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受辱

關燈
繆星楚只拉起了她的手, 並未向前走,她另一只手輕柔地將小姑娘散亂的頭發別在耳後,露出了她圓圓的一張小臉,上頭淚痕未幹, 她抽噎著。

“小姑娘, 我們可以去, 但是有些事情要先了解清楚。你說說你娘親在哪個院子,都有些什麽癥狀, 院子裏都有誰, 誰讓你來找我們的?”

大晚上的突然冒出來一個小姑娘,總要問清楚來路, 貿然趕過去, 不知道會將自己陷入什麽樣的處境之中。提前問好癥狀, 也好適當帶著藥過去,以備不時之需。

小姑娘看起來四五歲, 喜怒哀樂的表情都寫在臉上,仔細問清楚些倒也沒什麽害處。

她吸了吸鼻子, 認真想了想,“我娘在紫竹院, 她好疼好疼,身上青青紫紫的, 好多好多傷口。”

說著, 她的眼淚又啪嗒啪嗒往下掉,“院裏有孫姨和小紫姐姐,是孫姨告訴我姐姐懂醫術, 我才來找你的, 我找了好久好久, 孫姨給我寫了雪霽這兩個字,我不認識,經過了好多院子,比對了好久,才找到這裏的。”

聽著一句“小紫姐姐”,茯苓的耳朵豎了起來,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

繆星楚顯然註意到茯苓的異樣,“茯苓,怎麽了?”

茯苓在普寧觀幾個月了,交游甚廣,沒事的時候同丫鬟們敘著閑話,對這裏的情況比繆星楚要了解得多。

茯苓仔細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小姑娘,發出了“呀”的一聲,“我好像見過她,往日我去拿廚房拿桃花酥的時候見過這小姑娘,那時嚴嬤嬤還給她了幾塊糕點。”

然後她回想了一下,摩挲著下巴,“小紫姐姐,這個名字好耳熟,就是最近新住進普寧觀的夫人吧,聽說她長得特別漂亮,丫鬟們私底下都說了好多次。紫竹院裏頭是住了兩位夫人,姓氏也對得上,應當是沒錯的。”

有了基本的信息,繆星楚心裏也有了些底,讓茯苓去些治療外傷的藥來,聽小姑娘剛才的描述,應該是外傷。

繼而使了眼色給青然,讓她告知留守在這的幾個暗衛。大晚上走出院門,總歸是不太安全的。

不是不知道裴懷度在這裏留了人手,不然她的情況怎麽會那麽快被知曉,幸而他有分寸,也沒有過多幹涉。

簡單而迅速的布置後,繆星楚便帶著茯苓和青然往紫竹院去。

茯苓抱著小姑娘,腳步子走得飛快,可懷裏的人穩穩地抱著,這是她從小帶弟妹練出來的本事。

夜晚的連廊燈火幽暗,風吹樹葉飄搖,穿堂風吹得人瑟瑟發抖。經過了幾個院子和幾道門,順著燈火的方向找到了紫竹院。

小姑娘一路上乖巧,不哭不鬧,被茯苓放下後便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紫竹院,她小步子一溜,走起來帶風,來到了自家的院子裏,她如放回水中的魚兒,精氣神一下就回來了。

青然提著燈火在前頭走著,身後護著繆星楚一路往紫竹院裏面走去。

小姑娘的聲音先傳來,“孫姨,我找大夫來了。”

她小個子敲著門,咚咚作響,聲音細細軟軟的。

只聽地幾聲咳嗽,從門口穿出來,緊接著就是遲緩的腳步聲。

門被打開,一個穿著暗藍色衣裙的女子出現在她們面前,她一只眼上蒙著黑色的布,三十上下的年紀,她另一只眼的眼角有一道小坑,像是剜出了一塊肉來,整個人看上去很憔悴,有些弓背,骨瘦的身子單薄,僅能看見的一只眼裏渾濁一片,隱隱透著老練銳利的光來。

“珠珠,到孫姨這來。”

小姑娘走進去握住她的手,“孫姨,這位姐姐應該就是你同我說的那位會醫術的姐姐了。我娘親怎麽樣了。”

孫姨粗糙帶繭的手溫柔地撫過小姑娘的發頂,“孫姨知道,珠珠最乖了,娘親會好的。”

說著將小姑娘抱在懷裏,然後對著繆星楚說,“大晚上打擾夫人休息了,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求到了夫人這裏,還望您見諒。”

“事出從急,先去看看小姑娘的娘親吧。”

繆星楚踏進了裏屋,裏頭點著兩處燭火,幽幽暗淡的光,映出了室內的陳設,簡單質樸的布置,幹凈整潔。

向前走了幾步,她遠遠看見了床榻上的紗帳下的人抖著身子,燭光打照著她瑟縮的身子,還有細微的被子摩擦的聲響。

她快步走了過去,在床榻前停下。一旁的孫姨將床帳掛了起來,輕聲朝裏頭說,“珠珠娘,大夫來了,是我同你說過那個女大夫,你不要怕。”

她輕柔地拍了拍裏頭人的被子,語氣帶著哄,有些無奈。

這讓繆星楚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首先走近來之後聞到的氣味就不同尋常,是男子體/液的腥味,加上帳中人的害怕,她想可能是受到了侵/犯。

難怪不願找徐大夫,怕是有難言之隱,無法宣之於口。

繆星楚的心沈了沈,坐到了床榻邊,柔聲道:“夫人,珠珠晚上到我院子裏頭去找我,哭著說要給娘看病,若是今夜您繼續這樣疼下去,那小姑娘便要一直哭了。”

提起了女兒,裏面人終於有了動靜,她本來是整個人蒙在被子中,現在拉下了被子,雙眼通紅,一張姣好的面上淚痕斑駁,眉眼精致而秀麗,只是唇瓣失了血色,臉色蒼白。

她抖著聲音,細碎的聲從喉嚨裏瀉出,嘶啞而幹澀,“大夫,實在是難以啟齒,我這一身賤骨頭,怎麽能汙了您的眼。”

“人命關天,您還有孩子,若是出了什麽事,讓孩子怎麽辦?”繆星楚輕聲勸著。

床上的女子眼淚順著眼眶流了下來,美人淚燈下瑩亮,增了哀戚和愁苦,“是啊,若是我走了,誰來護著我的女兒呢?”

聽到女子的松口,繆星楚上前搭上了她的脈,蹙著眉,“夫人可方便讓我看看傷處,或是說說因何而傷的。”

女子掀開了被子,緩緩解開了身上單薄的裏衣,當她露出更多青紫痕跡的時候,繆星楚握緊了拳頭,眼底多了分凝重。

這痕跡像是床榻間被淩/虐出來,又遭了毒打,渾身上下每一塊好肉,青紫發黑的印跡分布在皮上,加上這股腥味,剛剛的猜想被證實。

這普寧觀寡婦居多,孤兒寡母,多得是無處可去被收留進來的,平日裏做些活計補貼家用,日子雖清苦,也過得下去,有個容身之所。

可為何會出現這種事情?

女子閉著眼睛,像是忍著莫大的屈辱和苦楚,露出的下半身更是慘況,血跡斑駁,血肉模糊。

繆星楚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震蕩的心。

她吩咐茯苓和青然準備藥物和清水,包紮清理傷口。

用來擦拭的潔白紗布上沾著血跡,端進來的水換過了幾回,藥物輕輕擦拭在女子的身上,繆星楚動作認真而嚴謹,神色鎮定。

等到所有的傷口都處理妥當,讓茯苓回去熬的藥也送來了。

繆星楚在一旁拿清水凈手,青然拿著手帕給她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她面色有些蒼白,剛剛解毒後,身子還未大好,今夜專註用眼,一陣疲憊席上了心頭。

正在猶豫要不要問一下她們需要什麽幫助,卻聽見床上女子說,“大夫,能不能請你給阿月看一下,她……”

“不用!”孫素月一只眼看人,目光深幽而冷靜,她瘦削的身子別過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別來管我的事情。”

珠珠跑過來抱住孫素月的腿,語帶哭腔,“姐姐你要給孫姨看病,她今天中午疼得可厲害了。臉色白得不像話。我想摸摸她,她一直在掉眼淚。”

孫素月的眉眼一橫,有些掙紮,摸了摸珠珠柔軟的發頂,嘆了口氣。

“我無事,就是灌了藥流了孩子,沒什麽大不了的。血流了孩子出來了就行。休息幾日便好。”聲音冰涼,說出來的話幹凈利落,像是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繆星楚走過去也沒猶豫,搭上她的脈,又看了看她的臉色,面色一下沈了下來,“你這是灌了幾倍藥性的藥,命都不要了嗎?若是再不處理,指不定明日就是一具屍體。”

這話說得在場的另外幾個人都是臉色一白。

珠珠聽不太明白,只隱隱察覺出孫姨好像要死了,她哭著,“我不要孫姨死,孫姨你別死,珠珠不想你死。”

她抱著孫素月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床榻上的女子掙紮著也要下床去看她,被繆星楚制止住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一晚上若是自己沒有來這,怕是會出人命。

當機立斷寫下藥方讓茯苓去抓藥,緊接著安排就近的一個小榻讓孫素月躺下休息。

孫素月性子剛強,不肯躺下,泛白一張臉在一旁坐著,只抖著的手指出賣了她緊張的心情,與死亡擦肩的恐懼後知後覺漫上心來,她想起自己熬的那一碗紅花,淚眼模糊,一灌而下,下身止不住的鮮血。

還有那些惡心恐怖的畫面,幾個男人沖著上來,不顧她的反對,撕開她的衣服……

灌下紅花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死了,與其痛苦地留在這個世界,不如一死百了,了卻一切苦痛,可她想起了珠珠,珠珠娘,還有小紫,她若是走了,她們遇事沒有主意,怕是也活不了幾日。她要活著,護著她們。

淚如斷珠,落在臉上,孫素月閉上了眼睛,渾身抖著,剛剛的冷靜和剛烈都消去,剩下的是後怕和痛苦。

“茯苓,將珠珠帶去吧。”

等到屋子裏只剩下她們四個的時候,繆星楚語帶平和,問出了聲:“怎麽回事?這普寧觀戒備森嚴,後院之地男客不得入內。你們遇到了什麽事情嗎?”

孫素月一把抹去不值錢的眼淚,嘲諷出聲,“我原以為這普寧觀是好去處,觀主好心收留我們,給我們一個安身之所,哪怕日子清苦些,也算安穩。可……紀凡她人面獸心,她收留我們哪裏是為了給安置我們,是把我們賣了做生意。”

繆星楚擡眼看她,她的眼神帶了十二分的憎恨和厭惡,嘴角勾起,面容猙獰。

“我昨日剛流了孩子,正是一個多月紀凡將我帶出去,然後……”孫素月擡起來頭來看向墻壁,吞咽著口水,嘴唇抖著,“我剛流產,阿雪便說要替我去,誰知她回來,就變成了這幅模樣。從前沒有這麽狠過,現在她找的人,都是些武夫,有時候還不止一個。”

“不是沒想過反抗,可她拿珠珠威脅我們。”

繆星楚心頭大震,誰知道看上去仙風道骨的紀凡背地裏還做著這樣的勾當,她那日帶她去見了周子期的母親,那這件事有多少她的手筆呢?

這普寧觀的女子又有多少人遭遇了這種事情?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些未曾被外人知道的事情,如何壓下去的呢?

蘇湘雪苦笑著,“我聽說,這裏的井裏葬了許多人,那些得病死去的女人,還有反抗紀凡的人。紀凡她背後勢力大得很,我們伺候的人裏還有過高官,不過那時我們蒙著眼睛,僅從只言片語中得知他身份不簡單。”

繆星楚垂眸沈思,看來紀凡這背後的勢力龐大,所以才這般肆無忌憚,有恃無恐。

但凡這普寧觀內有姿色的女子怕是都淪為她的賺錢的工具,名義上救危扶困的普寧觀,背後卻有著這樣血冤,何其諷刺。

忽然,她腦子裏想到了這屋內應該還有一人,“珠珠說,還有一位小紫姐姐。她人呢?”

蘇湘雪慘白著一張臉,嘴巴動了動,還沒等到她說一個字,門突然就被打開了。

一女子跪倒在地,幹嘔著,面色蒼白,額頭上流著冷汗,頭發濕著,滴落水,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衣袖也濕透了。

青然快步走過去將那女子扶起坐到了椅子上。

女子微微一笑,嘴角扯出些弧度來,擺了擺手,聲音低低的,“謝謝,我沒事。”

孫素月起身走過來,“小紫,怎麽了,她們是不是又對你做了什麽。”

小紫咬著牙,“她們把我的頭浸在水裏一直逼我,還讓那些個嬤嬤調/教我。”

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眼淚流了下來,手不停地抖著,“她們扒光我的衣服,像是在看一塊肉一樣。”

回憶太過痛苦,她用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流了出來。

孫素月心疼地將她抱在懷裏,“小紫……”

她轉過身去對繆星楚說,“大夫,小紫她剛來,是被那群逼迫她的畜生送進普寧觀的,她的丈夫在外面找她的時候被打死了,屍體被扔到亂葬崗給野狗分食。那畜生家裏有錢有勢,看上了小紫後便強取豪奪,還送進普寧觀讓紀凡調/教她。”

繆星楚神色冰冷,“紀凡的所作所為簡直禽獸不如,借著行善博得好名,背地裏卻通過這種事賺取錢財。”

今日事發突然,萬般思緒交雜著,她還沒想到該怎麽辦,沈下心來細想,她道,“當務之急是要把你們的傷養好。其他的事情,容我回去想想,看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們的地方。”

繆星楚開了幾服藥,又留下了一些外傷用的藥給她們。

夜深人靜,怕引起紀凡的註意,也沒敢太大動靜,便走回了雪霽居。

青然有些擔憂,“夫人,這件事情甚為覆雜。您不要輕易沖動。”

她知曉紀凡背後的勢力是淑太妃,而淑太妃近來更是忙得焦頭爛額,顏家的事情就夠她喝一壺的,若是再出什麽事情,保不齊她不會拿夫人開刀。

“這件事我先看看,你先不要告訴你家公子。聽聞這件事牽扯到高官,官場覆雜,他若牽涉其中,難免會受影響。”

青然頓了頓,欲言又止,終是將話咽到了肚子裏。

“你如今跟在我身邊,我把你當成自己人。若是你是他放在我身邊的眼線,我該思考你的去留問題了。”

她和裴懷度的事情是一碼事,但他若事事幹涉她,在她身邊安插眼線便是另一碼事了。

繆星楚的話如一個棒槌,一下敲在了青然的頭上。

青然咬了咬牙,想起聖上的吩咐,說著事事以夫人為先,便福身道:“奴婢知道了。”

***

第二日清晨,雪霽居還靜著,葉落無聲,風過無痕。

繆星楚昨夜沒睡好,腦子亂著,只要閉上眼就想到了在紫珠院的事情,想到了蘇湘月身上慘烈的痕跡,還有孫素月流過兩次產的身子,心便像是被大掌緊緊握住,透不出一點氣來,連帶著她的呼吸都有些不順。

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知道是從何時她眼皮耷拉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到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她的意識還有些混沌,手摩挲中拿到了那把青白玉柄嵌寶匕首,冰冷的觸感一下子讓她回了神,有些怔楞,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上頭的青玉的雕文,腦子不由自主浮現了裴懷度的模樣。

不知道他的傷怎麽樣了。

流連在匕首柄的指尖溫熱,她的眼底含光。

突然,外頭的吵鬧吸引了她的註意,繆星楚擡頭看去。

“你鬼鬼祟祟爬著墻,不知道要幹什麽。我看你就是一個賊!怎麽?被我抓住了不服氣?”

繆星楚聽出了這是長樂的聲音。

一個朗潤的男聲想起,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我不是賊!”

作者有話說:

更新了更新了,有點卡文,所以晚了點哈~

還有就是明天晚上要出門拜年,所以可能明天字數會少,會下午碼字晚上定時發出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