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於姚……

關燈
我已經對你感到十分著迷,必須向你揭曉,你是何許人也。

——奧斯卡·王爾德,The Picture of Dorian Grey

那時候的臺北沒有像現在那麽多的高樓,上課不專心時目光閑閑朝窗外瞟去,老樹油墨墨的密葉靜靜晃動,猶如呼吸般吐納著規律節奏。襯底的天空總是那麽幹凈,即便是陰雨的日子,那種灰也仍是帶著透明的潤澤。

幾朵烏雲睡姿慵懶,隔一會兒便翻動一下身子,舒展一下筋骨。

應該就是那樣的一個陰雨天,我拎著吉他從社團教室走了出來。

那年用的吉他還是塑膠弦,幾年後才換成鋼弦吉他。正值校園民歌風靡的巔峰,走到哪裏都像是有琴弦琤??當背景。走過舊大樓長長的走廊,無心轉了個彎,想回自己班級教室看看的這個傍晚,我並不知道這一個轉彎將是人生另一條路的起點,更無法料到接下來發生的情節,會在我的記憶中保留一輩子。

十七歲的我看起來跟其他的高中男生沒兩樣,軍訓帽裏塞一小塊鋼片,把帽子折得昂首挺尾,書包背帶收得短短,裝進木板把包包撐得又硬又方。功課還過得去,在班上人緣尚佳,但不算那種老師會特別有印象的學生。放了學總不舍得回家,參加了吉他社,練得很勤。成長至今一路都還算循規蹈矩,若問那時的我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麽想象,或許最大的希望是三十歲前能擁有一部車。家庭婚姻這些事還太遙遠,大學聯考可以等高二以後再來擔心。那時從沒覺得自己有太大企圖心,也從不認為自己相貌出眾。生活裏除了上課與練吉他之外無啥特別刺激的事,難免也會讓這個年紀的我感到有點悶,但頂多也只是被動地跟自己耗著,睡覺看電視發呆,無聊至極的時候,甚至幫還在讀小學的弟弟做勞作。我還不會,或是說不想,去處理這種青春期的閑與煩。

那種心情就像是掃地掃出來的一堆灰塵毛球,不去清它的時候好像也就不存在。所以若說十七歲這年的我真有什麽可稱為遺憾的事,大概就是這種自己也不甚理解的虛耗。一直到這天拎著吉他行過走廊,我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跟其他同學有什麽不同。不明白自己的這種被動,或許是在抵抗著什麽。

在自己班級的教室外駐足了。

毫無心理準備的我,一步之隔,欲望與懵懂,從此楚河漢界。

角落裏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位子上,有人還坐在那兒。那人低著頭,用著完全不標準的姿勢握著一管毛筆在趕作文。教室裏沒開燈,昏暗暗只剩窗口的那點光,落在攤開的作文簿上,那人潦草又濃黑的字跡。

大概因為是留級生的緣故,姚瑞峰在班上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沒人清楚他怎麽會弄到留級的。他除了體育課時會同班上打成一片外,下課時間多不見人影,還是習慣去找原來已升上高二的那些老同學。發育的年齡,一兩歲之差,身量體型就已從男孩轉男人了。此人在班上格外顯老,一半是因他那已厚實起來的肩膀胸肌,一方面也由於那點留級生的自尊,在小高一面前愛裝老成。但是任誰都看得出姚的尷尬處境,班導師從不掩飾對他的不耐,特別愛拿他開刀來殺雞儆猴:“留級一次還不夠嗎不想讀就去高工高職你們若不是那塊料也不必受聯考的苦幹脆回南部做學徒……”

被罰站的姚立在黑板旁,一身中華商場定做的泛白窄版卡其服,小喇叭褲管尖頭皮鞋,沒一樣合校規,竟然臉上總能出現懺悔的悲傷,讓人分不清真假。下了課,其他同學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避開不去打擾。我的座位就在姚旁邊,平常互動雖也不多,但碰到這種情況,我總會等姚回到座位時,默默把自己上一堂課的筆記放在他桌上。

很多中南部的孩子都來擠北部的高中聯考,姚也是那種早早北上求學的外宿生。可想而知,家鄉父老多開心他考上了北部的明星高中。那表情也許不是裝出來的。看見沒開燈的教室裏的那家夥,不用猜也知他欠了多篇作文。

學期就快結束了,那人正在拼了命補作業。過了這學期,高二開學大家就要重新分組分班。我選了社會組,當教員的父親並沒有反對,覺得將來若能考上個什麽特考擔任公職也是不錯。重理工的年代,社會組同學鐵定是不會留在原班級了。站在教室外,想到過去這一年,好像也沒有特別的回憶。

若真要說,可能就是姓姚的這個留級生吧?出於同儕的關心,我常會註意姚的成績究竟有沒有起色,奇怪他每天都在忙什麽,怎麽作業永遠缺交被罰?

因為他的漫不經心,因為他兩天不刮就要被教官警告的胡渣,因為他那張塞滿了球鞋運動褲漫畫作業簿參考書的課桌椅,都讓我無法忽視姚的存在。

姚慣把東西留在學校不帶回家,外地生沒有自己的家。一個學期下來,他的雜物持續膨脹,多了雨傘泳褲汗衫籃球與工藝課的木工作業,頗為可觀。有的塞在課桌椅的抽屜裏,有的藏在座位底下,或掛在椅背上,猛一看像是有某個流浪漢,趁放學後教室無人偷偷溜進來築起了克難的巢。

發現有人走到身邊,姚沒停筆,匆忙看了我一眼。“喀喀喀,我完蛋了,今天補不出來我國文要被當了!”

那家夥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好心情,讓我吃了一驚。

“你怎麽還沒回家?”

“剛剛社團練完。”

那家夥停下筆。“讓我看你的吉他。”他說。

沒想到接過吉他姚就行雲流水撥彈起來了,金克洛契《瓶中歲月》①的前奏。只彈了前奏,唱的部分要出現的時候他就停了,把吉他還回我手上。

“我破鑼嗓子。”那人道。

兩人接下來並不交談。我也沒打算走,對方也不介意有人一直在旁邊看他鬼畫符。校園變得好安靜,剛剛姚彈過的那段旋律仿佛一直還飄在空氣中。突然覺得這景象有趣,我想象著自己也是離家的學生,和姚是室友,我們常常晚上就像現在這樣,窩在我們共同租來的小房間裏。

室友,多麽新鮮的名詞。不是同學,不是兄弟,就是室友。在家裏排行老大的我,底下兩個弟妹,一個國中,另一個才國小。回到家裏對弟妹最常出口的一句話就是:“出去啦!不要隨便進我房間!”但是那一天的黃昏,和姚這樣自然地獨處在教室的角落,一個假裝的房間,我第一次發現到,男生在一塊兒不一定就得成群結夥吃冰打球。

“你唱歌給我聽。”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你唱歌應該很好聽。”

“為什麽?”

“因為你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啊!”

那家夥並不擡頭,翻起作文簿算算到底寫了幾頁,又再繼續振筆疾書。

“怎麽樣叫說話聲音很好聽?”

“嗯……就是,睡覺前聽的話會很舒服的那種。”

“喔,你意思是說,像李季準那種午夜電臺的播音員嗎?”

也不懂這句話哪裏好笑,竟惹得那家夥先是撲哧一聲,接著一發不可收拾:“哈哈哈——對對,哈哈哈,就像那樣。”

平常只見姚愛擺一張酷臉,要不歪著嘴角笑得頂邪門。原來那人大笑起來是這樣的。他這樣開朗的笑容很好看,我也跟著笑了。



姚的長相稱不上帥,至少在當年還剃著平頭,土氣未脫的時期,他不會是讓人一眼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型。五官比例中鼻子有點嫌大,一臉青春痘被擠得紅瘡瘡的,那口整齊的白牙齒恐怕是他最大的加分。但是他的笑聲讓人覺得很溫暖,平日吊兒郎當的留級生其實一點也不頑劣。眼前的姚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迷人的組合了,一個還帶著童心的,十八歲的,男人。

只有兩人獨處的當下,那家夥仿佛變了一個人。果真就為他唱完了那首《瓶中歲月》。姚要我再唱一首,說是這樣寫作業才不無聊。但是這回姚沒有安靜地聽歌,我一面唱,姚一面插話跟我聊起天。

“ㄟ②我跟你說,我前幾天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姚的語氣平淡低緩,頓挫中和吉他的弦音巧妙呼應著,有一種奇特的溫柔。我等對方繼續開口。

“晚上差不多快十二點了——啊?我也忘了我那天在幹嗎。對啦跟以前的同學打彈子③。反正我常常在街上晃到很晚。這個不重要。快十二點了。我在火車站那邊,等了半天公車也沒來,大概已經收班了,我就想用走的吧也還好。然後有一輛車就停到我身邊。我覺得我在等公車的時候那輛車好像就在附近了。車子停下來,一個大概三十多歲的男的搖下車窗問我需不需要搭便車。那個人西裝筆挺,還蠻帥的,我想說也好啊,男生搭便車也沒什麽好擔心的,對不對?上車就閑聊啊,我也沒註意他好像在繞遠路。我跟他說我住外面的學生套房,他就問我一個月多少錢,然後跟我說很貴,他家空房間很多,可以租給我,打八折。平常他經常出差不在家,所以等於我一個人住四十坪④,他也希望有人看家比較安心。我想就去看看吧,搞不好還真給我碰上這種好運——”

和弦早已不成調了。是姚這樣鄉下出來的男生不懂得防人?還是像我這樣的臺北小孩太過警覺世故?

突然不希望對方再講下去,同時卻又非常想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到了他家,他又說太晚了。要不就幹脆睡他那裏。他家在內湖嗳,我已經累了,就想說別再跑來跑去了。他家只有一張床,不過兩個男生,有什麽好怕的,對不對?我先洗完澡就睡下去了,過一會兒醒來發現他躺在我旁邊,用手在摸我那邊。幹!我跳起來,教他不要這樣,很變態ㄝ⑤!我實在很困,但是他就不讓我睡,一直摸我,我最後受不了了,跟他說我要回去了。”

“那他……那個人就開車送你回去了?”

“當然沒有。我跟他說我要坐計程車,給我五百塊。離開的時候已經早上快五點了。我最後是走去總站等第一班公車。”

想象中共租的小房間裏已經沒有音樂了。姚說,沒想到給他賺到了五百塊。

開始感覺到暈眩。上下學通勤的公車上,我也碰過類似這種教人不舒服的事。

沙丁魚罐的空間裏,有人在後面頂。不是偶然的擦撞,而是有規律地,持續地,朝著身上同一個部位。根本連旋身回頭都不可能的車廂人堆裏,碰到這種事只能假裝毫無反應,閉起眼默背著英文單字。從沒跟任何同學問起,是否他們也碰過這種令人厭惡、又教人不知所措的經驗,因為難以啟齒。

羞愧。為什麽是挑中自己?

震驚。那會是什麽樣的人如此膽大包天?

下意識裏某個看不見的警鈴已經從那時候開始時時作響。如今回想起來,那種偷偷摸摸只敢在對方身後如動物般摩挲的低劣舉動,已悄悄啟動了我對自己身體突然產生的自覺意識。

我已經發育得差不多快成年的男體。

不敢向任何人提起公車事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真正厭惡的是那種偷襲的行為,而非有人對我的身體有如此的興趣。

國中時跟比較要好的男同學牽手勾肩也是常有的,整個人趴伏在對方冒出悶濕體熱的背上,有一種很安心的親切感。但上了高中後,班上同學便很少再有類似昵玩的行為。為什麽其他人就比我先明白了?明白大家現在擁有的已經是不一樣的身體,不再是不分彼此。現在的這具以後將有不同的用途,十七歲的我不是不知道答案。但想到這具身體將成為生殖制造的器具,想到和女生裸裎相對,我的驚慌不亞於被陌生男人觸撞。

公車上的偷襲令我感覺到汙穢,並非因為身體受到侵犯,而是被這樣汙穢的人挑中,成為猥褻對象。這似乎是在暗指,我與他們根本是同路貨色。

害怕自己身上或許已散發了某種不自知的淫賤氣味,已被對方認出,正好借此恐嚇:你的存在已經被發現了,莫想再繼續偽裝了,我們隨時可以將你綁架,帶你回到那個你本應該屬於的世界,如果你敢不乖乖就範的話……

但是這種事姚竟然在旁人面前說得如此坦然。

那麽現在該輪到我來說在公車上的遭遇嗎?大家交換了這種秘密以後就算哥兒們了,是這樣嗎?我不安地避開姚的註視。

也許不過是一則少男成長過程中探險的插曲,也或許是命運揭曉的前奏亦不可知。不敢驚動姚的若無其事,被一種無形的氣壓鎮住,仿佛那當下,多做了任何反應都會引發生命中的山崩落石。

姚試圖對我微笑,暮色昏照中那家夥臉龐上的骨廓顯得更加突出,石膏人頭像似的。姚一直還在註視著我,仿佛期待我進一步做出什麽回應。不敢再擡眼看姚的表情,目光落在他那雙被不合校規的泛白卡其制服包得緊緊的大腿上。視神經不受自己意識指揮了,自動調到特寫對焦。

姚的胯間,鼓凸出一脊峰脈。某種抽象浮雕藝術,隱喻著原始的激昂。

“你——趕快去寫你的作文吧!”

極力故作鎮定,卻仍聽見自己聲音裏無法克制的顫抖。姚低頭看了看他的胯間,又把眼光移回我的臉上。

“你碰過‘那種人’嗎?”

他收起了笑意。我仿佛看見被班導訓斥時的姚,讓人分不清是誠心認錯還是故作懺悔狀的他,臉上那種無辜卻又像置身事外的歉然表情。

那種人。我永遠記得姚的措詞。印象中那是生平第一次,我從旁人口中證實了有關“那種人”的存在。一種變態的代名詞,像是隱形的詛咒。我與姚立刻發出了厭惡的啐聲,仿佛那樣就可以擦去了“那種人”在我們四周留下的躡手躡腳的證據。

教室裏的光線更稀薄了,幾乎要看不見彼此的臉。也許當時下意識裏,我們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日光徹底的消褪。只有在晦暗不明中,我們的不安,我們的好奇,我們的苦悶與寂寞,才不會留下影子,成為日後永遠糾纏隨行的記憶。

我們才不會成為,那種人。



姚猛地從座椅上站起了身。那身形輪廓表情都成了灰蒙的一片,只剩下聲音與氣味。呼吸聲濁重了起來,究竟是自己還是他的喘息?彼此身上還殘留著游泳課後揮散不去的漂白水氣味,涼涼地喚醒了身體在水中受壓的記憶。姚突然握起我的手,一個猛勁往他腿間的鼓起拉去。我閉起眼,用力握住手掌下那輕微的跳動。

那一瞬間,我想到也許自己正企圖捏死一只活生生的小鼠。

姚一手按住我,一手扯開自己的褲襠拉鏈。面對了暴脹的那柱赤裸,原本激動忐忑的情緒一下子轉為了憂傷與失落。原來,我的身體裏面住著一個無賴又無能、卻對我頤指氣使的叛徒。這只蠢蠢欲動的地底爬蟲,嗅到了生命驚蟄的氣味,已然與公車上那些猥褻的男人們開始分享起愉悅的秘密。

我對抗不了這個叛徒。

如同被這個叛徒綁架,當下腦中只有服從,讓這事能夠就此快快過去。那年頭還沒有霸淩這個說法。那年頭對很多的事都沒有說法。尤其對於那一刻我所經驗的,感覺低級又情不自禁的那種身體與靈魂的沖突。縱使嫌臟,我還是伸出了舌頭。

在錄影機還沒發明的那個遠古年代,A 片尚未深入每個家庭擔負起性教育的功能,十七歲曾有過的性幻想僅限於擁抱與親吻。我甚至不記得在那樣草率匆忙的兩三分鐘裏,自己的胯間有出現什麽樣的反應。並未準備好與內心裏的那個沖動焦慮的叛徒從此共存,但舌尖上卻永遠沾存了那瞬間幾秒中所發生的困惑、尷尬、驚慌,以及奇異的一種,如釋重負。

但同時,十七歲的我,恨姚竟連一個像樣的擁抱或深情的親吻都沒有。

恨姚已經看透了自己。(他會不會說出去?)恨這以後只能更加活在驚恐中,從那一刻起已經就要開始盤計著,從今以後如何讓自己隱藏得更好?(真的就只是如此了?還會不會再發生一次?)為什麽這樣不經意的撩撥方式就可以輕松卸除了我的防衛,難道——

姚伸手想為我擦拭,卻被我推開。

默默從膝跪的姿勢中撐起身,微微搖搖晃晃。遠處籃球場上的燈光已經亮起。扶住桌角無法步行,無意間瞟見我的吉他,孤獨地躺在課後才被拖把舔過仍濡亮的磨石子地上。這時身後環來一只臂膀摟住我的肩胸,隨即耳邊出現姚的啞嗓,一句句帶著濕熱的呼氣,全吹進了我的領口裏:

“好啦對不起啦!……不是故意的嘛……我都跟你說對不起啰,不可以生氣喔!也不可以跟別人說,好不好?……不過剛才真的好刺激喔!……不懂為什麽我馬子她就是不肯幫我吹!”



那時的姚,那個大我一歲的留級生,粗魯,吊兒郎當,卻讓我第一次理解到,男人的性感原來還帶著一種類似愚蠢的安然,像一只不知所以光會伸出舌頭呆望著草原盡頭的小豹子。

男人的性感最好是那種懶且健忘的。因為他不再記得你,他才會成為你經驗中無法超越的刻度。

那麽在姚的眼中,那個在暮光糜爛中,捧住他青春之泉的我,是顯得虔誠?還是卑微?當時以為,與姚永遠不可能有討論這個話題的一天。不需要立誓的默契,有關那天的一切,本以為早在走出教室後便畫下句點。

高二分組,與姚進入了不同的班級,教室位於不同的樓層,幾乎連在走廊或福利社撞見的機會都微乎其微。

轉眼聯考進入倒數計時。畢業前的校慶晚會上,我帶著吉他社學弟們上臺做了在校的最後一次演出。

當天下午校園裏擺滿了攤位,游園會的盛況吸引了臺北各校的學生,一向封閉的男校裏,一下子多出了這麽多女生,讓校園裏的氣氛更加顯得熱烈。在禮堂做完最後彩排,拎著新換的鋼弦吉他,走過那些歡樂的人群,不經意眼角掃過一攤。煞有介事擺著水晶球在做塔羅算命的帳篷前,站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姚瑞峰抱著一個女孩,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視線不自主往下移,看見姚那雙被褲管緊抱住的長腿,三十度微張,從矮他一個頭的女孩身後,跨夾住了對方的腰線。想是在抽牌問聯考,因為隨即便聽見姚一聲歡呼:“哇真的假的?會考得很好?”姚誇張的語氣夾在女孩開心的笑聲中,一樣是那麽雄性的粗啞。

“咦?——鍾書元?”

逃不掉了,只好停下步子。

“這是我女朋友,”姚一伸臂把我拉近到他們身邊,“這是小鍾,我們高一的時候同班。”

是同一個“馬子”嗎?還是又換過了?當然我不會笨到真的問出口。

“要抽一張嗎?”姚問。我搖搖頭。然後姚看見我手中的吉他,開始對女孩吹噓我的自彈自唱有多厲害,接著問我今晚是否要上臺表演。

“貝比,小鍾要表演,我想留下來聽……電影改天再去看嘛,我們先去吃東西,吃完東西回來看小鍾表演……小鍾,你今天要唱什麽歌?”

“瓶中歲月。”

“喔。”

姚眨了眨眼,臉上還是掛著笑,“那更是要去聽了,你的名曲呢!”

是的,特別來為我高中最後一次演出鼓鼓掌,也算是一種對我的,算補償嗎?那時在心中掀起的酸與怒,已然是我日後在感情路上不斷顛簸的預告。

我不是唯一。圈子裏有太多像當年的我如此一廂情願的人。

嘴上總說一夜情沒什麽,卻總不相信對另一個人來說,那就只是一夜情而已。甚至於,明明並非真的覺得有喜歡,但也不能接受對方擦擦嘴就算了。不不,不是因為你喜歡的是男生,如何對十八歲在游園會的算命攤前,被姚幾乎要搞哭的那個我解釋:異性戀也是一樣的,有人要攻,有人就要懂得守。當你懂得扮演攻的一方,一旦大膽成功過之後,就不會再像老處女一樣總是陷進自己沒守住的哀怨裏了。懂不懂?懂不懂——?

夏始春餘的四月天,日間接近暑熱的氣溫,到了晚上卻又開始驟降,成了讓人得環臂抱胸的颯涼。

演出後沒有立刻回家,也沒有坐進觀眾席觀賞接下來的表演,我獨自站在禮堂的後臺側門外,等待。等待自己猶豫、失望與緊張的心情,能終止喧嘩。我以為它們之間停止互相的指責與奚落後,我就能回到高一時,吉他社練習完就直接回家的那個自己。如此我就能松一口氣,恍然大悟,那天黃昏的教室裏其實空無一人,那個窗邊位子上趕作文的男生,不過是我的想象。

臺前土風舞社上場,音樂聲起,是下午一遍遍重覆排練到我都已會哼的一首俄羅斯民謠。學弟們邀了北一女的土風舞社同臺演出,果然臺下的歡聲鼓噪雷動,站在禮堂外都能感受得到場子裏發情的騷亂。沸騰中的荷爾蒙化為五彩氣球,同時不斷發出一顆顆卵形泡泡被惡譫擊破的連環爆響。禮堂裏的青春進行式,距離自己是那麽的遠。

場外的風卻更寒了些。

直到我明白,什麽也等不到了,才默默在夜涼中移動起腳步,往校門口方向那盞被飛蛾蠱繞的路燈青光走去。



僥幸地掛上了北部公立大學,卻是毫無興趣的一個冷門科系。高二分組之後與姚瑞峰之間完全失聯。甚至沒有企圖去打聽過,姚後來考上了哪裏。

但是我並沒有忘記。

回憶的畫面中,對方已模糊成一個影子。姚留給我的只是一種氛圍、一種電流似的感應、一個類似充氣的人形而已。形貌的細節早已被不同的陌生人替換。在校園或是在書店裏,一張張讓目光不自主停駐的臉孔,轉貼到那個人形輪廓之上。色香觸味,移花接木,自慰時便可有一再更新的版本。

Beta 影帶還沒被 VHS 打垮的年代,出租店裏的密道領進不見天日的暗藏隔間。滿墻的盜版,寫著像是“花花公子精華版”“歐洲香艷火辣性愛大觀”等等聳動醜怪的字樣。相較之下,我其實更偏愛超市貨架上,各款男性內褲包裝上的那些照片。內褲男模們不設防的無邪微笑迎接我的饑渴註目,他們自然歡喜地袒露半身,胯間的勃起若隱若現,好像他們是神的作品,本就該無私地獻出予世人共享,全然不在意我的想入非非。一直要等到超市經理走近,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跡在旁人看來何等詭異,匆忙轉身,然後朝出口故作平靜地慢慢踱離現場。

已知其味,卻未曾真正食髓,是我謹守住的最後一道,自欺欺人的防線。

曾經,公車上令人無措的陌生人身體接觸,如今竟成為釋放我的吊詭救贖。那些短暫的意合、技巧地傳情,如同一場迅速又短暫的告解,承認了自己的罪,也赦免了彼此。入會的儀式暗中完成,不驚動任何人。更重要的,生存的訊息借此傳遞。我們的故事彼此心照不宣。握著拉桿的手掌偷偷並靠,小腿若有似無地輕輕貼觸,沒有多餘牽扯,下車後一切歸零。

無下文的旅途,短暫為伴,適時安慰了兩個陌生人。在轉身後,我們又可以鼓起勇氣,重返異性戀的世界,繼續噤聲茍活,並開始習慣失眠。

總是不明原因突然驚醒,枕旁的收音機一夜沒關,窸窣不明的訊聲乍聽像是潛意識發出的雷達呼救。同樣的 ICRT 頻道,同樣的低音量,傳來聲波如水,如同站在夜黑的岸邊,河面上看不見的行舟傳來遙遠的歌聲。菲爾柯林斯(Phil Collins)當紅的幾首歌,One More Night,Take a Look at Me Now,似乎總在同一時間播出。要不然,就是葛倫佛瑞(Glenn Frey)的The One You Love,喬治麥可(Ge Michael)的The Careless Whisper,都是悲傷男人的耳語。

可不可能有一天,男人唱給男人的情歌,也可以像這樣公開播放,風靡傳世?

距離那一天,還有多遠?

無法再入眠的淩晨,只能悄悄潛回心底那間迷亂秘室裏蜷縮,聽著外頭世界的塵暴一步一步越來越逼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越獄脫逃的犯人,躲在某個偏僻的小旅館中,想起了過去清白無罪的人生。想到這一生將與如此漫長無盡的寂寞對抗,未來,只有兩種選擇。全副武裝做好打死也不認,偽裝到底的準備,要不,轟轟烈烈談一場被這世界詛咒的戀愛,然後……會有然後嗎?

這隨時會被風沙襲摧的小小藏身處,甚至容納不了另一個人與自己相依。

我幾乎沒法正常地上下課,沒法跟大學班上的同學正常地互動,唯一能讓我感覺安全的時刻,無非就是當抱起了吉他,在別人的和弦中化身成為一個個不同的癡情角色。

因為只有這時候,沒有人會懷疑我情歌的對象。

①?即 Jim Croce 演唱的 Time in a bottle。

②?即拼音 ei。

③?即打臺球。

④?約合 132.16 平方米。

⑤?即拼音 ê,或者 ie,üe 的 e。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