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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憑什麽守身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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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籠罩, 繁星點點,飄過的流雲踩著步子優哉游哉的,一輪彎月仿佛躺在漫天星雲中,皎白的月色朦朧一片。

屋內點起幽幽的燭火, 繆星楚在案桌前擡筆寫著什麽, 姿態嫻靜悠然, 從容不迫,桌上還放著幾本攤開著的醫術, 用朱筆圈出來了幾筆, 她低下頭若有所思。

來到欽州已經快有兩個多月了,從盛夏邁入初秋。一個多月前, 裴懷度便離開了欽州, 想來也是應該的, 他非游手好閑的貴公子,手頭上的事不少, 也不能在欽州久呆。

那日繆星楚染病後,裴懷度留了幾夜照料她, 見她大好後,也就沒久留, 畢竟許多事情都堆積著等著他來親自處理。

沈鏡安楞是再留了他兩日,生怕他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最後見他體魄剛健, 就利落地趕人走了。一個皇帝耽擱了國事,像什麽話,還不顧危險來到這疫病之地, 真是嫌命長了。不過這話他只能在心裏嫌棄。

在太醫院和一眾大夫的合力鉆研下, 最終研制出了此次欽州疫病的良方, 其中當屬繆星楚貢獻良多,她是諸位大夫中為數不多的染了疫病的幾個,又過了一道鬼門關,在用藥選材方面提出了許多好的建議。

不過七八日的修整,繆星楚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欽州疫區的救治中,不過這一回有沈鏡安時刻盯著她,她也不能過度勞累,不然他就要吹胡子瞪眼睛一通了。

欽州疫病得到好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們這些大夫也都準備收拾行李回京城了。

今晚,繆星楚支著頭在整理關於此次疫病的情況及其用藥,便將她在疫區中學到的用到的經驗通通記錄下來,來這一趟,還和極為醫術絕佳的大夫交流共事,她學到了許多。

夜有些深了,青然端著茶走了過來,“夫人,您該歇息了。”

有些困乏地眨了眨眼睛,緩解疲累的眼睛,她支著下頜,呆呆地坐著,有些恍惚,燭光打照在她側臉上,暈出柔和細膩的光來,細小的絨毛纖細,鴉羽睫毛根根分明。

好一會,她才如夢初醒,“知道了。”

說著,便伸了一個攔腰,想要站起身來,不料給一個聲音嚇到,又坐在了椅子上,她眼神警惕地看向了外頭。

夜深人靜的,任何聲響都會放大。

青然同樣蹙眉,放下了手上整理的物件,推門走了出去。

初秋夜裏的風淩冽,門開著,一陣死寂頗為滲人。

不久後,青然走了回來,拉上了門,面色有些難看,有些猶疑,“夫人……”

看她這樣,繆星楚什麽睡意都沒有了,懶懶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齊王是吧。”

在欽州的日子他沒少來找她,不過他還算註意分寸,不敢大庭廣眾之下對她做什麽,她的居所有護衛守著,沒有她的首肯一般他也進不來。

兩人的談話一直處於他講話她保持沈默的場景,然後不歡而散。

她是屬實沒有心情跟他再糾葛了,況且這欽州疫病事出緊急,哪裏顧得上這些事情,每日忙都不忙不過來了。好在後期,他的公務好像是成倍似的增加,除了偶然能看見他幾面,匆匆一眼過後他就走了。

謝天謝地,她看他之前就是閑出了事,不然怎麽有精力來糾纏她。

明日她便要啟程回京城了,作為朝廷派來賑災的官員,裴晉北還需留在欽州一段時日,故而繆星楚就猜想他勢必會來一次。

果不其然,夜色深沈,他還真是不避嫌啊。

躲了太多次了,今夜若是再閉而不出,他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聽沈鏡安說,上回他帶了不少兵士將院落團團圍住,大費周章對峙了許久還是不得進這個門。

拍了拍衣裳上的不存在的塵土,繆星楚站起身來,“那就見見吧。”

青然頓住,有些擔憂,“夫人,若是……”

“沒事,還有護衛守著,總不能把我擄走吧。”說著就走向了門外。

青然面色充滿了猶豫和糾結,怎麽不可能,上次夫人病著是沒看到,院子外頭齊王殿下那瘋了一般的眼神,抽出一把劍隨時就要對著人砍的樣子。

她從來沒有見過溫文爾雅的齊王殿下露出那本陌生的聲色,讓人心生膽寒。

屋外夜色溫柔,繆星楚走到了門口處,隔著一道門,她輕輕敲了敲,夜色岑寂,這一聲格外明顯。

“齊王殿下有何貴幹?”

立刻就聽見有人腳步聲湊近,“星楚,為何不露面。”

那是因為不太想見到你,又心存警惕,這夜黑風高的,無聲無息帶走一個人太容易了。

繆星楚沒有說話,只以沈默讓他自己體會,這是這兩月她對他的態度,堅決而不理睬。

“星楚,明日你就走了,讓我見見你可好。我保證我不動你半分。”他苦澀的聲音略帶懇求。

一門之隔,仿佛將他們隔絕開兩個世界,彼此永不相交,這一刻他的心如浸沒冰湖之中。

若是今日不開這個門,怕是連覺都睡不了了,明日還要早起。

青然接到繆星楚指示後打開了門,“有事說事。”

不耐的語氣讓裴晉北心頭又是一梗。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繆星楚看著他主動的一步便不由自主向後的一步。

一進一退,疏離態度盡顯。

“星楚,你回去後打算落腳何處?我查到你之前在住在普寧觀。”

說起普寧觀繆星楚擡眸冷冷一笑,這還不是拜那位淑太妃所賜,當下眼神便冷了三分,“想當初,普寧觀還是淑太妃押送我去的,齊王殿下這沒有查到?”

裴晉北看著夜色裏在燈光打照下的繆星楚,不難想象到她來到京城之後受到的種種委屈。

喉嚨間有些幹澀,他開口,“都是我的錯,讓你受委屈了。”

若是他早一點尋到她,她或許就不用受那麽多的苦,目不視物對於一個大夫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清清楚楚。

繆星楚沒了耐心,伸手就要把門關上,“你若是來說這些廢話的,恕我不送。”

裴晉北眼疾手快用手擋住那門,終於是道出了他的真實目的,“星楚,入京後你是不是有了他人。”

關門的手頓住,她撩起眼皮,“齊王殿下憑什麽認為我會給一個連名字都是假的人守身如玉。”

這話毫不留情地插在了裴晉北的心上,直中要害,寒風蕭瑟,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冰凍住了,隱秘的痛楚漫了上來,從凍僵的血管到五臟六腑,每一根寒毛都在刺痛。

喉結滾動著,他感覺都一陣血氣翻滾著,叫囂著,嫉妒吞噬著他的理智心智,拼命咬著牙,雙手顫動著,眼底流露出了幾分暴戾。

許久,他緩緩擡頭,紅血絲密布的雙眼強忍著情緒,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艱難,“離開他,不管是誰。星楚,你成功報覆到我了,我們扯平了,重新開始好嗎?”

從來不知道裴晉北有這般厚臉皮和低身下氣的模樣,簡直是顛覆了往日她對他全部的溫和清雅的影響。

這話說得讓人心火燎原,都頭發絲都帶上了怒氣,什麽叫她是為了報覆他,什麽叫扯平了。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剛剛小產,便到此來糾纏她,薄幸至此,還期待他們會重新開始,可悲可笑。

今晚真讓她心頭煩躁至極,“齊王殿下真是會算啊。我說過我們再無可能。”

此時,一匹馬飛奔而來,武將行禮回稟,“王爺,有緊急要務等您處置。”

不用說,肯定又是那個姜書白在背後搞鬼,這個把月來他忙到停不下手來,這姜書白就像幽靈一樣在他身邊,偏生他手持聖上金牌,還動不了他半分。

“星楚,等我,我們不可能就這樣散了。”說完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拂袖離開了。

站在原地的繆星楚表情冷淡,一雙眸沒有半分光亮。

又是等,等來等去還不夠嗎?為什麽總要她等,她又憑什麽等。

夜色濃稠又死寂,徒留風聲和遠去的馬蹄聲。

***

第二日便啟程回了京城,一路舟車勞頓,在車上睡過去了大半光景,再一醒來便到仁安堂。

闊別許久,連著醫館內的布局都覺著有些陌生,不過繆星楚也沒心思看,她一回來便昏頭睡了一天一夜,過去一些時日的疲憊都在睡夢中消去。

一日她在仁安堂的大樹下曬著太陽,暖洋洋全身心都舒坦了,青然在一旁給她扇扇子。

結果沒呆到一刻,便有學徒氣喘籲籲的小跑過來,說上次那位沁閣的夫人又點名要見繆星楚。

本來有些昏昏欲睡的繆星楚一下睜開了眼睛,眼底全是無奈,前有裴晉北在欽州糾纏不休,後有他的王妃來找她診治,只不過這一次是不是診治看不得而知。

青然的表情就更明顯了,她有些緊張,“夫人,要不要派人守著先,萬一要是動手呢?”

一聽這話繆星楚挑眉,扶額,“這是醫館又不是土匪窩。既然點名要我去,我便去看看吧。”

一行人走到了沁閣前頭,門外依舊是幾個丫鬟守著,上回見的趙嬤嬤也在,只是這一回她的臉色全無善意,冷漠嚴肅,拉長著一張臉,看到繆星楚來眼神裏的犀利便藏不住了。

“繆大夫,我們王妃恭候多時。這邊請。”

“久等了。”

趙嬤嬤說著便領著人走了進去,走進門的一小會便聽見了身後的繆星楚淡淡的一句,“嬤嬤這腰不大舒坦,一會我讓人給你開服藥吧。”

聽到這話的趙嬤嬤微不可微地頓了頓,面色有些許的變化,上一次本是借著看腰的病讓王妃出來散心的,誰知道查出了王妃不孕。那時候便如天崩地裂,哪裏還管得上腰。

只是如今再聽到這一句,她便有些恍惚了,眉眼耷拉下去,“那就多謝繆大夫了。”

隔著一重天青色的珠簾,繆星楚遠遠便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姚晚棠,她一半身子沐浴在窗外的光下,明暗交雜間,清雅的淡紫色百褶裙碎著金光,皙白的手支著下頜,看向了窗外,氣質嫻靜。

“王妃,繆大夫來了。”

從晃眼的光中晃或神來,姚晚棠緩緩坐直了身子,眼神落到了一層珠簾外的繆星楚。

她的表情平淡如死水,掀不起半點波瀾,深遠的目光幽幽,帶了幾分探究。

“過來吧。”

繆星楚走上前去,走進了才看清她神色裏難以掩蓋的疲倦,只是強撐著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淒楚覆在她的肩上,延伸至軀體。

“王妃可是來看診的。”

姚晚棠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擺了擺手對趙嬤嬤說,“除了我和繆大夫,其餘人出去吧。”

聽到這話,青然猛地擡起頭來,看向了繆星楚,眼神裏警惕異常,畢竟在欽州有齊王發瘋在前,齊王妃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要是出了什麽事,她該如何向陛下交代。

哪知繆星楚淡淡一句,“青然,你去吧,沒事。”

等到整個屋子只剩下繆星楚和姚晚棠的時候,姚晚棠才緩緩開口,“繆大夫,你坐吧。我今日來也不是找你麻煩,只是問一點事情。”

繆星楚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擡眸看向了她,“王妃還是多註意休息,思慮不宜過深,於身子無益。”

她聽罷後慘然一笑,手指在光下流連忘返,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顯得頹唐,“繆大夫,你同子期先前便認識吧。他心裏裝的人是你。”

果然是這回事,繆星楚沒有回話,她就靜靜地看著她一個人自說自話,也不在乎身旁的人是誰。

“我若不是不派人跟著他,還找不到這一段往事。順藤摸瓜找到了你身上,原你們在邊關便有一段情,他近來一切的異樣都有了答案。怪我蠢笨至極,三年了,到了這一回才明白我嫁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姚晚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艾自憐,喃喃自語。

忽而她擡起頭來,眼神多了分沈痛,一拍桌子,“可三年過去了,為何你再一次出現了。他若是要藏你,有太多種方式了。你來到京城目的到底是什麽,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繆星楚擺弄起眼前的茶具來,沁閣這些物件備得齊全,因著貴客到訪,便清理好隨時備用。霧蒙蒙的水蒸氣裊裊升起,茶盞交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妃還記得上一回我說的為何來京城嗎?”她替姚晚棠斟了一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說起這個姚晚棠努力回憶當日的種種,從記憶深處找出了她那日說的。

“奔喪?”

她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意,“沒錯,王妃若是想聽我這一段故事,我便簡單同你講講。左右不過是過去的事情了。”

一炷香的功夫,繆星楚便將同裴晉北相識到入京的一段經歷簡而概之的說了一通,只略去了裴懷度的部分。

空氣中的冷凝仿佛被拉長,姚晚棠定定在了原地,面前的茶已經徹底涼透了,她握住茶杯的手指略微有些顫抖。

“原來是這樣。”

姚晚棠的視線落到了清冽的茶水上頭,呼吸仿佛被扼住,喉嚨再想說些什麽卻被堵住。

“齊王殿下在欽州便多有糾纏,我有同他說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執迷不悟罷了。況且,我已經心有所屬,再不想同他有什麽瓜葛。王妃不必介懷,你們婚後我們不曾有過半分逾矩。”

那句心有所屬仿佛刺激到了姚晚棠,她笑了起來,笑得眼角都摻上了淚,“裴晉北他咎由自取啊。企圖兩頭瞞,坐享齊人之福,終於自食惡果。”

“我還真以為自己遇到什麽如意郎君了,還妄想白頭到老,恩愛齊眉。三年了,我無數次自責,為什麽沒給他生下一兒半女。我吃了無數的藥啊,每一碗藥都苦到了心裏。從前我身子康健,自小爹娘教養著長大,哪裏受過這樣的苦。嫁給他這三年,我像把這一生的藥都要吃完了。”

姚晚棠將那茶杯狠狠扔在了地上,茶水四溢,落在衣袍上深深淺淺一片,涼到了她心裏,從皮膚肌骨到血肉之中。

“可你沒想到會絕孕,三年了,府醫便查不出半分嗎?”繆星楚不解,聽她的意思,吃那些藥原是為了有孕,哪裏知道會絕孕。

她轉過頭來盯著繆星楚,“我怎麽知道,查那府醫的時候他早就自盡在屋內了。妻女不知被人送去何處,硬生生斷在了這頭。府裏的小廝丫鬟我都查遍了,有的早早上吊,有的竄逃不知所蹤。我再傻也看出門道了。”

聽她話裏歇斯底裏的低吼,繆星楚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莫名的酸楚也湧了上來,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

擡手又拿了一個茶杯替她斟茶,“王妃這是懷疑誰?”

“我不想無端猜測,這一切要等他從欽州回來了。”

這說得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了,繆星楚掀起眼皮,小飲一口自己杯中的茶,“王妃是該和裴晉北開誠布公地談談了。你們夫妻的事情只有你們自己才能解決。”

姚晚棠勾起嘲諷一笑,“怕就怕他一回來馬不停蹄地便去尋你。我這齊王妃形同虛設,空有名分罷了。”

不是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繆星楚纖細的手指劃過了被灑落一些光的杯沿,“他應是找不到我。這仁安堂有人看守,他若尋到,隨意進出也要掂量掂量。當然,王妃也知道我在何處,若是有心讓他知曉,我也無可奈何。”

“你大可放心,再我同他談談之前,我不會再來找你了。本就不是你的錯。”

“多謝王妃明辨是非。王妃娘娘可需要再把脈看看身子?”

姚晚棠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表情冷淡,“不用了。”

聽著裏頭的傳喚,趙嬤嬤和滿心忐忑的青然走了進來。

青然看到了全須全尾的繆星楚,這才放下了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來。

姚晚棠見到了趙嬤嬤就要準備走,忽然她想到了什麽,“嬤嬤,那個荷包呢?”

趙嬤嬤趕忙從懷中拿出了那個從裴晉北身上掉下來的荷包,上次見了繆星楚後得知王妃身子的真實狀況,她就隱隱覺得不對勁,從屋裏一直沒有機會還給王爺的荷包來遞給了王妃,王妃便收了起來,這次出門前特地囑咐她帶上。

不明所以的繆星楚接過了那荷包,準備打開看裏頭的東西時聽到了姚晚棠說了一句,“這是裴晉北日日待在身上的荷包,他若來看我便帶著它。裏頭之前是沒有藥的。”

翻出了裏頭的藥來,繆星楚聞了聞,頓時眉頭緊皺,面色沈了下來。

看到她這般的神情哪裏還不知道什麽,原先的猜想全部成真,姚晚棠沒有一開始難捱的痛苦,如今只剩下盈滿心扉的荒涼與悲哀。

她朝前頭走去,也不執著要個什麽準確的答案了,“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說完後她向前走,背影莫名蕭索,秋風乍起,驚起黃葉飛舞。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最近會很忙很忙啊啊啊,三次元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盡量加快速度,文不長,再走幾個修羅場就要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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