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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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飛羽也就是路過玄女峰附近,找鐘儀簫喝喝酒說說話, 敘舊完就走。

畢竟如今他們同是難兄難弟, 一個被退婚, 一個被人騙身騙心。

黃昏時分, 鐘儀簫和莊飛羽分別。

莊飛羽勸他莫要再記掛那些不開心的事, 握起長劍便離開了酒館, 孤身一人依舊逍遙自在。

可鐘儀簫卻心事重重,他出了酒館, 腳步不自覺的往山上走去, 可速度卻極慢, 他開始猶豫了, 也依舊在懊悔中, 內疚和自責將他的心折磨的支離破碎,他六神無主的走著, 心裏一直在想——

若是回了玄女峰, 師父一心期盼他能擔起仙霞派的重責,連門中絕學化虛掌都教給他了, 他怕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能見到莫驕了。

可他現在不想回去了,他想去找莫驕, 哪怕見他最後一面, 又不知該到哪裏去找人, 整個江湖都被翻遍了,也沒人能找到他。

鐘儀簫也不知道他該何去何從,可漸漸的走著走著, 人已經到了玄女峰山腳下。

玄女峰入冬早,即使才是秋末,山腳下已是霜雪鋪蓋了芳草地,連樹上都染了滿頭霜白。

鐘儀簫停頓了腳步,看了看雪林邊的竹林,忽然便出了神。

玄女峰太陡峭了,且地形覆雜,又多處陣法,若不是熟知山上地形,上山還得半日功夫。

幾個月前,鐘儀簫送傷愈的何蕓師太回玄女峰,身邊還跟著一個剛認識的小孩。

當時他天真的以為自己冒犯了人家,要對人家負責,如今想起來是多麽可笑。

可是那夜裏天黑了,玄女峰上不留男客,他也不好走夜間的山路,便是帶著小孩在這邊竹林附近休息的。

這裏本該是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卻不比一個莫驕讓他將此地記得更加深刻。

鐘儀簫已分不清莫驕是否真的喜歡過他了。

謊言太多了,連莫驕自己幾乎都圓不過來了,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會相信了他。

鐘儀簫覺得自己當初仿佛中了邪。

現如今還為了莫驕的死活在這裏憂心忡忡,鐘儀簫也有些怨憤,可也掩蓋不住他在後悔,他在心慌。

在鐘儀簫獨自傷神之時,身後突然竄出來一道劍影,直勾勾的往鐘儀簫刺去,就在即將削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一顆不知從何處來的小石子打到劍鋒上,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鐘儀簫心中一震,在瞬間回頭,幸而劍偏了,鐘儀簫也來得及躲避。

避開這一劍後鐘儀簫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群包頭蒙面的黑衣人,六七人已經將他包圍住,顯然來者不善。

就在玄女峰山腳下,居然有人敢來刺殺玄女峰掌門的真傳弟子!

鐘儀簫迅速抽出軟劍與刺客對上,可是對方人太多了,且武功皆不在他之下,卻並沒有對他下殺招,看得出來這些人不是要殺他,而是想將他抓起來。

鐘儀簫暫時猜不到是什麽人要抓他,只要這些人無心殺他,他便有機會想辦法逃離這裏。

可黑衣人不殺他,且總能挑著他疼的地方打。

不過片刻,鐘儀簫身上便掛了彩,雪白衣衫上蜿蜒著條條血痕,最重的是手臂上的砍傷,幾乎見骨。

見了血,黑衣人們下手更重了些。

鐘儀簫知道這些人一出手就這般急切,定是想要快去快回了事,並不會跟他糾纏太久,可他傷了握劍的右手,連劍都端不穩了,如何能逃?

留著一絲希望,鐘儀簫想拖延一些時間,向黑衣人們急急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話沒說完,手臂上又添一道新傷,鐘儀簫倒抽一口氣,手上一松,軟劍掉落的同時,血珠啪嗒啪嗒滴落在雪地上,無聲綻開一朵朵詭譎的血花。

有個黑衣人冷嗤一聲,語氣極度不屑道:“仙霞派首席弟子,也不過如此。”

鐘儀簫臉色愈發難看,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被氣的。

那黑衣人又道:“那老道姑精明的很,別磨蹭了,快把他抓起來。”

另外幾人應了是,隨後手握兵器向鐘儀簫走過來。

武器都沒了,鐘儀簫腳步趔趄,往後倒退了幾步,血花在純凈潔白的雪地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鐘儀簫一條手臂幾乎疼到麻木,心道完了,他這武功還是太差了,連這個黑衣人都打不過,在這江湖上行走活該被人殺了……

可自怨自艾不到頃刻,那些向他走來的黑衣人其中之一忽然腳步一頓,“刺啦”一聲破空傳來,是布帛連同皮肉一起被生生撕碎的聲響,黑衣人應聲倒下,身後是一條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劍痕,當時便血濺三尺。

另幾人警惕被殺了的那個人身後看去,眼底猛然間被驚恐占據。

“商珩!”

為首的黑衣人明顯十分震驚,隨後氣急敗壞道:“你敢殺我的人!”

來人正是一身玄衣的商珩,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鐘儀簫,註意到鐘儀簫也在對上他視線的同時渾身一震,明顯是將他認出來的神色。

商珩這才滿意的緩緩擡起眸子,將冷冽目光掃過那幾個黑衣人,最後落到為首之人身上,手中的闊劍還在淌著血。

“羅堂主。”

商珩開口,語氣極度冰冷,這也讓鐘儀簫很快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原來竟然是魔教中人嗎?這些人為何要來抓他?

商珩無心跟他解釋,冰冷目光裏也明顯帶著幾分敵意,他擡手,被熱血澆灌過的劍鋒尤其凜利,直直指向那位羅堂主。

“背叛教主者,死!”

羅堂主和他的手下顯然很害怕商珩,畢竟這尊殺神是莫驕手下最厲害的角色,是個真正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羅堂主似乎被這無形的威懾嚇得腿軟了,他不想跟商珩為敵,但為了秦玉的命令,他要趁今日抓到鐘儀簫,否則等鐘儀簫上了山,玄女峰上陣法重重上山難不說,還有何蕓師太護著他,羅堂主便再沒有機會了。

但也就是他猶豫的這麽一瞬間,商長老就開始動手了,在他面前一劍割破了他手下的脖子。

剎那間血液濺起,染了一片雪地的同時,溫熱的液體落到了羅堂主睫上,染紅了他的一只眼睛。

羅堂主驚呼道:“商珩!你不能殺我,我……”

顯然,羅堂主想說什麽也晚了,加上他顯然不是商長老的對手,在羅堂主還未揮劍抵擋時,商長老的長劍已經穿過他的胸腹,一擊斃命,任他死死瞪著一雙血眸,手中兵器哐當掉落,被長劍抽出後身體僵硬的往後緩慢倒去。

其他人被這一幕驚到了,為了自保也開始動手。

隨後鐘儀簫便見到商長老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將先前圍堵他的那些人全數殺掉,且招式極為利落與殘忍,雪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七具屍體,血液濕了一地,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

這是第一次,鐘儀簫見識到了魔教中人的兇狠,與印象中的魔頭莫驕大相徑庭,他已楞在當場。

隨即,他看見商長老將闊劍上的血液在死去的黑衣人衣服上擦拭了幾下,緩緩轉身向他望來。

那是一雙仿若冰川一般透著徹骨寒冷的幽森黑眸,在看到鐘儀簫時,鐘儀簫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殺氣更濃。

鐘儀簫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踢到了自己掉落的軟劍,漸漸回神。

明明殺過那麽多人,招式無比狠辣,導致滿地淌著嫣紅熱血,故意將鐘儀簫成功嚇到的商長老身上卻不沾一絲血跡,而他此刻竟拖著長長的闊劍向鐘儀簫一步步靠近。

闊劍在雪地上劃開一道深深的溝壑,鐘儀簫不由自主的往後又退了幾步。

這個商長老的眼神太可怕了,還有一身殺氣,宛如自煉獄中爬起的修羅,讓鐘儀簫情不自禁的心驚膽顫起來。

商長老眼底殺氣更重,已經走到了鐘儀簫面前五步之內的距離。

鐘儀簫張張唇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記得這個人是莫驕的手下,可是這個人卻出現在這裏,看一身氣勢仿佛要殺他一般,難道……

鐘儀簫猛地想到一個可能,難道莫驕已經因自己而死了,他的屬下才來找自己報仇了嗎!?

這個猜測讓他心底驟然慌亂起來,連氣息都亂了,喉間一緊,突然就紅了眼睛,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不怕自己死,只是害怕莫嬌死……

不自覺的後退之時被一具屍體扳倒,他低呼一聲,猛然倒地。

商長老,已經到他身前了。

他擡起了闊劍,上面還殘留這絲絲縷縷的血跡,似乎是為了向鐘儀簫動手,可就在這一刻,一道清遠沈靜而又明顯稚嫩的嗓音破空而來——

“商珩,住手。”

話音落下,商長老和鐘儀簫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前者皺起了眉頭,露出不甘之色,後者膛目結舌,唇角卻不自覺勾起一抹慶幸,隨後下意識的回頭尋找聲音發源之處。

在竹林之前,站著一個白衣蒙面的小孩,看身形約莫七歲左右,十分嬌小,但那雙眼睛卻格外冰冷,渾身散發著比冰雪更為冷峻的氣息,衣擺上繡著一支精致絢爛的孔雀尾翎。

見到小孩的那一刻,鐘儀簫遏制不住的發出了一聲似哽咽般極其微弱的氣音,眼底忽然濕潤,卻也長長的松了口氣,心底那一絲被緊揪著的疼痛也隨之變淡,他開始慶幸。

莫驕沒有死,還活著就好……

險些要熱淚盈眶了,可他很快眨了眨眼睛,盡量忽略眼裏的不適感,不想讓這個騙子看穿自己還擔心著他的心思,卻還舍不得的一直盯著他看。

鐘儀簫發覺他清瘦了許多,心裏苦澀無比的想著,他早該發現端倪的,有些話是假的,但總該是摻著三分真實的,這個人或許真的時日無多了。

子蠱僅存的半年之期,已經沒了一個多月了,也就是說,這個人不能解蠱的話,只能再活五個月不到。

商長老與莫驕對視的片刻後,收斂了一身氣勢,默默將闊劍收起來,警告似的回頭瞪著鐘儀簫,隨後才大步流星的走到他的教主身邊。

鐘儀簫亦慢慢回神,偽裝好該是敵對的神情慢慢站了起來,莫驕就站在那邊,遠遠的看著他,並沒有說什麽話,可就是這種目光,就足夠讓此時狼狽不堪的鐘儀簫渾身發燙了,連心頭都在為之顫抖。

莫驕這個騙子,給他一個解釋有這麽難嗎?

就說他一直都是騙著自己的,讓自己死了心也好,可莫驕偏偏什麽都不說,斥退想殺自己的手下,卻沒有靠近他……

鐘儀簫想叫他別看了,他連站在這裏,都不敢擡起頭來,心裏無比後悔給他下藥的事情,更在意一件事,他到底有沒有真心喜歡過自己的。

鐘儀簫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莫驕到底沒有說話,他只是皺著眉看著鐘儀簫身上多處傷痕,商長老沒有給他解釋,但恐怕他是真的想殺了鐘儀簫的,莫驕愈發覺得那些嫣紅的傷口難看礙眼。

可他在見到鐘儀簫始終低著頭不願意看他一眼的模樣後,半瞇起一雙清冷無塵的桃花眼眸,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並未表露出來,而是選擇了轉身離開。

從頭到尾,沒再說過一個字。

商長老收拾好自己衣擺上沾到的一點血色臟汙,亦步亦趨跟在莫驕身後。

山風拂過,吹落一樹碎雪,又幾片落到了鐘儀簫的脖子上,凍得他渾身一震,再擡眸望去是,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已經步行下山。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莫驕又走了,正如上一次,可他這次沒有再挽留,而鐘儀簫也的確放不下仙霞派,他時刻記得師父的教誨,自己是個正派弟子,不該與魔教中人為伍。

半晌後,鐘儀簫收回覆雜眸光,抿緊唇瓣撿起自己的軟劍,緊緊捂住手臂上還在溢血的傷口,步伐跌跌撞撞的,背影寂寥的往山上走去。

與莫驕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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