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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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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轟鳴, 雨驟然落下,敲打著雕花窗外的盆栽,極力舒展自己身姿的花兒被風雨無情摧殘,花瓣染上深色, 折了紅痕, 浸進土了的水爭先恐後。

飛檐垂落雨簾, 鬥拱金獸吐著水,一片水霧朦朧的濕氣, 雨似重石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腳步踏進去,一下就浸濕了鞋襪, 冒著雨, 匆匆擡攆的太監們腳步不停, 臉上已撲著雨珠,眨進眼裏, 生澀發疼,森寒的冷意鉆進衣襟, 滲入骨縫,激得一身寒顫。

謝太後面色難堪, 指尖染了濕意也渾然未覺,錦衣華袍覆上了一層寒氣霜涼, 雨中她神情莫辨, 似沈悶的風,積壓了宿久的雨,陰沈極了。

她腦子裏不由自己回憶起許多往事, 也是這樣的雨天, 年紀尚小的裴懷度淋得像一個落湯雞, 瑟縮著跑到了宮殿屋檐的屋檐下躲雨,抖去渾身的水汽,濕漉的眼睛裏滿是天真,他悄悄探出頭去,被雨淋得正著。穿過一道又一道雨簾外,她正在給太子裴燦擦著額頭,噓寒問暖,擡眼看到站著的裴懷度,一時僵住了嘴角,笑意在臉上凝固。

隨手一指,讓宮女帶裴懷度回去,還沒等人趕,瘦小的裴懷度就自己跑進雨裏,大雨裏只看得見他的背影,抱著頭,大步大步踩進水坑,身上都濕透了。

那時她在想什麽?記不太清了,她像是魔怔了,只有那句他生來不祥,會給親近之人帶來災禍一直在她腦子裏盤旋。

多年後,他長成了她所陌生的模樣,高大偉岸,冷情冷性,從戰場的殺伐中洗滌出來的人,身上自帶著血氣。

謝太後緩緩闔眼,耳畔雨聲不停,她的手扶著扶手,漸漸抓緊,指尖泛白。

午夜夢回之際,她總驚醒,她問自己後悔嗎?往往沒有答案。物是人非,風雲際變,誰也沒有料到最後會是裴懷度做了皇帝。

不知何時,雨小了,天光流瀉下來,驅散陰霾,剛在雨中飽受摧殘的枝葉得到了饋贈,金光點點,灑下斑駁。

終於是到了紫宸殿,謝太後起身,放目極眺,沈著的眼底看不見一點光亮。這巍巍宮殿,曾經住著她的夫君,現在住著她的兒子,她華服加深,榮耀全族。

可仔細想來,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到頭來像是一場夢,所幻成空。

如今回過頭來看,她好像就剩下了謝家,謝家不能出事,她也不允許它出事。

紫宸殿內,博山爐內點的一線沈香彌散開,裊裊升起後四溢,在濃重的雨霧中顯得朦朧,如進仙境。

裴懷度正在同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議事,坐下兩位尚書吵得面紅耳赤,就賑災一事爭執不休,左一個缺人手,右一個缺銀錢,兩人據理力爭。

一個拿著此次受災的分布圖,一個拿著一本預算本,兩兩對峙。

兩位尚書都是性情中人,誰都不讓誰,向來剛正清直,是肱股之臣,頗得裴懷度器重。

好不容易才商定好一個環節,又在下一個環節卡住了,工部尚書提了些賑災款項,戶部尚書別過臉朝著裴懷度一本正經,“那可要上書寫清預算了。”

工部尚書黑了臉,語氣發沖,“事出從急!”

兩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忙碌了幾天的裴懷度支起下頜看著眼前兩人,好整以暇,不說一個字,任由他倆紅黑臉吵著,約莫有看戲的意頭。

就當工部尚書氣急敗壞地從腳上把鞋子拔下來要扔到戶部尚書的身上的時候,鄭明冷聲一句呵斥,兩人才連忙告罪,恍神過來自己是在聖上面前。

一個沒留神,工部尚書腳底打滑,摔得個狗啃泥,戶部尚書沒忍住笑出了褶子。

此時裴懷度放下奏折,目光深邃,就剛剛他們爭吵的內容點了兩句,再聽各自的意見,然後走下一個章程。

正當戶部尚書說得眉飛色舞的時候,小喜子進來稟報說太後娘娘來了。

戶部尚書就像是鴨子被掐住喉嚨一般半個字吐不出來,這闔宮誰人不知聖上同太後娘娘的關系不好,當年甚至傳出了太後為先太子發瘋的傳言,如今冒雨前來,不知又是為了何事。

反正每每太後來時或剛見過太後,聖上的心情不會太好。

“繼續。”見戶部尚書停了下來,裴懷度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碎冰滲在每個字中,連筆畫都透著冷意。

工部尚書見那鴨子頭腦發脹,立刻接了上來,說起了此次賑災需要調配的人力。這才沒惹得聖上大怒。

不過很快,這一頭就被打斷了,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急促帶著怒氣,仿佛踏在人心上。

工部尚書也是素養極高,在這般高氣壓下還能語速飛快,結束了自己的話。

老滑頭似的加了一句,“陛下如何看?”

裴懷度終於大發慈悲地擡手示意兩人下去。

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兩兩對視,然後心照不宣地低下了頭,小步快走退了出去。

瞧著兩人那整齊的步子,劃一的動作,裴懷度罕見地露出了一抹笑意,顯然是被這倆加起來過百歲的尚書逗樂了。

不過很快,他的笑容隱去,浮上來的是古井無波的深潭靜水。

謝太後帶著嬤嬤快步走來,直到看到裴懷度冷沈的一張臉,她周身的郁氣才壓下了些。

裴懷度起身,冷淡一句,“母後。”

謝太後坐下,身旁的宮女上了一盞茶,她擡眼掃過,“怎麽是這丫頭,青然呢?”

“母後今日來是問朕宮中的婢女嗎?”

當然不是。

但這顯然的讓她有話直說的態度讓謝太後心一噎,眸中多了分憤憤,他竟這般不耐煩,連同親生母親講話都不願意了。

“哀家聽說此次京外受災,牽扯甚廣。”

裴懷度撩起眼皮,嘴角一扯,“太後是來問謝家還是顏家?”

聽他的稱呼從母後變成了太後,謝太後心裏一頓,手頭的茶杯放了下來。

“謝家也是皇帝你的母家,可別忘了當日若沒有謝家的支持,你這皇位哪裏坐得穩。”謝太後言辭間帶了怨氣,嘗試通過恩情來交換,說話時不自覺地帶上了教訓人的口氣。

“朕姓裴,不姓謝。再說了,當年謝家沒有別的選擇。”

先太子離奇身死,朝野震蕩,本穩定的局勢隨著這一聲驚雷變得波詭雲譎,一時之間風雲巨變,各路人馬蠢蠢欲動,皇室子弟都被拎出來溜了一圈。

當年裴懷度也不是穩操勝券的,畢竟他入朝不久,根基不穩,又不得聖寵多年,比不得在京都的其他幾位皇子。

也是在這時,謝家迅速調整了目標,先太子死後,他們手裏的牌只能壓倒裴懷度身上。可他們也有諸多的顧慮,裴懷度血性未除,與謝家關系淺薄,日後的路充滿了不確定性。但爭奪從龍之功,本就是一場賭局。

謝太後語塞,聽他這番話後霍然起身,面色變了幾番,“你身上還留著謝家的血。”

“太後稍安勿躁,此次處置的官員沒有過多涉及謝家。況且,謝家這幾年來還算安分守己。您真正想問的是顏家吧。”

“沒錯。顏家是不是查到了當年阿燦死的真相,所以才招此禍患”

聞言,裴懷度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反而抹開了一點笑,只是那笑冷得很,讓人瘆得慌。

原來如此。母子倆每每爭吵,總繞不過先太子這個話題,不是沒否認過,可她認死理了就是裴懷度為了登基殺了裴燦。

“不是。”

謝太後顯然又是不信,她怒氣盛滿而來,堵在胸腔裏,她向來控制不住自己脾氣,直言直語。

“孰是孰非哀家查後自會知曉。只是顏家好歹也曾毫無保留地襄助你,何必趕盡殺絕。”

這幾日本就為顏家一事心煩,聽這話更是不耐,裴懷度起身,負手而立,一幅不合作不多說的態度。

“朕自有分寸,後宮不得幹政,太後逾矩了。”

又是這樣的收場,每次他們都會走到這一步,謝太後氣到發抖,伸出手指指著裴懷度,“你便是這樣的態度對你的親生母親。”

裴懷度轉過身來,風姿卓然,挺拔如松,聲音清越有質,語氣平淡,像是在話家常。

“若是親生母親不配做母親,那兒子也就不會做兒子。”

謝太後的手僵停在半空,不配二字像是一個耳光扇在她臉上。

“更何況朕的玉碟上的生母寫的是蘇貴妃,太後忘了嗎?”

一句結束了他們之間全部的對話。

最後謝太後是被鄭明好言好語勸出去的,謝太後甩了甩衣袖,冷笑一聲便走了出去。

***

日子如流水過了,很快到了沈鏡安要給繆星楚解毒那一日。

為著這件事,沈鏡安已經籌備了許久,停了手中許多的活計,又親赴南疆,風餐露宿風塵仆仆,還沒修整幾日就被裴懷度找了出來。

普寧觀華寧堂。

沈鏡安挽起了衣袖,手中拿著一個瓶子,眼睛盯得緊緊的,但嘴巴是沒半點歇下,“我說人家都要走了,看你沒半點反應啊。看你也不像是對她無意的樣子,怎麽?舍得呀?”

手不停搗鼓著,桌上鋪開一大片是準備的器具。

裴懷度拿著刻刀雕刻著手裏的一塊木,仔細刻下一塊,吹了一口氣將木屑吹去,目光灼灼,那認真嚴謹的樣子,還以為是一個技術老練的木工。

聽到沈鏡安調侃的話,他蹙眉,顯然是不想答。

耳邊卻缺了該有的動作聲,裴懷度停了動作,扭頭看向了沈鏡安,他環抱著臂,儼然一副你今日不說我就不幹的態度。

若換作他人,裴懷度早就拉下臉來了,可沈鏡安跟隨他多年,一同出生入死,早已脫離了一般的主仆關系。

視線回到了木雕上,裴懷度冷嗤一聲,“你怎麽知道我沒挽留過?”

沈鏡安嘖嘖兩聲,“裴景明你也有今天。”

不願在這聽他冷嘲熱諷說道些有的沒的,裴懷度起身往回走。

留下沈鏡安一個人動著手配藥罵罵咧咧的。

屋內寂靜,裴懷度屏退左右,一個人坐著閉目養神,手支著頭,眼皮緩緩合上,渾身散發著頹累的氣息。

近來諸事紛雜,顏家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賑災之事在緊鑼密鼓的安排,又要分幾分心神在繆星楚解毒上。

他曾未合眼兩夜,就是為了空出時間來看著她解毒,若不來,總放不下心。

捏了捏疲憊的眉心,裴懷度眼皮微動。

室內落針可咿嘩聞,博山三角足香爐裏點了香,讓人沈心靜氣。

似有裊裊青煙升起,營造出迷蒙的一片光景,稀碎的光影中,人的身影也變得朦朧不可見。

轉眼出現了床榻上揉皺的紗幔,散落的衣帶,細膩潤白的肌膚滑膩,隱隱匿入半穿半脫的衣裳下。

含一汪秋水的剪眸看著他,水洗的黑曜石亮如晚星。裴懷度下意識伸手蓋住她的水亮的眸,“莫要這般看我。”

作者有話說:

不是故意卡在這裏的,只有日三了。

今天出門了事情有點多,明天一定日六補上。

下章女主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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