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勿忘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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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因為我早已決定,這就是和他最後的一面了。

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一部低成本的老舊科幻片,男主角自從一趟太空飛行後,回到地球上看到的所有對象都成了相反的存在,包括照鏡時看到的是自己的後腦勺。如今在回憶的旅途上,我亦與自己的背影相遇了。

莫非我的人生也像是歷經過一場太空漂流?之前所企圖尋找的答案,或許都是躲藏在相反的世界裏?

像是,一直唯恐失去的,原來不曾真正擁有?以為是,因為相愛所以兩人要在一起,難道不是因為最後還能夠在一起,才發現原來兩人是相愛的?

曾經以為那些記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那些必須努力追上的。追上所有已經錯過了的,追上還僅存剩的,追上那仍有可能的,叫作愛的那個東西。每個人的起點開始慢慢消失,至於終點,也許根本不存在,也可能隨時消失,也許早就經過而未曾發覺。

我的終點原來早已發生,我卻仍如游魂一般,彳亍在風沙中。

終於,我懂得了,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相遇,其實遠不如一場期待中的告別來得美好。

雖然並不預期,這樣一頓晚餐的過程中我們能夠進行怎樣深入的話題,但這樣重逢聚首的形式本身,它的意義已經遠大過到時候會是怎樣的內容。



隨著屋內的空間一點一點被騰出,過去累積的無用紀念也一件件移除,疲累終於為我換來了心情上難以形容的輕松。

早就想要處理了,卻一拖這麽多年。想到即將跟這一切說再見,我並不感傷,反而有一種生命中久違了的清明。

留在這老屋中點點滴滴的生命記錄,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能夠橫跨過一次千年交替,那是人類歷史上極少數人才能經歷的。個人小小的生命之旅,相較於一個千年的人類跋涉,委實太微不足道了不是?

雖然人類對病毒的控制如今稍稍取得上風,但依然如履薄冰,不知道對手是否只是狡詐求和,接下來或許有另一波驚天動地的突變兵種卷土重來亦不可知。

求生意志?那不過是腎上腺素制造出來的幻覺,也許適用於溺斃前的胡踢亂打,還是炮彈即將掉落前的死命狂奔。那種求生的反射動作,在我看來,沒有任何靈魂上的高貴啟示。

而遭受淩遲的死囚是沒有求生意志的。當所僅剩未被剮奪的,偏偏又正是多餘的知覺時,這點知覺最後能做的,就是將坐以待斃從選項中剔除,並警告在尚未被那虐毒的小東西徹底玩弄於股掌,趁還能有行動的能力與清楚的思路前,我必須想好自己的退場。

死亡有著一張猥瑣的嘴臉,在吸幹了手下敗將的血髓後,總毫不掩飾自己津津有味的咂嘴。

在它的陰影下繼續屈辱匍匐,並不會在抵達終點時贏得任何掌聲。留一具還成人樣的屍骨,而非被病竈蛀得瘡痍滿目後的殘餘,那將是我僅存的尊嚴。

早年在黑暗中默默死去的同類,我永遠不會忘記跟他們道別時,偷偷摸摸不敢驚動死亡的那種卑微。彼此心知肚明這就是最後一面了,什麽話都不敢說,連“再見”都成了需要規避的白色謊言。最後說出“保重”二字,就在即將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一次次在他們每一張臉上,都看見了那種相同的被遺棄的恐懼。

我也看見了自己遲早的命運,如果我再不做些什麽的話。



不是沒想過在父母仍康健時就動手。

只因我單身又無處遠走,我妹與我弟才樂得無責一身輕。若我先走,我的父母也許會有機會當當空中飛人,橫跨三大洲東住西住,搞不好他們還會覺得頗為愜意,至少逢人可炫耀,未嘗不是老來的福氣。

結果我活得太久了,害得他們得跟一個平常恥於向人提及的同性戀兒子,困居在臺北直到老死。

話又說回來,誰又能保證我走了,父母一定會過著我美好藍圖中的生活,而不是被送進了養老院?

母親纏綿病榻數年,病危通知發了好幾次,妹與弟一個從澳洲,一個從美國風塵仆仆趕回,卻都是虛驚一場。父親卻又走得幹脆利落,一次達陣。雙親的臨終,我的妹弟都沒能趕上。大限時刻,有妻小圍泣在側的人生才比較圓滿嗎?我不知道。我只曉得,養兵千日,未必在最後關頭派得上用場。越洋電話上通知,妹妹與弟弟的口氣,無意間都流露出經驗法則帶來的懷疑,仿佛開他們玩笑的不是死亡,而是我。

兩次喪禮前後,我的妹與弟兩家八口十天的停留,每次都讓我同樣抓狂。

兩家子人浩浩蕩蕩難得到齊,此起彼落在我耳裏一直充斥的聲音,不是我妹在跟兒子為了各種芝麻綠豆大小事在起爭執,就是我弟那嬌生慣養的女兒,從頭到尾撅著嘴鬧情緒而讓她老爸得不停以愉悅甜蜜的音調哄她吃哄她睡。原本喪中應該有的沈靜哀思變成了他們成日的大呼小叫(而且還是英文!)。他們不但對我的每一樣安排都有意見,還要在每一個意見後追加一條“如果這是在美國……”“如果這是在澳洲……”的註釋強調。對他們來說,這一趟參加的仿佛不是一場追悼與告別,而更像是一次探勘,看看殘址遺跡中還有什麽剩餘物資,更要確定,曾被他們拋棄的過去,今後再也不能騷擾他們。除了在火化時,我看見他們眼眶濡潤,口中喃喃自語,其餘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那些天都在忙著招呼度假的旅客。

能怪他們嗎?自他們另組家庭的那一天起,這個曾經讓他們依賴、給他們保護的老家,早已被他們從生命中切割了。

世上只有離婚贍養費的官司,沒有一條法律可以強制子女離家前需繳的付償,不但法律允許配偶成為取代父母的第一順位,連宗教也愛來參一腳。還有那個無聊的測驗,當母親與妻子同時落水時,你要先救哪一個?我至今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

但是異性戀似乎非常喜歡這種劃界。讓他們可以顯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唯一理由,只因他們會不斷繼續生養出跟他們同樣的一堆小孩而永遠處於多數的優勢,讓他們的勢力只會更加壯大。光看看這世界上出版過的書籍數量就知道,如何為人父母,還有如何讓婚姻美滿的題材,絕對比如何為人子女要來得暢銷。

長達十年餘,我的人生與前述的兩類暢銷題材都毫無關聯。

如果我能夠寫出一本書,我想我最可以談的題目是,“父母走後,中年單身子女要如何安排生活?”或是“中年後單身同志要如何終結愛情?”……

哪個比較有可能成為暢銷書?

萬物之靈,說穿了,只不過是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一個物種。

沒有利爪與銳牙,無翅可高飛,要講爬越或奔馳亦無可觀,甚至細菌還有維持大地上眾生平等的天職,人類的天職又是什麽?

因肉身配備之簡陋,總是沒有安全感,對天地自然現象從不能如其他物種般泰然並隨之生滅,於是疑神疑鬼,謂之理性。

理性組織起了家族社會,形成對抗生存恐懼的唯一利器。動物間只有為食物與交配才會發生爭鬥,何嘗見過它們之間暗算猜忌,在謀存的同時還不忘彼此消滅,總要揪出異己才能安心?

只有人類之間的爭鬥無時無刻永不停止。

甚至等到終於建立起了屬於人類的小小王國,卻仍不以此為滿足,更想要千秋萬世綿延。繁衍不再是生物的本能,反成為極其繁覆的共犯結構,人類成為唯一懂得以此當作借口,而對其他物種與自然進行大規模破壞的一種病毒。

對,都是病毒。

病毒的野心一旦開啟便無止境,人類與病毒原來是最近的血親。

為了掩埋這個事實,人類只能加緊制造出更多的廢料。無窮的欲望,便是這部廢料制造機的強力引擎。我們真的需要更多的休旅車與吃到飽嗎?更多的電視頻道,同樣的一天二十四小時,誰真能有時間看了每一臺的節目?需要繼續在臉書上沒完沒了地加入好友嗎?需要更多的 A 片和淫照互傳嗎?

反觀我的生存狀態,不但距離身邊的同代人越來越遠,反而更接近了中古世紀於戰爭、瘟疫、貧窮、迷信中求存的人類。在黑暗中點起小小的燭光,不時嘗試著烹煮一些偏方草藥,相信任何可能讓病毒弛懈攻勢的秘法。

當生之欲望發展到極致,接下來人類只會對發展死欲產生更輝煌的病態樂趣。我甚至已經嗅到了,這樣的欲望在暗自流竄後所遺留下來的一種黏膩甜腥的氣味。

我不能讓自己等到那一天。

我不能讓我的行動被貼上一種庸俗的文明病標簽。

不,我要完成的不是自殺。

應該說,更像是將環保概念發揚光大的一種自我拯救。

我只是比蕓蕓眾生先一步懂得了如何回收自己。



一直留到了最後才處理的,是我那堆唱片與錄音卡帶收藏。

當年的卡式錄音機都有雙匣對錄功能,為了省錢,大學時代的我曾在許多個夜晚,忙著把跟同學借來的卡帶做一份自己的拷貝。那些記憶又都回來了。每一卷的盒中,都還夾有一張留有我工整字跡的歌名目錄。如果沒有數位下載的問世,我接下來的歲月必定仍夙夜匪懈地進行著同樣的拷貝工作吧?那樣就不會有後來的寂寞難耐了吧?就無暇在夜店與三溫暖裏窮耗了吧?

甚至也忘了自己曾花過那麽多時間,把喜歡的歌曲轉錄拼成一張張自制的禮物送人。“支支動聽集”?沒錯,那也是我的筆跡。

會為這些卡帶取這樣好笑的名字的那個男孩,他的世界肯定還是無欲則剛的吧?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卷“支支動聽集”沒有送出呢?原本都是為誰而錄的呢?

CD 時代之前幾段無疾而終的短暫暧昧,原來都藏在這些卡帶裏了。

翻看著自己手寫的曲目,啞然失笑。有些歌名都已陌生,那些暧昧的對象也難再追究。用這爛梗試探對方,以錄卷卡帶取代情書,屬於手工年代的寂寞心事啊,如此誠惶誠恐地寄望著,對方能將心比心。

夜深人靜,仍毫無困意,考慮再三後,我決定在丟棄這些卡帶前,最後再聽一次自己二十幾歲時的歌聲。

卡匣錄放音機這種早已失傳的骨董,連老家都沒了它的一席之地,只好從收集了文具垃圾的袋中又翻出了掌型大小、當年被稱之為隨身聽的小玩意,換上新電池。當卡帶開始轉動,沒想到自己眼角竟一陣熱。

不,不是因為聽到自己當年還欠修磨的唱腔,而是訝異,這些本要被我當成破爛掃地出門的舊物,它們竟然如此死忠地恪盡職責,守護著膠卷上的那個聲音。

二十五歲擁有那樣幹凈嗓音的我,當時說什麽也不會相信,最後自己會是如今這番景況。過去這些年只能不斷安慰自己,就算沒有這個難以啟齒的病,我也未必能找到那個與我天長地久的某人。

同樣的自我催眠聽久了也無比厭煩,更厭煩的是我想不出其他的說辭。

自願退場的最誘人處,就是以後再不用為茍延殘喘找理由。我甚至決定連遺書都不留。活著都找不出理由了,想死還有那麽多啰嗦?

接受最新藥物治療後的頭幾年,果然病毒數量大減,體重也開始恢覆,我也曾抱著感激上天以及重見生命之可貴的全新態度正常飲食作息,運動健身,甚至也在心理諮商師的鼓勵下上過交友網站,嘗試與人再次約會的可能。

曾表現過興趣的那幾人,在聽到我如同再次出櫃般,艱難地坦承自己是帶原者後,有的立刻表情大變,有的或許在隔天留一則很有禮貌的訊息,跟我說不好意思。

也有當場怒斥為什麽一開始不說的,也有幾位曾跟我說,沒關系,他不介意,先交交朋友。

然後不知哪天後者終於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進步開明(或者只是又遇到了別人),於是用自責又疼惜的口吻告訴我,他想過了,他覺得沒有辦法再繼續,再下去只會傷害到我,因為一想到也許兩個人並沒有未來,我不知什麽時候會發病,他就受不了,他想要的是一段穩定長久的關系……

初次聽到這樣的解釋還會動容,等聽到第三個人類似的分手告白,我心裏已經在暗暗嘲笑:聽你在放屁,我三年裏保證死不了,請問你上一次跟別人有超過三年的交往是什麽時候?

然後學乖了的我開始主動給已公開是 HIV 陽性的網友留言,結果好幾個不但沒有同病相憐,反而語帶酸狠反問,為什麽我覺得他一定要跟另一個帶原者交往?難道他只能跟帶原者交往嗎?

對對對我就是那種走不出自我羞恥感的害群之馬。

好好好你就繼續等那個對愛滋病患情有獨鐘的人上門吧——

面對這種被迫害妄想狂,你能說什麽?

從沒料到,兩個愛滋病患談情說愛,原來也並不順理成章。一遍遍聽到的都是同樣的恐懼,大家都想要“長久”,都對“白頭偕老”無限向往,認為事前睜大了眼睛,就能篩選出能夠為自己帶來幸福的那些條件,卻不願面對人生本就是處處風險的真相。

嘴巴上說沒病的就一定沒病嗎?

共度白頭難道就不需要照顧老弱臥病的另一半嗎?

沒有社會的共識接納就不能去愛了嗎?

這些人,寧願無愛也不願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難道愛情只是福馬林,用來浸泡他們已如死胎的夢想嗎?

卡帶 A 面已經結束,我卻渾然不察。

關掉了隨身聽,莫名有點心煩,遂把卡帶全裝進了一個紙盒,並用膠帶封起。

送不出去的將心比心,並不是垃圾。

我最後能做的,也只剩如此慎重地將它們妥善包裝,將紙盒與我父母的骨灰壇子一起排放在茶幾上。



沒有比等待執行自己的死亡更需要優雅與從容了。

二十多年不見總不能蓬頭垢面,要碰面之前我還特別理了發。我介意的其實是事後萬一被報紙寫成了又臟又殘的獨居老人,所以才會先費力把老家徹底清理,再讓自己看起來神清氣爽,因為久病厭世也是另一個我極欲擺脫的汙名。我太清楚人們對這種事都懶得費腦筋,或是說根本害怕多想,所以都輕易相信了以這種方式結束不是正常人作為的說法。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像我一樣,發現這也可以是一個冷靜而愉快的過程。

冷靜而愉快的過程難免還是會出現小瑕疵,設計師自作主張剪去了我的劉海與鬢腳,這是過程中我唯一假手他人的部分,果然不盡如人意。短發的長度非但未讓我顯得較有精神,反是讓我瘦削的臉龐看起來更加嶙峋了。坐在發廊的大鏡前,看著自己那張皮相松弛衰敗的臉孔,我一時凝視得失了神。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好好的自我端詳了。

那個鏡中的人影,雙眼中先是流露出些微的不安,但隨即便以堅定而充滿期待的註目回視。這樣的對望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一生中曾驕傲、曾欣喜、曾落寞、曾癡癡戀戀、躊躇滿志、痛心疾首……所有那些值得記憶的當下,我們都看不到自己的臉。

永遠看不見自己最真實的表情,莫非是老天爺特別為人類設計的一個殘酷玩笑?

總是在忙著揣測他人表情裏的含意,搜尋著他人目光中所看到的自己,更多的時候,無不是借著假設他人的目光,才得以面對自己:我看起來得體嗎?我看起來有魅力嗎?看起來 gay 嗎?……

鏡中的那人,雖已滿頭花白且面色灰澹,卻有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無畏眼神。有那麽短暫的幾秒,我竟然不舍與他道別。

與姚見面的時候,我能夠維持住此刻在鏡中看到的眼神嗎?

我要怎樣記住自己的這一刻?

①?即羅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

②?即鮑勃·迪倫(Bob Dy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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