的回望。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感覺到他的目光灼熱,穿越時空的阻隔,分毫不差落到她身上。

臉上一陣如火燒,她腳步不停,轉身回到了屋內,重重關上了門,未散的冷風在她臉上拂過,心跳如擂鼓,熱意從臉上蔓延到了耳郭,直至整張臉。

她捂著臉,雙手也有些燙意。

好不容易平覆下呼吸,她暗罵自己慌什麽。

***

一日一日秋風緊,青然替她準備了不少暖和的秋衣,忙上忙下。

繆星楚在普寧觀中給願意留在此地的女子看病,幾日下來也是忙得暈頭轉向,觀中還有不少孩子,時不時圍著她轉,珠珠就時常來陪她,坐在她身旁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診治,還說以後要跟著她學醫。

她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笑著答應她。珠珠行動力強,這幾日都跟在她身後,茯苓還樂呵著說她找到了一個小弟子,經常給陪著珠珠識別草藥。

這一日她剛從孫夫人那頭回來,推開了雪霽居的門,四處安靜,唯有秋風嗚咽席卷殘葉,穿林的風聲飄蕩。

剛一打開門就看見了屋內支著下頜閉著眼的裴懷度坐著,他眉眼上染上了疲累,在燈火輝映下俊美的五官清朗,冷白如玉的臉線條流暢。

像是四野的風一下散去,她的腦子裏剎那間有些空白,屋外的冷意和屋內的暖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像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有他的世界。

這一刻仿佛千萬重門都倒塌,許久不見的人出現在眼前,過去的好幾日只有他的聲音隔著門相伴,如今再一次見到他了,一種陌生感和異樣油然而生。

不過她知道這份情緒裏缺了一月前滿腔的怒意和不願聽他解釋的煩悶。

有時候她覺得她就像一個豆子,被他一個月的軟磨硬泡給泡發了,雖沒有看見他的人,但處處生活中都有他的影子。

出其不意的信件,字字溫柔繾綣。避而不及的門外相候,溫和而執著。

正如他所說的,許是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國之君,而是她的夫君。她可以毫不顧忌將他拒之門外,視而不見,冷言冷語。只因她是她。

繆星楚嘆了口氣,擡起步子走了進去。

在架子上找到了鄭明替他掛著的披風,墨黑柔滑的衣料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她步子緩緩,走到了他身前,看到他面前攤開的信件奏折,也沒仔細去看,就將披風輕輕掛在了他的肩膀上。

雖然室內沒有外頭冷,但就這樣坐著,怕也會著涼,況且他傷剛好,還是註意些好。

本來就想替他披個衣服就離去,結果下一秒天旋地轉,她的手被攥住,牢牢地鎖緊一個懷抱中,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未醒的沙啞,“楚楚。”

剛想要掙脫開,卻聽到他下一聲,“忙了好久才得空,一個月沒見了你了,讓我抱抱。”

不知為何,她心一動,心底防線一退後便是千軍潰散,再無士氣。

身子軟了下來就這樣窩在他懷裏,感受著他炙熱的體溫和緊緊的擁抱,像是要把她刻進骨髓之中。

“怎麽忙還來幹什麽。”

“想看看你。”裴懷度捏了捏她臉上的軟肉,眉頭輕皺,略過幾分不悅,“瘦了。”

所接觸的皮膚處惹了一片紅,她烏黑光亮的瞳仁就這樣含著水潤看著他,“你這是太久沒見到我了,產生幻覺了吧。”

“你還知道我很久沒見你了?小沒良心,我來幾次都不讓我進門。”

繆星楚別過頭去,輕哼一聲,“我求你來了嗎?”

他像是安撫貓的背一樣撫摸她烏黑鞣柔順的頭發,動作輕柔,“是我求著見你。”

似是感受到了眼前人態度的軟化,一個月多來的壓抑的焦躁和煩悶都有了出口,在相擁中化為烏有。

裴懷度的眼底罕見地落了幾分笑意,摻著燭火的碎光,如星閃耀。

轉了個方向,讓她坐在他腿上。

裴懷度握住她有些冰涼小手在寬厚的掌心內暖著,把玩著她的纖細皙白的指節,圓潤的指甲泛著粉紅的光暈,更顯纖巧細膩。

“出門也不帶了手爐,自己還是大夫,身子又弱,若是病了可有苦頭吃。”

“誰身子弱,我可不像某些人,拿著刀捅自己的。”接過剛一說完,風就灌進喉嚨裏,繆星楚不可抑制地咳嗽了幾聲,臉都有些漲紅。

裴懷度無奈,將身上的披風扯了下來,把她仔仔細細圍了起來,那看小孩玩鬧一樣的眼光讓繆星楚氣結,還沒說一個字就被緊緊的披風圍住,從脖子往下全被包圍,像是一個包裹。

“你這是收拾行李嗎?”繆星楚不滿。

“那我真想把你帶走。”裴懷度動作不停。

終於是洩了氣被他這樣一番比劃,只能受著這過多的關心。

就這樣抱著好一會,裴懷度動手將桌上的奏折放到一邊去,抽出了一旁大的圖紙攤開來。

有些好奇,繆星楚探頭去看,看到了整個皇宮的地形圖,宮殿整齊排列,工筆細致,頗具美感。

上頭朱筆還劃著什麽,他道:“這是以後我們住的地方,先看看。”

住的地方?

這話說得真有水平,整座皇宮就這樣縮小版放在她面前,聽他那話不知道還以為一間宅子。

繆星楚剛想說她沒做決定,怎麽他就替她做決定了。

就聽到他說,“這是碧霞宮,有溫泉水,四季如春。你若是想種什麽草藥,可以到這來。”

這下她有些怔楞住,他真的準備把富麗堂皇的宮室拿來種草藥?這留名史書得是個什麽奇葩皇帝啊。

想到這樣做的後果是可能她也會被後人議論,繆星楚十分冷靜,拐著彎問他,“你確定下一代皇帝不會怨你?”

“給他母後準備的居所他怎麽會有半分怨言。”

聽到這話一下燒紅了臉,繆星楚扶額,真是色令智昏,哪裏還有初見時的孤冷清傲。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感受到炙熱的呼吸從後頭貼近,帶著他獨有的清冽的氣息。

繆星楚臉上發熱,喉嚨有些幹澀,手指不自覺地頓住。

接著一個輕輕的吻落到了她側臉。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我滿血覆活回來了!

這周偷偷摸摸寫了八千字,恢覆日更!

下章要搞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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