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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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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人的蘭香幽幽鉆入鼻尖, 裴懷度的鼻息微頓,酥麻從手指尖所觸摸到的細膩的肌理蔓延開來,掌心被小扇輕輕撓著,貼合處的溫熱讓他心頭微動。

如夢似幻, 看得不太真切了。裴懷度手心似有濕熱湧出, 暈開一片溫軟, 他將寬厚的手掌拿開,掌下之人的眼裏浮著一層水霧, 如煙柳畫橋的江南, 氤氳中的雨霧,讓人心神震蕩。

指腹擦去淚水, 裴懷度有片刻的恍惚, 像是在某一刻有過這般的動作, 淚如泉湧,粉面芙蓉, 半遮半掩的衣裳掩蓋不住玲瓏的曲段。

耳邊清越聲傳來,她說她要走, 下一秒她身披灰白色的鬥篷,掀開馬車的簾布, 鉆了進去,一點衣角就這樣消失。

心陡然空了一塊, 好像那衣角割開了他心的一部分, 然後空蕩蕩的人間裏,只有馬車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那日天氣晴好,就連離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懷度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 看那車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了, 車裏的人許不會再見到。

還記得那日人群混亂中, 她看不見,被奔逃的人擠開,慌亂中她險些摔倒在地,那箭鏃朝這頭來,她蒼白著一張臉,卻強逼自己鎮定下來,喊著丫鬟的名字。

不知為何,心微動,攔腰將她抱上馬,她整個人在他懷裏,顫抖著掙紮。

見慣了她從容自若診脈的樣子,這般情態像是一只被蒙住眼睛被抓起來的貓一般掙紮個不停,用小肉墊試圖拍打那作亂的人。

下一秒回到床榻之間,手心的淚滾燙燃燒,他荒唐地生出了些占有欲,低沈的嗓音清冷而嘶啞,

“別走。”

他慣來冷情,小的時候被親生母親扔在了荒廢的宮殿裏自生自滅,最多的時候就是一個人站在青石板的階梯上,摸過一塊塊墻磚,數著天邊略過的飛鳥。

那時他便知道,他是被拋棄的。他曾拿枝條在塵土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可雨下後便留不下痕跡,泥水沖刷,枝葉枯敗。

宮墻上刻著印跡,在歲月的侵蝕後衰朽。

記憶裏一閃而過的光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圓圓一張臉,插著腰神氣得很,拿一個荷包的糕點換了一把雜草。

可惜後來再也沒遇到,像是黃粱南柯,醒來後不知所措。

正當他以為會這樣長大,這樣老去的時候。他的母親從敗落的宮殿裏接回了他,驅寒問暖,給他穿上新衣。

幾日後他作為質子踏上了遠離故土的征途。

在那裏,穿上的新衣被扒下,不懷好意的人接近,先是打趣後是毆打。

在經過無數次的毆打和反抗無效後,他終於站了起來,冷面如鋒,手起刀落。

戰場上數不盡的廝殺,鮮血祭奠亡靈,他一襲戰袍,奔襲百裏,立下赫赫戰功。

回朝後他本想做個將軍,是少年意氣裏飛揚的向往。可幼時溫和的太子變了臉色,所有的忌憚化作冷箭和兵刃。

後來太子離奇的身死將奪嫡推向了難以預測的發展階段。他一步步踏上九重宮殿,坐上九五之尊之位。

帝王孤高,臺階下是一個個低下的頭,遠而又遠。他恍然想起了他站在荒蕪宮殿的臺階上,也是一樣的寂寞和冷清。

不知從何時起,她走進他眼裏。從一開始為她動怒,到後來甘願放她走。

只是此景此景,他心頭燃起了一把火,十二分欲念化作巨浪,翻湧過心墻,波濤洶湧裏他生出了荒謬的占有欲,他想要她留下。

青山相伴,霜雪滿頭。

日後,他會護好她。

裴懷度俯身吻去鹹濕的淚水,掌心托起她的下巴,薄唇貼在她紅潤的唇角,呼吸交纏,炙熱的心跳動著。

接著他含住唇瓣慢慢研磨,唇齒相依,滾燙的熱意在相觸點蕩開,泛起波瀾,碾著她溫軟的唇,舌尖輕點,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

她不言不語,只紅著的眼眶不斷湧出淚水,眼尾紅濕,沾水的睫毛顫抖,她的哭聲沒有半分聲響,卻惹人心疼。

裴懷度的心像是被冰雪一寸寸包裹著,可身體是滾熱的,他沿著臉一路吻到她眼角,吻去了熱淚。

嘆了一口氣,他苦笑,可眉眼依舊清冽,那般溫柔,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

他道:“莫哭,你若歡心,便走吧。”

克制的聲線裏溫情繾綣,低落的聲音裏空泛著失意。

他想,這一生他已然困在這四方城內,流離十幾載後踏上高位,註定孤家寡人,又何苦讓不願的她住在深宮裏,做折翼的鳥。

她掀開眼皮,烏黑的瞳仁裏滿是他。

他吻在她額頭上,不帶一絲□□。

一場春夢無聲,鼻尖留下餘韻悠然的蘭香,他恍若未覺。

下一秒,一股濃郁的果酒香就這樣闖蕩進來,裴懷度本能地蹙眉,薄唇清抿。

接著一雙冰涼瑩白的手攀上他的身。彎彎繞繞地纏繞上來。

裴懷度睜開了眼,入目是一張妝容精致的臉,身體比思緒還快,扣住那手腕將人狠狠甩開,繼而起身,面色不虞。

眼前的人一身火紅的單薄衣裙,薄紗輕衣,那紅襯得一身雪膚,嫩白生光,若隱若現的肌膚嫵媚惑人,衣帶飄飄,松垮著的束在腰間,身量纖纖,動人心弦。

“你要幹什麽?”森冷一聲明顯帶著質問和不悅。

毫無防備的白梓冉被推倒在地,那一刻,她揚起了下巴,還守著驕矜,“看不出來嗎?我想要你。”

這話說得直白坦蕩,她毫不顧忌地說出來,神色倨傲。

裴懷度眉心一跳,聽這話更覺荒唐,面色冷沈,“胡鬧!”

甩了甩袖子,試圖拍去塵土和湊近的果酒香,眉頭緊皺。

半倒在地上的白梓冉伸出纖細的手,拉扯開了衣帶,衣衫褪下,只留薄薄的一層紗衣,肌膚瑩潤,半隱半現的紗衣後藏不住的風情惑人,繡珠花的紅衣肚兜包裹著渾圓,舉手投足間,明艷大氣的五官顯出她的動人。

見白梓冉越來越離譜了,裴懷度別過臉去,面覆寒霜,冷聲斥責,“西夏公主,大晉王妃就是這般青樓女子的作態嗎?”

白梓冉站起身來,款款走來,她的臉上染上了淒楚,淚水如珠滾落,一瞬間難堪就這樣化作利劍刺進她的心臟,整個心七零八碎。

從前他就算冷清冷性,也不曾對她說過這般重話。

那時他抱著劍冷著臉守著她身邊,她笑靨如花,扯著他的袖子讓他給她打柿子。他面無表情飛身上樹,揮手就是幾個金黃的柿子落地。

她站在樹下,笑得開懷,轉著圈炫耀著新做的衣裙,從前她不受待見,宮裏制衣司也敷衍,如今不一樣,她在父皇那得了眼,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落魄公主了。

裙擺飄然,旋開了紛紛飄落的樹葉,秋意濃濃,風吹起她額間的軟發。

她笑著問,“景明,我好看嗎?”

往事不堪回首,她心扉疼痛蔓延開來,虛情假意,深情款款,她不知道自己帶在臉上的面具,何時成為了自己貼皮的臉,撕不爛的虛偽和天真,她在真情假意裏變換,到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對裴懷度有多少感情。

既然說起了西夏,她唇角扯開一抹嘲諷的弧度,“若不是你,我又怎會被送去和親。你假意輔佐三皇兄,背地裏去殺了他。西夏大亂,你可曾想到過我?”

“若是西夏還在,我還是那錦衣玉食的公主,可我是什麽?亡國公主。若大晉還在,我是高高在上的王妃殿下,可大晉被你滅了,我是戰俘。”

白梓冉扯開自己的肩膀上的薄紗,露出了瑩白的肩,肩不有一道不規則的醜陋疤痕,撕裂開來,在這白玉肩膀上,硬是破壞了美感,其痕跡之深,可見當時皮肉翻卷,刺骨疼痛。

“你還記得嗎?我肩膀上的傷,那日你被人欺負,情急之下那人一劍刺過來,是我替你擋了一劍,那痛我至今還記得。我受傷上藥的時候你說什麽?你握住我的手說日後你會保護我。從前你願意娶我,為何現在連碰我一下都不願了。”

她語帶淒楚和幽怨,不能自已留下淚來,燈下美人淚,攝人心魄。

白梓冉攥緊了衣袖,半露著肩膀,發絲散亂,身上散發著果酒的氣息,清香淡雅。

裴懷度聽她提起陳年舊事,視線落到了她半邊肩膀上,眉頭擰得更深,眼底陰沈,但出口的聲音卻多了分平和,“你喝醉了。”

罷了,就為她這肩膀的傷口,他不計較她今日的荒唐。

世事變化,本就成王敗寇。他是帝王,開疆拓土,睥睨四方,青史留名,自認沒有半分對不起她的地方。

若非念及往日恩情,她怎麽能在他面前出現,又如何能有一居身之所。

白梓冉笑了,笑得諷刺,苦意滲透在每個字裏,流淌在喉嚨裏,同剛剛起興喝的酒融為一體,倒流在血脈裏,滿身的痛和澀註入四肢百骸。

“我喝醉了?醉什麽。”

白梓冉撲了過去,死死抱住裴懷度的腰,頭靠在他胸膛上,淚如雨下,周身的酒香彌漫,沾染他衣裳。

“景明,別不要我……”她喃喃道,聲線嬌柔裏帶著害怕和顫抖。

已經忍受白梓冉夠多了,裴懷度手指用力掰開她死死抱住的手,她僵硬著手,面上帶著不可置信。

她都這般低聲下氣了,他還是如此嗎?

裴懷度用力一推,白梓冉踉蹌兩下跌倒在地。

他冷冷的眼神放到她的身上,如冰刃刺骨,讓人發顫。

“裴懷度!你就這般無情冷性嗎?我聽說,你甚少入後宮,難道不是因為在念著我嗎?”

如此荒唐的話從她嘴裏說出,裴懷度一時塞語。從始至終,他將她帶回來安置到普寧觀,言語沒有半分暗示,外頭的流言蜚語如何來的他不想計較。

幾次去看她,也是聽聞她水土不服,舊傷覆發。念及昔日恩情罷了。

他後宮冷清甚少踏入,也不過是因為他無心男女之事,孤冷慣了,幼時的堅忍到成年後的自守,又怎麽分心在□□上頭。

到了她嘴裏,就變成了他深情的證據。

裴懷度俯下身去,擡起白梓冉的下巴,她倔強地擡頭同他的冰冷的眼神對上。

“自始至終,都是你自作多情罷了。早在你射出那一箭後,我們之間便恩怨兩清。”

而後她的下巴被甩開,連同她所有的僥幸和心計,都成了荒唐可笑的沈默。

“自作多情……”

白梓冉抹去淚水,聲音低落。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那日在玉陽公主府的青黛軒,他脖頸上的指痕,略顯淩亂的衣裳,像是把一切都串成了線。

她聲音陡然拔高,“我不可以,憑什麽繆星楚可以?那日她被下藥,換誰都可以救她,為什麽是你?”

白梓冉爬了起來,恨恨地扯回了肩膀上的衣裳,眼帶質問。

那句誰都可以,讓裴懷度心火頓時冒了出來。一想到那日若他不在,她在會別的男人身下,他便怒火中燒,妒火在心口一路燒,連帶喉嚨都惹上火。

“你如何同她相比?”

繆星楚一生清落,從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以己身去奔赴自己所熱愛的,困頓時不曾怨天尤人,受欺/辱時不曾忍氣吞聲,疫區危難時不曾有半分退縮。

就連他,都不舍得讓她皺眉。她要走,海闊天空,他便如她願;她若願意留下,山河為聘,他願展她一世歡欣。

而白梓冉一生都在為了自己向上爬而不惜犧牲任何人,落難時忠心耿耿的丫鬟,她棄之敝履,出手幫助她的世家貴女,她為了利益犧牲了她,就連有青梅竹馬之誼的他,她也曾冷眼旁觀他被拓跋家追殺,那些反覆被訴說恩情和往事,都碾落成塵土。

此話一出,白梓冉的渾身一震,想起自己一番籌謀,竟是為她人做了嫁衣。

此時,門外有聲音傳來,“陛下。”

是鄭明的聲音。

白梓冉臉色一白,連忙拿起了衣衫往自己身上套,衣著整齊後她松了一口氣,她不想讓在外人面前露出這樣的樣子。

再怎麽樣,她西夏公主的高傲還是藏在骨子裏的,就算別人再怎麽看不起,她都不能服輸,挺直了脊背,她站在了一邊。

“進來。”

早在門外聽到裏屋的爭執的鄭明不敢擡頭張望,而是低頭小步進來。

“何事?”裴懷度語氣有些不耐煩,本就疲累,又經過白梓冉自薦枕席這一處,更是煩郁。

鄭明小心翼翼,“沈大夫說,夫人那邊可以開始了。”

裴懷度面色一凝,當下定了心,“去看看。”

腳步匆匆就要往雪霽居去,可臨走到門前,他腳步一頓,“回去休息,今日的事就當從沒有發生過。”

這已經是他給她的最大的體面了。

鄭明眼觀鼻鼻觀心,跟在裴懷度的身後,聽這話,不由得餘光一瞥,瞧見些紅色薄紗的一角。

這聖上和公主在吵些什麽他沒有聽清,不過瞧公主這樣子,看來是受阻了。

屋內的白梓冉站著,目光幽幽,笑出了聲音,笑著笑著,淚就出來了。

她緊握住拳頭,眼神帶了分狠厲。

“繆星楚……”

又是繆星楚。

***

雪霽居內。

青然正一絲不茍地備著等會解毒用的器具,上回夫人在宮中解毒的時候,那情形還歷歷在目,苦痛交雜,是一段難以忍受的過程。

而茯苓陪在繆星楚的身邊,拿著一本醫術在她身邊讀著,在繆星楚的悉心教授下,茯苓也算入了門,日後若回到邊關,也可以幫上她的忙。

沈鏡安踏了進來,還是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繆姑娘上次匆匆一別,可還安好?”

繆星楚微微一笑,“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那是,不是我邀功,為了你這毒,我可是跑遍了整個南疆,風塵仆仆,舟車勞頓。廢了老大的勁,才找到了一味關鍵的藥。”

“扶星草?”

沈鏡安一拍大腿,“你知道呀?”

繆星楚纖細如玉的手撫上了自己的眼睛,眉心微蹙,“也是猜測,沒有實據。只是這扶星草生長地帶險峻,要廢許多功夫,又在南疆。我本想著,若是回去,便試著尋扶星草,再不濟也有其他法子。”

說起回去,沈鏡安就想到了剛剛裴懷度那冷臉的樣子,好心勸了一句,“繆姑娘不若留在京城,左右這毒也解了。我雖不才,在這京城中也開著藥鋪,請你做個坐堂大夫也不錯。再說了,聽聞你在邊關就一個人,沒有人照料。相逢即是有緣,我沈鏡安也算是個知心的朋友,可以交流切磋一下醫術。況且在這裏,還有人念著你呢。”

話語的最後幾個字帶了重音,說者有意,聽者留神,她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繆星楚垂了下頭,而一旁的青然面上不顯,眼中卻落了幾分期待。

過了一會才聽到繆星楚語帶輕快,“若是有緣再見,定來投奔沈大夫,到時候沈大夫可不要將我拒之門外。”

這話是委婉的拒絕了。

沈鏡安也沒洩氣,他笑著回道:“怎麽會拒之門外?繆姑娘醫術高超,又不吝私藏。沈某佩服。”

裴景明啊裴景明,我言盡於此,要怪就怪你留不住人家姑娘的心。

轉念一想,他想到了繆星楚還看不清裴懷度的臉,若她見到這般風姿卓然的裴懷度,許會動心,小娘子家的,自然要關心夫君的容貌。

“繆姑娘,現在你眼睛看不見,還沒見過我是什麽樣子,若是見到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沈某,許會回心轉意留下來的。還有某人,他一張臉也算是傾國傾城。”

傾國傾城?

繆星楚無言以對,尷尬一笑。

“咳咳。”鄭明咳嗽了兩聲。

沈鏡安正準備大誇特誇一番裴懷度的臉,試圖錦上添花,被這一聲鎮住了,訕訕一笑。

鄭明滿頭黑線,看了看裴懷度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沈大夫你還是什麽都敢說啊。

鄭明和裴懷度在門口站了一會,自然是聽到了剛剛繆星楚和沈鏡安的對話,聽到繆星楚婉拒的那一句,他明顯感受到了聖上周身的氣息的凜冽。

繆星楚擡眼,她認出了鄭明的聲音,知道裴懷度也來了。

她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作者有話說:

還差七百才日六,看來我跟日六無緣了。

這幾天我一更新就掉收,emo了好久。

感謝每個追更訂閱的小可愛~

多謝你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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