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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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乍起, 吹亂冷葉離愁。地上的塵土掀起又安眠,擾亂了視線。整個普寧觀略顯蕭索,自從紀凡案之後,一切都失了秩序。

有多年來受不住刺激的女子跳湖尋死, 也有瘋了的女人趁亂跑了出來, 攪得人不得安生。一時間群龍無首, 那些被捆綁犯事的嬤嬤還在被審問。

這事嚴嬤嬤鎮住了觀裏,主管了大小事, 她平日裏和善有佳, 從不偏袒,做事嚴謹規矩, 自是沒有人不服她的。不夠因這這件案子, 普寧觀的名聲有損, 成了不受歡迎之地,一時更加荒涼, 鮮有人問津。

而對那些住在普寧觀的女子來說,則是另一種安寧。

烈日炎炎, 灼熱的日頭烤著大地,地表變得幹燥, 也讓人生出了幾分心煩氣躁。

嚴嬤嬤這幾日正在忙著安撫普寧觀眾人,重新分配的住所, 進行大面積的清理和修整, 眼下她正在指揮著丫鬟護衛忙活。

懷裏抱著珠珠,她滿頭大汗,蒼老的面容上皺紋遍布, 端肅著一張臉。

珠珠頭上紮著可愛的小辮辮, 拿手給嚴嬤嬤扇著風, 力道小,聊勝於無,一向嚴肅著一張臉的嚴嬤嬤笑了笑。

“嚴嬤嬤,給你扇扇風,讓你也涼快涼快。”珠珠歪著腦袋,圓圓的杏眼水靈靈的,嬌憨可愛,還拿隨手攜帶的手帕給她擦汗。

笑得樂呵呵的,嚴嬤嬤揉了揉她兩個小巧的辮子,“嬤嬤知道珠珠乖。今日有沒有去見你娘和孫姨?”

“見了見了,她們讓我出來玩呢。從前不讓我踏出紫竹院,現在好了,可以到處玩啦!”珠珠笑開了花,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只是,我沒有看到姐姐,姐姐去哪裏了呀?”珠珠有些疑惑地問道。

嚴嬤嬤眸光略深,知曉珠珠口中所說的是繆星楚,不過這不是她可以插手過問的事情了,也就簡單哄了兩句就過去了,珠珠心思簡單,也沒多想。

從那一日的蛛絲馬跡和後續普寧觀的事情中窺探,這位周夫人背後的勢力不簡單,錯綜覆雜,還是別去過問了,總歸這小廟裝不下這一尊大佛。

還有一件事情讓她很疑惑,原本西夏公主深得聖心,是囂張不將人放在眼裏的主,可紀凡案之後頗為淪落,侍衛看守不準進出半步,儼然一副被幽禁的樣子。

嚴嬤嬤心想著今日發生的種種,連額間的沾到眼睫上晃了眼都是後知後覺。

“嬤嬤!你看好像有什麽東西飛過去了。”珠珠揉了揉眼睛,“又沒了。”

嚴嬤嬤皺下眉頭,擡眼看向了四四方方的庭院,沒有半分人影的蹤跡,唯有一只飛鳥略過,她也沒當回事,只道是珠珠看錯。

就順著珠珠望著的望向看去,人影在飛檐上腳步迅速。

小徑深處花草驚動,人影躥過,一襲黑衣動作利落,擦著墻邊飛過。突然,他躲避在一處一動不動、側耳聽著。

“你說那柴房的嬤嬤怎麽還不處置,犯下如此重罪,早就該受到懲處。”

“她可是紀凡手下最為得力的管事嬤嬤,平日裏都是紀凡指示她做的那些勾當。現在紀凡死了,知道最多事情的就是她了,想要死,哪有那麽容易。總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吐出來才行。你沒看她已經被審了好幾次了嗎?”

“怎麽不送到該審的地方審?”那姑娘手上端著盤子,有些不解。

剛剛一旁回話的姑娘謹慎地看了看周圍,湊近了小聲說道:“我聽說啊,是跟雪霽居周夫人有關,這才留到了這審。”

端著盤子的手一不穩,險些摔倒,她差點就犯錯了,心有餘悸地喘了口氣。

“快走吧,等等要被罵了。”

“不覺得這裏怪怪的嗎?總感覺有人在看著我們。”

“瞎說什麽,趕緊走!”

見兩人走遠了,裴晉北才現了身,蒙著黑布的臉只露出一雙淩厲的眼來。

周夫人?他心下一動,無論如何,都先去看看,不要放過一點線索。

連墻摸屋一路往柴房去,裴晉北遠遠看過去,門口有護衛看守著,眉心微頓,他腦子裏盤算了一下剛剛一路走來時護衛的換崗時間,當下就決定放倒兩人。

一兩顆石子破空飛來,直打在了後頸的穴位上,門口的侍衛應聲而倒地,他也沒從正門進入,一路到了後門,劈開了鎖從這裏進去。

一走進去,濃重的血腥味和尿騷味直沖人的天靈穴,鼻尖微動,裴晉北頓了下腳步,有些警惕地環顧了四周,小心試探著周圍的一切。

“我錯了,放了我,我什麽都說……”有氣無力的聲音從一處傳來,裴晉北眉眼一掃,橫了過去,鋒利的目光打在了那坨巨大的肉上,傷痕遍布著,肥碩的身子占據了巨大的空間,粗布麻衣破舊,白花花的肉上血跡斑斑。

閉目細聽這屋內沒有第三個的聲響,裴晉北以無聲的腳步挪到了那管事嬤嬤的面前。

劍鋒雪白刷得一下照出了那人慘白的一張臉,“說!你都知道些什麽?”

這嬤嬤也是被審怕了,也不管來人是誰,一身黑衣就怕是來殺她的,嚇得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我說,我都說……那周夫人是我綁的,也是我送去的威武將軍府,可後來她逃走了,損了我不少人,那時候情況緊急,觀主又沒有蹤影,我得知事情敗露就先跑回了普寧觀。”

大喘著氣,她癱坐在地,頭發絲淩亂不成樣子,遮著臉看不出她的表情來,可依稀能從她的聲音裏的顫動聽出她的懼怕。

她忽而大哭,淚大淌,粗肥的身子滾肉,“可我都說了多少遍了,老奴是財迷心竅了,那天殺的西夏公主非要讓我去綁了周夫人,我也是聽吩咐行事啊。求求這位爺,別殺我。”

管事嬤嬤本想跪地求饒,可手綁在柱子上不得動彈,還要牽扯到身上的傷口,便痛呼出聲。

“周夫人是誰?”劍鋒向上,搭在了那嬤嬤的脖頸上,又隔了一段距離,像是怕碰見什麽臟東西一樣,可這也足夠震懾她了。

“就是…雪霽居的繆星楚。”她眼睛瞪直了,哆哆嗦嗦的。

裴晉北一聽到繆星楚的名字便知道自己找的地方沒有錯,回想起這嬤嬤說的幾句,他的心止不住地往下墜,他的星楚,在這裏便是過著這樣的日子。

威武將軍府的事震驚了朝野,聖上下令嚴查,他自然是知曉裏頭的勾當,那時只覺得這事腌臜,沒有連累自己的勢力也就不去理會。可如今聽聞星楚也牽扯其中,他恨不得將整個威武將軍府都殺盡。

劍一翻直對著那嬤嬤的眼睛,毫無意外地看到了她萬般驚恐的神情,“西夏公主在哪裏?”

嬤嬤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字撿兩個字,“積…翠閣。”

冷哼一聲,裴晉北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嬤嬤,怒氣上湧,心火燎原,燒得皮肉滾燙,這狗奴才應該被千刀萬剮。

可理智戰勝了憤怒的感情,若此時殺這狗奴才,勢必會驚擾到外頭的人,他還不想打草驚蛇。

眸光一凜,一顆石子打暈了她,歪著頭舌頭含血,他的劍光淩厲翻轉,刷刷的幾聲割開皮肉,將原本就傷痕遍布的身體割得更深了,死豬肉般的身子添了更深的紋路。

不再去理會柴房內的人,裴晉北思及來時的路,在腦子裏推演了一遍經過的院落,在東南院子處找到了雪霽居。

隔著墻,裴晉北站在了雪霽居的附近,一個心劇烈地跳動著,熱血在血管裏翻湧,他喉嚨泛起了熱意。

這裏面住著星楚嗎?三年未見,只有音書往來,她字裏行間依舊灑脫,好似有沒有他日子都照樣過下去。

這便是他最難忍受之處,星楚太過獨立,從不依靠他人,他總覺得他們之前還缺些什麽,可來日方長,她既已是他的了,何愁不能改變她。

三年前那條送別路竟成了不回頭的路,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牽絆如此之久。

星楚,若你在信中透露出半點需要我意思,我或是會不顧一切地回來。

可你沒有。

現在不同了,你既然來了京城,天涯海角,黃泉碧落,我定要尋到你。

喉間有血味翻滾,他按捺不住的心滾熱,今日見你一面也好,就一面好了,讓我看看你是否安好,那日你被人群裹挾著不見蹤影,我尋了你許久。

等我安排了外頭的一切,我便接你回去,風風光光的補一場婚宴。

星楚,你會原諒我的對嗎?不談過去,只期未來。

他心理有些懼怕,又安慰自己道,只是看一眼,不說任何話,這樣便不用帶著愧疚。

裴晉北縱身起躍,翻進了墻內,可毫無生氣的院落讓他的心陡然一空。

蕭瑟的風吹百年的老木,日頭照下他一張冷峻的臉。

他走進屋內,沒看到一人,瞳孔放大,拳頭緊緊地握著骨骼發出聲響,在寂靜的院落裏分外明顯。

未散的藥香還依稀可以感受到星楚的身影,空落落的一顆心炸開了,血肉模糊著有幾個窟窿滾著血。

人呢?人會到哪裏去呢?

發了瘋的情緒像枝蔓一樣將他整個人纏繞著,呼吸都被束縛住,屋內的空蕩一如他心上的空洞,他被巨大的失落和失意裹挾著。

剛剛從母妃那裏得知了星楚的下落,那一瞬湧上心頭的欣喜,到如今人去屋空的落寞失望,他仿佛被綠葉瘋狂滋長的枝蔓紮滿了全身,只餘一雙耳朵聽著塵埃的飛舞聲響,敲著沈墜的心臟。

他一拳砸在了墻上,一雙泛著紅血絲的眼通紅,往日的清雅不覆。

驀然,他想到那嬤嬤說的那句西夏公主指示,他的嘴角抿下,今日一行,也不能全然無收。

當下提前劍來,裴晉北甩開了心裏的落空,憤意重新湧了上來,朝著積翠閣的方向去。

暗無天光的積翠閣門窗緊閉,好歹西夏公主身份不一般,護衛也就在院子外頭守著,烈日當頭,也都懶散,坐在石階上目光呆滯。

屋內又傳來了打砸的聲響,護衛也沒理會,這幾日都發生過太多次這樣的情景了,時不時就有砸碎東西的聲音響起,不是死寂的沈默,便是劈裏啪啦的巨大聲響。

這西夏公主就是被關著也不安生。

趁著雜亂的聲音,裴晉北一推門走了進去,天光刺得人眼酸痛,白梓冉坐在了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地上沒有人收拾過的狼藉,昔日身邊的丫鬟都不敢靠近。

她手裏拿著半塊瓷片,手指混著塵土,淩亂的發披散著,只定定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等到外邊的天光流瀉進來,她刺痛的眼擠出些淚來,一滴兩滴很快幹涸,像不再出水的泉眼,泥沙淹沒。

空洞的眼闖進來一個黑衣,她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袖,擡起眼眸看他,也不問一句,身上散發著頹唐的氣息。

“西夏公主?”

聽到這一句,白梓冉無神的眸子才稍微有了些光亮,可只是一熄便墮入黑暗。

這話像極了殺人前先問清楚姓名,才好動手,來人又一襲黑衣,可知來者不善。

但她如今落魄到這種地步,若是要殺她,她也沒有半分反抗之力。

苦澀在舌尖蠕動,連帶嘴角的弧度都泛著苦,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聲音好似不想她的,陌生至極。

“是我。”

裴晉北瞬時間提起劍便朝著她那邊走來,腳步沈穩,踏著一股殺氣,眉眼淩厲。

白梓冉擡起頭來,看到了眼前橫著的劍,不躲閃,也不喊叫,只盯著裴晉北的眼睛,“閣下若是來尋仇,一刀了結便是。”

劍氣翻湧,直搭上她的脖子,映出她慘白的一張臉。

“為何讓人去綁了繆星楚?”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白梓冉撩起了眼皮,目光如有溫度,冰涼一片,“莫不是她派你來的?不,你不是。我雖害了她,可她不會以這種方式對我下手。”

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她唇抿著,“莫不是她的什麽野男人不成。怎麽,心疼了?繆星楚那賤人進了那銷金窟早就不幹不凈了,也就你們這些男人把她捧在手心……”

話未說完,那劍猛地向前了幾分,刺進皮肉裏,血湧而出。

“把嘴放幹凈了!”

疼痛漫上,白梓冉的眉梢染上了幾分疼痛,可她含著笑,唇瓣嫣然,雲淡風輕的樣子好似不在乎生死。

“你又什麽立場來替她說道呢?閣下持劍而來,頗有風度,我不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不是任你宰割。”

裴晉北將劍緩緩放下,目光如寒冰,一寸寸割開眼前人的肌膚。

“瞧瞧,繆星楚多有本事,勾得一個男人又一個男人為她死心塌地。”

“我是她夫君!”裴晉北咬牙切齒,連帶緊繃著的下頜都硬挺了幾分。

聽到這話,白梓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笑出了聲,“什麽夫君?她一個寡婦死了男人,不然怎麽裝作可憐模樣去勾引別的男人。”

一再聽到她嘴裏的辱罵星楚之語,裴晉北氣極,可理智壓下怒火,他敏銳察覺到她話裏的另一個男人的存在。

冷銳的眼神掃過來,“什麽男人?星楚在這裏還遇見了誰?”

白梓冉擰緊眉心,瞧眼前這人不似在說假話,那一副妻子紅杏出墻的樣子可謂真切,頓時疑上心來。

思及之前聽繆星楚說過她夫君亡故,她進京是來替他奔喪的。那時不想問到她的傷心處,也就沒有細細問,如今看來,這裏頭大有文章。

這夫君未死,還稱自己死了夫君,還將裴懷度騙到手了,這繆星楚果真是好手段。

她莫不是從家中逃出來吧。

“你家娘子出來的幾個月早就在外頭有人了。你這烏龜孫還這這裏替她討公道,真是可笑。”

一陣冷嘲熱諷,白梓冉絲毫不顧及自己是在別人的劍下,只圖嘴上痛快。

“到底是誰?”

天大的笑話,不知哪冒出來的夫君要和天子叫板不成。

白梓冉嘴角一扯,“那人權勢極盛,就憑你還動不了他,不如早早殺了你那紅杏出墻的娘子,清掃門戶。”

這話一出,裴晉北的劍利落地又搭上了她的脖頸,目光冷冽,“堂堂西夏公主淪落至此,怕是失了聖心,不如先管好自己,星楚怎麽樣,還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聽見眼前之人的維護之語,白梓冉怒火中燒,“都鬼迷心竅了不成,她都偷人了你還這般護著她!”

簡直是雞同鴨講,裴晉北擡手便是狠狠的一刀,幹脆利落地劃過她的臉頰,皮肉被割開,血流滿面,直直從眼角劃到了下頜,她下意識閉眼的一瞬,刺痛感頓時火辣。

皮肉見骨,狠厲非常。

她捂住臉,低頭看到了滿臉的血跡,一時間她失了聲,只怔怔看著手上鮮紅的血跡,痛苦的喊叫就要從喉嚨間噴出。

下一秒,裴晉北寬厚的手勒住了她的脖子,猛地收緊,眼神狠辣,一字一句滲人,“我不殺你,這一劍不過是個開始,若再從你嘴裏聽到些汙言穢語,我便把你整張臉割爛。”

白梓冉呼吸聲頓,臉上的疼連著心,巨大的痛讓她不能忍受,後知後覺的恐懼如水泛濫,可她依舊傲然,死性不改,擠出聲音,“活該你娘子跑了!”

這一聲激怒了裴晉北,他手越發收緊了些,眼神的刀都淬煉出刀鋒來。

忽而,他放開了手,只留白梓冉一人捂著自己的脖子一直在喘氣。

“星楚在哪裏?”

白梓冉劇烈咳嗽著,“她早就跟人跑了。”

聲線嘶啞斷裂,嘲哳難聽。

冷靜下來的裴晉北猜到了白梓冉應該是不知道繆星楚在哪裏,今日不宜大動靜,若是殺了人便難以控制住局面。

轉過身去,裴晉北的目光落到了碎了一地的瓷磚瓦片,“公主這臉,自己的刮的博取憐惜的可能性大些。”

白梓冉抖著身子看他,死命咬住了唇瓣,說不出一個字來。

裴晉北冷笑一聲,走出了門,起身一躍便不見了蹤影。

獨留白梓冉一人在屋內的地上癱坐著,劇痛湧上,她顫動著身子,一聲又一聲的痛呼。

她猛地起身沖到了梳妝臺上,看到蒙塵的鏡子裏撕破半張臉的痕跡,低吟轉為痛哭,眼淚混著血刺激著,她撲到地上翻滾著,試圖緩解著痛苦。

心上和身上的雙重痛苦爆發,她將一直沒舍得摔的銅鏡猛地砸下,劈裏啪啦的聲響震在她右耳,一瞬間這邊耳朵邊什麽都聽不見了,腦子嗡嗡作響。

發了瘋似的大喊著,聲嘶力竭,她泣著血,咬牙吐出三個字,“繆星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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