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人間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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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的色彩。

心肝想要,甲伊彈同調,哪知心頭又飄搖……

乎伊會知影著我,滿腹的心潮,心肝悶,總想袂⑥曉……

滿室的淫嬉浪笑中,一曲鳳飛飛的《想要彈同調》委婉卻也露骨,既是唱給老七,也是湯哥唱給自己。一曲雙關,直逼了老七內心最脆弱的防線。

怎麽能不悶?交往了那麽久,雖然無法常見面——那人的說法是,他只能藉每周在職進修班上課的時間來臺北——但老七對周末的固定相約心滿意足,兩人在床上的熱情始終維持,能夠這樣下去也很好,不能要求更多了。直到有一天對方突然停用了手機,老七再也找不到人,才發現除了念書的借口是假的,連職業都是。

同志圈裏這樣的故事不是聞所未聞;但都不是發生在兩人交往這麽久之後。是那人太聰明;把謊言編得天衣無縫?還是老七太怕失去,所以對偶爾的破綻從沒介意,甚至還以為是自己太多疑?

當這一切都已發生,再回頭翻搜記憶中的現場都是徒勞,現場早已被重新布置過,記憶的修圖不知什麽時候早就已啟動,全都符合了老七對那人之前的一切想象。也許對方從一開始就是存心的,每周上臺北跟他打一次炮,他卻毫無警覺,連對方是不是有老婆還是另有男友都沒去調查過。但真正查到了答案又能如何呢?

想袂曉啊,肉體可以如此熊熊共燃,為何心卻隔著無法翻越的一道墻?

這首歌,湯哥後來在店裏再也沒唱過。

多年後的老七,在打烊後的這個冬雨夜,好懷念以前有湯哥留下來幫他一起清掃關店的那些日子。抹完了吧臺,他突然想起了這首曲子。歌裏含蓄的悲傷,既遙遠又清晰,似乎有太多當年的他尚不能體會的心情。

他把原已收好的厚厚歌本又取了出來,翻到了這首歌的曲號,拿起遙控器按出了 MV 影像——

心肝想要,甲伊彈同調,哪知心情茫渺渺,我對伊啥款心情,怎會袂明了,再講也講袂得了……

電視畫面上出現的歌詞字幕,一句句如流水般滑過。老七在自己店裏是不唱歌的,覺得自己的歌聲不能入耳。這時分雖沒有旁人在場,他執起麥克風的手仍微微顫抖。剛剛湯哥才來過他夢裏。人都走了一年多了,這還是湯哥第一次來入夢。這首歌也算是他欠湯哥的。

感情的事,沒有誰真辜負了誰,到頭來都是自願的飛蛾撲火,只能說,與湯哥的有情無分早有命定,就連當個朋友,也終不能長久到老。



仍記得,那年的慶生大夥喝得特別放肆,到了打烊時老七早已是八分醺茫。醉眼帶淚、心潮波瀾總不止的他,默默地跟著湯哥回了家。一進屋,湯哥便忙著張羅,替他放好洗澡水,準備消夜,點起了精油燈;他卻沒有任何沖動的感覺。

他不是不懂湯哥的心意。

老七也氣自己:為何有人這樣貼心仍不知珍惜?連續劇中常見的情節是男主角終於發現真愛原來就在身邊,女主角以溫柔的等待終於換來幸福的結局,顯然這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因為那樣的劇情是寫給異性戀看的。

男人與男人之間,不需要誰來做牛做馬。不像異性戀男,可以把女友與老婆分類成兩種目的,既然沒有相夫教子與孝順公婆的考慮,大家一輩子追求的,無非就是一個完美情人。

完美,對同志來說不是夢幻的概念,而是生理的宿命。老七這輩子就是對長方臉肉壯男最有感覺。湯哥什麽都好,偏生了張圓臉瘦高個兒。都說同志就是這麽肉欲,其實應該說男人皆如是。但男男之間要的肉欲往往比女人還更重感覺。女人還能假裝高潮,而男人的高潮騙不過另一個男人。

老七在湯哥伸手進床頭櫃抽屜摸尋時,一把按住了他,湯哥發現他已經軟了。

如果只是敷衍,吹吹搓搓騙混過去,讓湯哥還心存指望,那樣的話他把湯哥當成了什麽?

老七無奈地穿回了內褲,最後只好讓湯哥摟在懷中過了一夜。

兩顆心之間相隔的一堵墻如果已夠難翻越,男人間身體的那道感應線只會更嚴峻。事後回想,那晚對湯哥來說一定很難堪,但老七既不能為此向湯哥道歉,說對不起只怕會更傷人,也無法把之前當成彩排,可以要求重來一次。好在湯哥沒有老羞成怒或繼續伺機而動,老七以為,彼此都坦誠了,至少還能繼續做朋友。

兩人的感情生活在那之後,仿佛都同時停擺了,連湯哥也不再像過去花蝴蝶似的。各自孤身的落寞看在對方眼裏,竟讓彼此關系出現了更多的矜持。

與其如此,倒不如各自尋得新歡,就算見色忘友,都還是會為彼此高興。繼續相依為命的兩人,越是為對方的無伴擔心,越得要提醒自己,不要踩過了紅線。

這麽多年,便在這樣的無奈與克制中過去了,雖然早都可以把那一夜當成了笑話來說,但是老七隱隱感覺得到,有些事再也不相同了。

綜藝節目開始沒落,餐廳秀一家家收攤,舞群解散,他看著湯哥的歌星夢碎,錢被人騙,他們匆匆就這樣老了十幾歲。不顧老七的反對,湯哥仍執意辭了固定薪水的一份工作,轉往了模仿秀,從廟會市場一步步唱起。

老七心有不忍,但是他自己的日子老實說也好過不到哪裏去,情傷始終不愈,“美樂地”成了他的閉關之地。湯哥那個人,與自己像是反差極大的正負片,所以老七始終也搞不懂,為什麽都中年了還要這麽沖刺冒險。一直到湯哥生病前,老七都還以為,那是他想要的人生。卻沒想到過,那或許也是湯哥無法面對此身孤老以終的另一種逃避。

年年店裏慶生依舊,但湯哥的生日,他向來都只是送上一個現金的紅包。為什麽他就做不到像老三當年照顧自己那樣,也對湯哥多一些支持跟關心?難道真的就只因為,他們始終成不了單純的朋友?



對面超商的工讀生已把新貨都上架完畢。電動門叮叮咚咚發出一陣樂聲,把老七從沈思中喚回了現實。

工讀生走到店門外透氣,掏出了一包煙來。看到站在門後的老七,他面無表情地點了個頭。

(剛才夢裏面他是什麽造型打扮?怎麽才夢過就形容不出了?)

老七感到一陣胸悶,連做了幾個伸展,並用力吸進了幾口像是凍成冰渣的空氣。

(他是擔心我連他第一個忌日都會忘了,所以要來提醒一聲嗎?)

每想到湯哥,總是埋怨、不舍、怨懟、歉疚、窩心、憂傷一堆情緒。像接滿了電線的插座,一不小心怕就要短路走火。老七本是不信托夢這一套的人,卻在這晚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惴惴不安。這家夥,如果再跑來他的夢裏,得怎麽安慰才好?不如就告訴他:走吧,沒啥舍不得的。如果現在不死,等大家都老得病歪歪的時候,誰還能顧得了誰呢——?

“還沒打烊嗎大哥?”

對面的工讀生熄了煙頭,和他對望了幾秒鐘,好像很不得已地終於開口說了話。

“再收一收就要走了……你呢?還沒下班?”

“快了。”

工讀生要進店前突然又想到什麽,轉頭問道:“大哥需要訂年菜嗎?七五折到今天為止喔!”

(可不是嗎?下個月就要過年了……)

老七笑說,好好,也許等會兒過去看看。但不知為何,好像被人說中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似的,他感覺心口比剛才又更緊悶了些。



超商當大夜班剛開始的第二個月,阿龍就遇見了在附近酒廊上班的小閔。

深更半夜她來店裏挑了幾袋零食,頭一逕垂得低低,結賬時他並未對她特別註意。如果不是臨走前那女人對著自動門當鏡,襯著街巷霓虹夜色整起頭發,他不會又多瞧了兩眼,發現她竟然有些面熟。

隔了一周才又看見她來店裏,這回是下班散場時分。初夏天亮得早,蒙藍晨光像霧,尚未熄去的路燈與他惺忪的眼,都在瞪著對街 MELODY 那個小小燈箱店招,然後終於看見它啪地黯了去。門開了,從店裏走出最後幾位跌跌撞撞的客人,看在阿龍眼裏不自覺皺了皺眉。

這條巷子裏的酒吧都是在做什麽樣的生意,看了一個多月大概都有數了。日式酒廊有小姐坐臺,男人登門買醉,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個他懂。但是對面這店裏有啥機關,他猜不出來。

沒有少爺,沒有酒促公關,除了老板。以前就只有一個偶爾會來幫忙的,留到最後關店的總是這兩人。來幫忙的那位常來超商買煙,話也比較多,後來竟然還會見到他不時穿著秀場式的亮片小禮服出現,差點沒把阿龍嚇壞,更覺得對街那門後的世界詭異。

那屋子裏進出的男人們,到底都是幾歲年紀不容易猜,因為都穿得時髦。更教人困惑的是,前一秒散會前還在路邊跟同伴們涎臉嬉笑的,下一秒轉身各自上路後,有些人的臉上表情卻立刻老了十歲,沒了笑容不說,甚至還帶著失意的滄桑。

在南部鄉下長大的他,最早只看過電影中搞笑的,還有新聞裏光著膀子大游行的同志。上了大學,同學裏出現了幾個疑似者,管他究竟是不是,大家在背後都說“那個死 gay”。上了臺北工作之後才發現,年輕的小 gay 這年頭滿街都是。曾幾何時,想要避開這些人都避不了。

只是以前從沒察覺,更沒想過,原來同志也有中古貨。

阿龍以為時代開放了,這些人也會像一般人那樣,到了年紀,就找個人安定過日子去。沒想到中年後無家可歸的同志竟然這麽多。

所以才需要像 MELODY 這樣的地方吧?

單親家庭長大,阿龍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對兩人當初為何不再聯絡也從沒給過完整的答案。國小的時候,阿龍曾猜測母親或許是別人的小三?或者父親是通緝犯?要不就是欠賭債跑路?……各類可能都曾在他心裏搬演過,猜不透為什麽這個人就再也沒了線索?究竟是哪種深仇大恨,還是另有難言之隱,讓母親連隨便編個故事哄哄他,也不肯多這個事?

等年長些,知道了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叫作 gay,他的胡思亂想裏又多加了這項——搞不好我那沒用落跑的父親就是,怪不得母親都沒臉跟我說真話。

若真是如此,那父親也慣愛在某處的暗室裏,總跟同類一喝到天明嗎?

一直在當會計的母親,在他高中那年,跟上班地方附近一間鐵工廠的老板同居了。之後阿龍就很不愛回家,讀了個離家很遠的三流改制後的大學,當完兵就決定只身來臺北找工作。白天騎著機車跑業務收賬,下午四點回到小套房補個眠,晚上十點超商大夜班開始,淩晨六點下班休息一下,再接九點半打卡。這樣生活過了兩個月,每天都在硬撐。很想死,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自己還能撐多久,這樣的人生究竟會帶他往哪裏去?

原以為就只能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下去了。要不是那個清晨,他和小閔又再次遇見了的話。

前一次覺得她面熟,但是因為化了濃妝,一時也說不上來哪裏見過。結果那天當阿龍看著對街關店,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時,正好小閔下了班綁起個馬尾,進店來走向了 ATM 提款。從屋頂的監視照鏡中,他終於把小閔的正面看了個清楚,恍然大悟。怕她尷尬,阿龍當時沒露聲色。

換作是他自己,也不希望在這種情境下被歌迷認出來吧?

好歹曾經也是發過唱片,某個少女團體中的成員,雖然在良莠不齊的歌壇大混戰中只是曇花一現,如今成了七條通裏的酒廊小姐,總不是好下場。

小閔當時在那個團體裏的藝名叫咪咪,不算特別搶眼,但是高中時的阿龍曾偷偷迷過她。他喜歡她的名字與她那條甩來甩去的馬尾,意淫她的照片恐怕不下百次。四年的大學,除了作為宅男養成訓練外,專業技能他還真沒學到多少,成天泡在電腦前搜尋色情照片,趁室友不在便打手槍,有時候一天照三餐打,多虧有了咪咪及那些如今不知下落的美眉自拍,讓他度過了那段沒有女友只能自慰的無聊階段。

見到本尊,尷尬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竟然下海成了酒廊小姐啊?玩味著這幾個字,不知為何,阿龍有種同病相憐之感。

這次反變成他在結賬時不敢擡頭了,胃裏有一股酸氣往喉頭冒。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光是因為想到原本只屬於自己性幻想的咪咪,如今早被人真槍實彈射過,更因為在七條通這樣的場景,無邪無憂的青春赫然已離得好遠,想到了自己未知的人生,一下變得頗為感傷。

又一個月過去了,再見面的時刻換成了某個子夜剛過的周末淩晨。

小閔身邊還跟了一只豬哥樣的男人。是被帶出場了吧?那時的阿龍對這樣的畫面早已經見怪不怪。男人買煙時,他用眼角不時偷瞄站在門口,把自己發尾拉到嘴邊咬著的小閔,然後聽見她開口了:“我頭好痛喔,哥哥,今天就先這樣了讓我回去休息好不好?”

醉了的男人先是口裏“貝比、貝比”胡亂叫著企圖安撫,接著肢體動作就多了,女人情急用力想脫身,指甲一把抓傷了男人手臂。阿龍還沒來得及眨眼,就聽見男人一句“幹你娘雞掰”,然後一個揮拳就把女人打倒在地上。“先生你不要這樣——”他上前拉不住,趕忙撥電話報警。女人不尖叫也不哭,跟男人在店裏追逐,拿起貨架上的罐頭就朝男人身上丟,然後一路往貯藏室的門口跑。他也慌了,拿起平日備而不用藏在櫃臺下的鐵管,讓女人躲進貯藏室,自己一夫當關擋在了門口。

聽說店員已報了警,酒醉男滿口飈著臟話便放棄了。等管區員警離去後,小閔才從貯藏室推門而出,不但沒感謝,劈頭就對阿龍亂罵:“你白癡啊!叫警察?你新來的對不對?警察來了我不就被當成雞帶走了?你有沒有腦啊?”

“你是雞啊!”他沖口而出,“不紅了也不至於這麽下賤吧?”

小閔聽懂了,閉上了嘴半天沒出聲,伸手將亂成雞窩的一頭長發使勁一扯,他才看出原來是假發被她抓在了手上,像拎著一只狗。“弄壞的東西我會賠。”說完她便丟下三張千元大鈔,揚長而去。

當時他沒想到,自己會在同一家店裏又繼續待了三年多。說來全是為了那晚曾罵他白癡的那個女人。

之後阿龍沒再兼白天那份差了。他們同居之事至今還瞞著酒廊的媽媽桑,因為媽媽桑最痛恨小姐們貼小白臉。但是阿龍並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吃軟飯的,因為他既不賭也不嫖,也沒有好吃懶做。除了教小閔如何存錢理財,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之外,他依舊心甘情願地每晚去超商上他的大夜班,那二萬多元的薪水多少還可以存下一點寄回家。

但重要的並不是錢。因為只有這樣繼續當班,他才能在深夜裏,在距離最近的地方守著小閔。萬一酒客鬧事,或出場後她覺得苗頭不對想抽身,她會知道,他就在街轉角的店裏,隨時可以保護她。

他們一個在巷頭,一個在巷尾,夜夜連起一道看不見的虛線。阿龍喜歡那種有東西可以讓他守候的感覺。

不光是守著一份萍水相逢的感情,更像是守住了自己,再不必擔心,有一天自己會因在臺北孤獨太久而有突然發了狂的可能。

但在同時,他又會矛盾地痛恨著,守候的對象早就不是當初夢中的情人了,但她們確實又是同一個人。

小閔說她會挑客人的別擔心,她只會跟那種醉得差不多,到了賓館沒十分鐘一定就會睡死的客人出場。只是工作而已,這身體反正也早是不幹凈的了,她說。你不相信我嗎?你有本事一個月賺十萬給我花啊!你走你走,沒有你的時候我也活得好好的!

吵吵鬧鬧也過了快三年。

小閔確實比起剛認識時少出場了。最近她還從客人那兒學到了門道,要阿龍去批來一些日本的化妝保養品做直銷,晚間七八點客人上座前,就沿著七條通八條通這一家家的小酒店上門拜訪,專賣給沒空在光天化日逛百貨公司的酒廊小姐。

去年她還答應他,等存夠了錢,他們就來開間小小的進口服飾店。

有了這樣的一個承諾,阿龍已經覺得,過去將近一千個夜晚的守候,就算值得。

①?即拼音 gēi bà。——編者註(以下若無特別說明,皆為編者註)

②?即順便一提,by the way 的英語縮寫。

③?約合 33.06 平方米。

④?對不特定年長男性的稱呼,源自日語。

⑤?東王、太 陽城、狄斯角、巴瀝史,均為臺灣舊時以餐廳秀表演聞名的西餐廳或夜總會。

⑥?袂,不的意思,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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