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癡 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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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過後,將近破曉的時分,阿龍發現自己竟然被上了手銬。

“為什麽會跑去‘美樂地’縱火?”

“我只是燒紙錢,哪有縱火?”

“房子差點都被你燒掉了,還說沒有!燒紙錢?你是燒了五斤還是十斤?”

同樣的那間派出所,同樣的那兩位員警,同樣的一副自以為是的口氣。阿龍不屑地轉過頭去,看著自己被上銬的手腕。

對前一晚後來發生的事他並非沒有記憶,而是他擔心,就算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

或者應該說,讓他迷惑的不是前一個晚上從跟小閔分手,一直到被拘捕進了派出所的過程,而是他對記憶本身開始產生的迷惑。

如同堆在模糊意識中一塊塊龐大笨重的白色積雲,每一朵雲都只是層層疊疊中的幾縷棉絮,如今要重述昨晚接下來所發生的事,他感覺就像是駕著飛機朝那雲層中沖去,辟出一條暫時的航道,一轉眼,雲朵再度凝聚密合,路徑立刻煙消無痕又歸於原來的混沌。回憶之後留下的,永遠就是那身後搬不開也驅不散的重重迷雲。

“是有什麽人指使你這麽做嗎?”另一個員警插進話來。

“如果你是有人指使挾怨報覆,那就不只是公共危險罪而已了我警告你!”

其實沒有必要回答這些無聊的問題,阿龍跟自己說。

沒錯,他記得他在燒紙錢,只有他一個人。

天色仍暗,可是當時的酒吧裏已經沒有任何的動靜了……

那麽再稍早前發生的事呢?

他記得看見游魂們依然像前幾日一樣守在 MELODY 的門口。

他們從來都是站立著。

在附近店家開始漸漸滅燈的黑夜裏,他們就像一枝枝等待被點著的蠟燭。他們習慣於這樣站立等候的姿勢。

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路奔跑過來還在喘著氣,明知道沒有人會回應,他還是大聲地對著那一張張他已熟悉卻都不知名姓的呆滯臉龐喊道。

他們每天晚上出現,但是很奇怪,都不開口,他都是等過了淩晨一兩點,巷子裏比較沒有人經過的時候才開門讓他們進去。等到淩晨五點左右,他們都自動離開之後,他再悄悄去把鐵門鎖好。

沒有人發現,過去這一周阿龍這樣詭異的行徑。

打開了大鎖,拉起鐵門,看著他們無聲緩慢地魚貫通行,走進了阿龍從不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時空的黑屋。然後正當他要把鐵門重新拉下,才發現還有一位仍留在原地。他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每次當那人出現的時候,阿龍都會有同樣的預感,都能感覺得到來自身後的目光……

不用再躲了,我知道你是誰,阿龍說。

一周以來心中壓抑的不滿與糾結,在那一刻接近爆點。結果沒想到,這回,竟然聽到對方的正面回答。

不想進去瞧瞧嗎?



距離與姚見面還剩下十六小時的淩晨深夜,我莫名地感覺不安了起來。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眠,心裏的不確定感隨著電子鐘上的數字跳躍節節升高。

是因為與姚見面這事讓我緊張嗎?

不,反倒更像是,自以為將該清除的過往都丟進了垃圾袋後,某種無形的力量才正準備要開始反撲。在那一袋袋的垃圾中,有些秘密正在不安地掙紮,發出了對我嘲笑與恐嚇的尖聲怪叫。

何時應該隱藏?何時又應該告白?這是我一生始終學不會的一門學問。可以出櫃站上舞臺投入了一場失敗的同志號召;卻至今無法對任何一個人說出,我是如何成為了愛滋帶原者。這個秘密,從阿崇卷款與情人潛逃出境後與我一直共存至今。

如果姚真的不知我這些年完全不再聯絡,從此退出流行音樂是跟這件事有關,我應該繼續偽裝嗎?

一櫃出完還有一櫃,仿佛只有不斷地自我揭發才能感覺自身的無穢,存在的正當性總是吊詭地建立在對世人的告白之上。也許對方根本覺得關我屁事,也絲毫無損大多數的同類,對於這樣的以告白換取來的存在感篤信不移。

出櫃從來與人格的誠實與否也無關,竟然這麽多年來都誤解了。

承認自己是同志,並不表示他就是個誠實的人,就不會隱瞞自己有愛滋有毒癮或專門喜歡睡別人的男友這些其他的秘密。出櫃之必要,因為可增加求偶的機會,一旦都表明身份就不必再費心去猜疑彼此性向,還可以為出櫃舉辦嘉年華走上街頭,一舉數得。

難道自己當年不顧一切公開挺身只是因為寂寞?

在游行中我們都變得很勇敢很樂觀,但當寂寞漲潮,只有一個人被遺落在世界盡頭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可怕,連自己都怕。最打不過的人其實就是自己。

有個在愛滋團體諮商中認識的家夥,某次突然急性肺炎送醫後拜托我去他家把他的色情雜志與橡皮陽具收走,因為他姐要從南部來看他。等我出院你要把東西還我喔,他說。念茲在茲的還是他那些帶給他射精快樂的秘密收藏。

那些不能出櫃的橡皮陽具讓我恍然大悟。

人類天生就不是一種誠實的動物。沒有了謊言,就如同喪失了存活的防衛機制,連活著的動力都消失。

為了怕被別人識破自己的秘密與羞恥,所以才必須努力好好活著,為了捍衛各種內心裏黑暗的糾結而活,為護好自己所有見不得人的事不得外流而活。抓住不敢放的秘密,往往就決定了人生的福禍與榮辱。意外喪生與猝死者在咽氣前最操心的,大概就是那些該毀掉的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毀掉。

在離開之前,還有什麽是該毀而沒有毀得更徹底的?

倏地從床上翻身而起,下床開了燈拿出紙筆,開始坐在從國中一直用到大學的那張舊書桌前,企圖讓那些藏在垃圾袋中騷動不已的嘲弄徹底噤聲。

姚,你還記得

才劃下了這幾個字,我的手便已顫抖至無法握筆。

姚,你還記得,那時位於臺北火車站前,還沒被大火燒掉的大方三溫暖嗎?

某個周日下午,置身於該處難以想象的摩肩擦踵盛況,我直覺有熟悉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晃過。記憶中,一切發生得太快,畢竟視線太昏暗,人影一閃的瞬間,一扇隔間的小門便已迅速關上。

但我確定那個下午我看見的人是你。

走向那扇緊閉的門,隔著木板側耳傾聽裏頭的動靜。不消一會兒,門口開始聚集了三四個跟我同樣無聊的竊聽者。

門的另一邊,你正發出規律且富節奏感的喘息,像不斷被踩動的打氣泵浦。

你需要的是被侵入的痛快,我竟然在那個下午才恍然大悟。曾經對你的苦苦期待,無異於一只蒼蠅爬在它不得其門而入的玻璃球上。男男肉體間的尋找與呼喚,其實更像是刺猬取暖。

你需要的那種痛快我當然懂得,那是被陽具征服的同時,也沈浸在自己擁有著相同偉碩陽具幻覺的一種同體同喜。

高一時在無人教室裏發生的事,你應該沒忘記吧?我因緊張得近乎昏厥而完全無法有任何餘味可言。那時毫無真正性經驗的我,曾如此癡昧地認定了,男人與男人之間,只要彼此有好感,就是愛情的萌芽。

這樣的鬼打墻,在之後遇到更多讓我動心的對象時還會一再地重演。男男之愛沒有一見鐘情,因為眼見不足為憑,除非是在三溫暖這樣的場所,才能毫不需羞恥或扭捏,單刀直入破題。反而越是希望交往的對象,彼此越是不敢直接表明,總要上了床才能確定,才能繼續嘗試,甚至,才會死心。上這麽多床並非有無窮的精力需發洩,反而是為求得一個安穩的臂彎,才得要一幹再幹,或一再被幹……

那個下午,在悶濕的三溫暖裏,一個過期的答案,終於掙脫了羞恥的層層包裹。甬道上,三四個鬼祟的人影如蟑螂搖動著觸須般,試探起彼此肌膚的敏感地帶。

中間的那扇門隔出了現實與幻想,我在門裏,也在門外。

同性間的主動與被動既不是因為個性使然,也不是由高壯或瘦小的體型差異決定角色。不像男女之間總像隔山傳情,同性間太清楚彼此相同的配備,對方的施或受與自己的性幻想,根本無法切割。肉體間因交感產生同感,才能進入快感。我甚至認為,這種同時以多種分身進行的性愛,是需要更高度進化發展後的腦細胞才能執行的任務,稍不留神,訊息便會陷入混亂,最後以敗興收場。

真相終於大白,我們皆不適任那個近乎虐待狂,讓對方在如此持久的疼痛中迷亂喘籲的 1 號角色。

當時在門外的我,想象著你躺臥在那臟臭的床墊上,舉起雙腿任人狎褻鉆鑿的那個畫面,一股既酥麻又讓人驚駭的冷顫,便從我的背脊一路奔淌到丹田。我射出的那一攤精,滴在門外冰冷的塑膠地板上,當你完事步出時,會不會一個不留心曾經一腳踩個正著呢?

在日後已被一把火燒盡的大方,我看到了我們同類不同命的未來。

你的秘密,或許已隨大方的化為灰燼,而一並被埋葬了。

我的秘密卻仍如病毒在我血液中流竄,我越虛弱便越顯示出它們的茁壯。



曇花一現就算一夜。但夢卻太長,周而覆始。

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

然而他仍清楚記得那一刻他的憤怒與恐懼,還有觀眼望向門內時,那個光影漸漸開始暧昧浮動的世界。

他是怎麽走進了那扇門的?他在裏面待了多久?……然後就是火勢在他眼前轟然茁壯,火舌舞動得像一棵在狂風裏搖晃的大樹,黑暗中卷起的熱氣撲蓋著他的臉,夢就這麽沸騰起來了……

那扇門。

如果沒有走進那扇門的話。

走進那扇門的瞬間便知道,雖然酒吧裏的對象位置與幾天前勘看時相同,這已經是不同的時空了。

視線範圍開始凝縮,像是在攝影鏡頭的鏡面外圈塗上了厚厚的凡士林,出了焦點外的事物只剩溶溶的影綽晃動。而焦點內的光線也只相當於三十燭光的有心無力。視覺的昏黃帶來了心理上的沈悶與缺氧,讓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分外清晰。

一開始還以為聽覺也隨著視覺開始退化,過了片刻之後才知道,他走進的這世界確實是無聲的。

游魂一個個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依然是不開口,面容還是一樣的蒼白呆滯。只是坐著,像道具一樣,沒有思想,也沒有情緒。

而最讓他驚訝的,莫過於當他緩緩——下意識地他讓自己一切動作放緩,仿佛在他手中有一枝微光的蠟燭在燒,害怕它隨時都可能被風吹滅而讓他落入無盡的黑暗——緩緩緩緩將視線從吧臺前移到了吧臺後,看到的竟是 Andy 正在調酒。而且一面調酒,一面還對著毫無反應的吧臺客人,表情生動地在自說自話。

他聽不見 Andy 的聲音,或者根本是被消音。

但是 Andy 仍然繼續地說著,絲毫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他心想這究竟是誰的夢?

是 Andy 的?還是他的?難道是他們出現在彼此的夢裏?

他走向吧臺,就像是已經熟悉此地的老客人,於不同年份不同剪裁的西裝之間坐下,開始慢慢思索著,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人們認識這個世界,還有認識自己的方式,也許並不都是正確的,這是昨夜以前的他從不曾有過的念頭。然而大家也都接受了那些不正確的說法。阿龍懷疑,並非從來無人發現過那些說法有漏洞。就像他,無意間也鉆過了某個縫隙,走進了那個以往從不曾被發現的空間。

但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超商收銀員,又能撼動得了任何事嗎?他如何能對兩位偵訊他的警察說,你們知道嗎?我們一直以來相信教科書上所說的,夢是非物質的,現實是物質的,靈魂是非物質的,空間是物質的,其實都錯了!

譬如,在我們夢裏常常出現過一些面孔,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們,甚至連見過面的印象都沒有。夢裏的這些陌生人,他們究竟是誰?為什麽醒來之後的我們,從沒有對這件事繼續追問?



提早了半個小時抵達那坐落在信義計劃區新開幕的國際飯店,腋下夾著昨晚包好的那一盒舊卡帶,我先在門口觀賞了一會兒飯店大廳裏進出的人類,對於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因走進了此間時尚豪華的人間天堂而油然露出幸福微笑的畫面,我只是平靜地任他們在面前無關痛癢地招搖。

莫非,離人生下車的時刻越近,我的心胸也罕見地開始顯得無與倫比地開闊?進而對這些人的虛矯收起了我批判的利矛,甚至還產生了難得的一點同理心?三十年前的我不也是這樣的嗎?去了什麽樣的地方,認識了哪些人,這些事總在心裏連成了反映自我價值的升降曲線。不能說那樣的人生毫無價值,只是所有的派對都需要不停更換新鮮面孔。有一天他們也會像我此刻,站在派對的入口才意識到自己的穿著與表情都顯得格格不入。每個曾經跑趴的人都會有那麽一天的到來。想當年,在唱片業欣欣向榮一片大好的年代,自己也曾經是走路有風的。但終於可以慶幸的是,這些都不再是我的煩惱了。

抱著紙盒走過飯店的大廳,感覺自己看起來像個鬼祟的恐怖分子,正準備伺機在這個資本主義的天堂留下一枚定時炸彈。

為什麽要抱著這個累贅出門,已經想不起最初的動機為何。前一晚嚴重失眠,天亮後卻又陷入一場場毫無連貫的亂夢。也許在某個夢裏,這盒子裏真的放置了一枚土制炸彈。這一刻站在大廳中央,看著身邊的每個人都像是在體內裝載了自動導航系統般橫沖直撞,唯有我毫無方向感可言,下意識就將原本夾在腋下的紙盒改抱在我的胸前。

慶幸還有這點重量讓我感覺踏實安全,否則我可能就像浪花翻騰起的一點泡沫,隨時可能蒸發。

與一群二十郎當歲的年輕小夥子一起步入了電梯。男孩們的發型與衣褲都經過一番精心搭配,一開口就在談論起昨晚在某家夜店遇見的一群妹。時代的轉折充分顯現在這幾個時髦小夥子身上。若是在當年,這麽風騷做作的裝扮不遭人側目當成是 gay 才怪。可現在呢?難道他們當中沒有藏著一個當年的自己?自己在他們這個年紀,不是也混在男生中間與女生打情罵俏?

盡管感應失靈,但還是趁著小夥子們不註意時,用力吸進了幾縷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味。那是古龍水刮胡水發蠟,加上些微的皮革與口香糖混合成的一種都會性的雄性分子,走到哪裏都以這樣的氣味劃出了他們的地盤。正當我如一只老狼被這群毛色豐滿的小狼擠到了電梯廂中的角落,我聽到了一個愉快而禮貌的聲音。

——欸你要到幾樓?

四壁光可鑒人的金屬壁面上,反照出問話的那個年輕人無邪的微笑,完全不察有個中年男人一秒鐘前正在忙著瀏覽他們每個人的喉結與褲襠。

——喔……嗯……卡薩布蘭加餐廳,我看看那是幾樓——?

慌張地把紙盒又挾回腋下,正準備騰出手伸進大衣掏出紙條,對方已經先一步幫我按下了六樓的號鍵。

——謝謝。我小聲地說,不想引起太多的註意。六樓與二十樓的兩枚紐扣似的小燈亮著,在總共三十層樓的雙排按鍵中顯得天南地北,仿佛標示著我與他們如同相隔幾個世代的不同定位。

對方不知道有無聽到我的答謝,早已又回到他的團體中繼續交談。我與他們又完全無關了,除了剛剛短暫的一句問話。

二十樓會是什麽呢?這座如巴別巨塔的建築裏到底都藏了些什麽?

可不可能有某一個樓層的存在,其實是大家從不知道的?

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將要前往的樓層。每個人都只負責自己分配到的區域樓層。人人都在自己的樓層中睡眠做愛吃飯或開會上班。沒有人會知道全部三十層樓中每一層在進行中的活動。大家只按照燈號就相信了他在他以為的樓層出了電梯。

如果電梯中的樓層燈號是刻意被混淆的呢?在摩天樓的內部又怎麽能數得出自己究竟在哪一層,如果不是因為標示是這麽寫的?

我們只能相信這些標示。

有人做好了排序標簽,就有人會依照。沒有人希望自己走進了某個沒有樓號的幽靈樓層中。

一身黑色西裝領結的接待站在餐廳的門口。

——有訂位嗎?

問話的同時,一面不免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被我抱在胸前的包裹。

——我姓鍾……

說完才發現自己根本答非所問。但對方卻對這個答案滿意地點了點頭,引我往餐廳裏走。

——喔是,鍾先生。姚立委已經到了,您這邊請。要幫您把外套掛起來嗎?

已經好多年沒有走進過這種高檔的餐廳了,對方的殷勤親切令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難為情地脫下了身上那件經年未送洗,湊近便可聞到一股潮黴味的破大衣。對方接過外套後,目光仍停留在我手中那個用膠帶纏得亂七八糟的包裹。

——不,這個我自己拿!——

像是通過海關時突然被執勤人員叫住,我聽見自己的回答裏透露著莫名的心虛與緊張。自從進了飯店後,這一路上我不是沒有察覺,抱著這個破紙盒的模樣引來不少人投以懷疑與訝異的目光。我擔心服務人員接下來會堅持我把東西留下甚至通報保全。我可不想在這樣一個一看便知處處有既定潛規則的地方出洋相。

帶著這盒舊卡帶在身邊,好像只是為了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二十年沒見了,一對一的相見一定有太多無法填補的空白。那個紙盒就像是今晚我偕行的一個伴侶,假裝是某個我與姚共同認識的朋友。更因為在我心底仍有一道說不出的惘然揮之不去,才讓我與手中的紙盒難舍難分。

我是當年三人當中唯一孤老無伴的。

如今才意識到,自己準備的這個紀念品太過詭異,有可能讓姚太早感覺出這是最後一面的刻意。後悔事前沒想清楚,如今我既放棄了要姚收下的念頭,甚至也不想再帶著那包東西回去。

交出了那紙盒,換回了一個金屬的號碼牌。

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母親骨灰寄放在廟裏時我也領過一個這樣的號碼。

餐廳取名為卡薩布蘭加正是因為那部老電影①,裝潢完全覆制了電影中那個北非風情的俱樂部,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幀巨幅的電影劇照,男女主角離別前那深情相望的經典鏡頭。服務人員領著我穿過綠意盎然的棕櫚、黑亮典雅的平臺鋼琴,停在了以白色落地百葉扇門為隔間的隱秘包廂門口。

我還沒有心理準備,對開式的白色木門便一下給拉啟了。

——姚立委,您的客人到了。

裏頭獨坐的那人顯然原本正在沈思,被通報聲突然打斷之後,臉上出現了短暫的木然。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瞬,我與姚竟像是事前經過排演似的,保持著戲劇性的沈默誰也沒出聲。

曾經,姚是個寬肩方臉的運動型男孩,可是眼前的人輪廓依稀,卻已成了一個無法具體形容出任何特征的中年人。沒有我以為的一身西裝革履與神采飛揚,那人穿的是一件家居簡便的黑色高領毛衣(也許這就叫作低調的奢華?),戴著一頂棒球帽(是為了掩飾已稀疏的頭頂不成?),坐在位子上打量著老同學的神情,顯得哀傷而無奈。

是我的改變遠比自以為的更誇張,所以才讓姚震驚得連起身握一下手的應酬招呼都忘了不成?要不是服務人員已拉開了姚正對面的那張座椅,我當下有股立刻轉身的沖動。如同一個貿然的闖入者,下意識欲逃離姚那雙仿佛想要看穿我一切,困惑中卻又帶著訝異的目光。

那是姚沒錯。

若在街上擦身而過,也許不會教我駐足相認。

拷貝磨損了,畫面泛黃了,一切熟悉但也陌生。仿佛某部老電影中的演員,在三十年後又在銀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當年。不管是記憶中的拍攝過程,還是眼前放映中的最後成品,都同樣讓人覺得吃驚。

——可以開酒了。

姚先吩咐了服務人員,接著扭頭問我:

——你吃牛肉吧?這裏的牛排有名的。

沒想到,這便是我們二十年後第一次晤面的開場白。

服務生為我們新開了一瓶老板私窖珍藏標價二萬的紅酒。看著兩人的酒杯被慢慢註滿,我決定打破沈默。

——不懂為什麽人們說記憶像酒,酒的發酵與釀造過程,現在幾乎可以完全用人工控制。但是記憶開封的時候,味道往往讓我們吃了一驚,完全不是原先預想的,對不對?

我用微微發顫的手捧起酒杯,送到鼻前將那暗紅的香氣深深吸滿,一邊讚嘆地連聲說著“好酒”。

姚未置可否地朝我擠出了一絲微笑。

①?即《卡薩布蘭卡》,1942 年在美國上映的愛情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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