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責備的話語，在那一刻化為無聲哽咽，消散在沅馨藝低低的啜泣聲中。

嘉睿帝看著滿目悲涼趴在他胸口的和惠，嘴角雖是淡淡的釋然，可眸底卻早已是深深的一片疼痛。

這是他和最愛之人的孩子啊，他也才剛剛找回他被迫送走了二十幾年的長子，剛剛才看到他的兩個孩子獲得幸福，卻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作為一國之君，他掌縱著大沅的一切，與大沅息息相關，他又何嘗不明白自己於這個國家的重要性，何嘗不明白自己這樣的做法是有多任性。

可是他不想，也實在不願讓他的將將成人的兩個孩子再失去剛剛才得來的幸福。他們這一路走得有多心酸，他都知道。

疲憊地勾起嘴角，嘉睿帝一如兒時哄他們入睡時那樣，輕輕地拍著沅馨藝的後背，眸光柔和地低聲哄勸，“藝兒，父皇自你祖父手中接過這江山已經有將近二十年，而母後離開也有十幾年了，朕獨自一人孤獨了這麽些年，也該……也該去找你母後了。父皇累了……所以藝兒不要傷心，父皇只是去……去好好休息了。”

低沈而平靜地聲音卻讓沅馨藝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而始終安靜地站在殿外的沅齊鑫也終於忍不住，低啜著出現，他明亮如星辰的眼眸裏，此刻蓄滿了淚水，稚嫩的聲音不覆先前的刻意為之的老成穩重，卻是真真正正的無助。

此刻的他，不是什麽大沅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不是那些擁有著無上尊榮的大沅儲君。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快要失去父親的十歲稚童，有的只是一如當年無助送走他母親時的悲痛和無助。

“父皇如今累了，便要將這大沅的江山交給鑫兒來抗麽？可是鑫兒……鑫兒也還沒有玩夠呢？父皇如何忍心？”

壓抑的啜泣聲帶著他從未有過的無助，讓上官梓淳和慕惟楚亦是驀地濕了眼眶。

都說這帝王是世間最尊貴的人物，可他們到底也不過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也會有七情六欲，也會……害怕那無情的生離死別，害怕孤身一人的無助。

輕輕地走上前將沅齊鑫攬進懷裏，上官梓淳亦是壓抑了心中的悲慟，亦如嘉睿帝哄勸沅馨藝時模樣，低低地哄著他，“鑫兒，父皇只是累了，去找母後了。所以我們……我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好好地陪著父皇可好？”

雖是安慰哄勸的話語，可說著說著，上官梓淳卻也是淚滿衣衫，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一時間，君瀾殿沈浸在一片烏雲慘淡的悲傷中，久久地見不到冬日暖暖的陽光。

片刻之後，卻是臥榻之上的嘉睿帝首先斂了神色，收起滿目的悲涼和不舍，神色肅穆地扶起胸口泣不成聲的沅馨藝，淡淡地看了看上官梓淳和慕惟楚，“藝兒同鑫兒先出去，朕還有事情要同惟楚、雲墨和梓淳說。”

沅馨藝雖是不解，但到底還是不想違背父親的心願，一步一回頭的牽著沅齊鑫走出了寢殿。

目光戀戀不舍地看著姐弟二人緩步走出君瀾殿，嘉睿帝眸光堅毅而鎮定，全然不似一個只有半年壽命之人。

他目光冷冽地望著窗外漸漸陰沈的黑夜，斜靠在床榻之上，卻是久久地靜默。

許久之後，久到上官梓淳等人以為他已然再度昏睡過去的時候，嘉睿帝卻是淡淡地開口，語氣中的沈穩和冷然讓上官梓淳等人微微有些呆楞，卻又隨即釋然。

他會這麽說，也是為了……那兩個人。

“朕自知無力挽回最終的結局，也不求能再多多少的時間，雲墨，朕只望你可以……替朕多爭取一些時間，讓朕可以……”可以多陪陪他們，為他們多做一些事情。

眉目微斂，嘉睿帝的眸光有些黯然，到底不能……看著他們一世長安了。

擡眸看向上官梓淳和慕惟楚，平靜的眸光裏亦是微微帶著些許不舍，甚至還有……祈願。

“梓淳，朕知道你無心政事，且……朕也虧欠你太多，朕不求你能留在朝堂，只是希望……你可以替朕好好照顧弟妹，這樣朕見了你母後，也好有個交代。”低低地咳了咳，嘉睿帝終是眉目淒涼，眸光亦是微微有些黯然。

到底還是負了當初的諾言，沒有替他們掃平一切。

再擡眸看向慕惟楚時，嘉睿帝的眸光中卻是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容政一事之後，讓他徹底認清了三府如今的勢力和地位，以如今的境遇，若是他沒有猜錯，他日，他一旦駕崩，那麽三府必然不會輕易放棄那樣的機會，到時，即便是慕天航等人趕回，只怕也是無濟於事。

而到那時，自小兩小無猜的藝兒和惟楚，又該……何去何從？

整整兩個時辰，嘉睿帝和慕惟楚等人在寢殿內整整談了兩個時辰，直到沅馨藝快要暴走踢門的時候，慕惟楚和上官梓淳一臉凝重的容顏便出現在了沅馨藝的眼前。

可仍沅馨藝怎麽盤問，卻都沒有告訴她，那兩個時辰裏，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只是在那一日之後，嘉睿帝封鎖了所有一切關於他受傷中毒的消息，一如往常的上朝下朝，絲毫沒有受到受傷的影響。

而唯一不同的是，在嘉睿帝受傷之後的第二天，嘉睿帝便下了兩道極其讓人無法理解的旨意，驚了沅馨藝，也驚了一幹大臣。

可唯有上官梓淳和慕惟楚卻好像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樣，神色如常地接了這兩道猶如重磅炸彈一樣出現的皇帝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皇子上官梓淳自尋回之日起便恭謹孝順，朕甚感欣慰，念其在民間生活多年，不適應處理朝政，是以特封為閑王，賜其封地千畝，自由行走，不需受皇室所拘泥。”

這是嘉睿帝的第一道旨意，雖是驚了一眾群臣，卻到底還是在沅馨藝的意料之中。上官梓淳無心朝政是她一直以來都知道的事情，可真正讓她無法理解的，卻是那一道關於慕惟楚的……封賞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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