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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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緩緩回頭,銳利的目光宛如刀鋒掃向人群,落在了牟劍臉上。

牟劍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放低視線退後兩步,半跪了下去。顯然,也自知有愧。

自從戚追離開千剎之後,因為無法對他的動向放任不管,便將調查的任務交給了牟劍去做。

並非不曾顧忌這二人間的前塵過往,只是看牟劍一向處事嚴謹,對錯分明,不惘私情,每個人都認為他值得信任。並且除了鬼王之外,也就只有牟劍比較能應付得來戚追的飄忽脾性。

未曾想,牟劍送回王府的情報,居然全是虛假。

說火炎城是由戚追以及諸位「叛將」所創立,事實上,竟是一派胡言。

現在想來,那天將辛絢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王府交給戚追的,恐怕也正是牟劍。

縱然驚怒交加,但現下鬼王無意就此追究,皺眉看回了戚追:「你們還捉弄了本座多少事?」

戚追聳了聳肩:「此話差矣。正因為牟劍忠於千剎,才願意幫我瞞你。他的目的,就是要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你分憂解勞,又怎能說是捉弄?而我麽——」

眉梢輕揚,露出一貫的似笑非笑。

「其實以你而言,大概早已先入為主,認定我什麽都做得出來。因為在你的觀念裏,我就是這麽個不老實的立異份子,不是麽?」

「……」這話雖然偏頗,倒也不失為事實。

鬼王薄唇緊抿,默然相望。

對於彼此,他們已經如此了解,偏偏正是這份了解,成了導致感情破裂的致命傷。

既然戚追什麽都做得出來,那麽,「背叛」也不例外——他就是這樣想。

也許另一方面,還因為宛離的「死」,讓他對自身不再充滿把握,能夠憑一己之力將身邊人全全保護。

對於自己的不信任,波及到了他人身上。

如果不是辛絢的出現,他大概會一直地質疑下去,愈來愈仿徨。

生存了太久太久,連自己都記不清年歲,情緒的沈澱,自然比起尋常人要多出太多,清理起來也倍加困難。

傲然絕世是一回事,而惘然若失,卻是另外一回事。

「至於他們——」

戚追再度開口,看了一眼下方的人群,低沈道,「你更沒有理由責怪。你看看,站在這裏的,至少都有數百年以上修為,你可曾想到,他們一個個的化為烏有,也只在彈指之間?」

「……」

「火炎城的煞氣日漸濃重,欲圖沖出地面,若被得逞,後果不堪設想。因此每到煞氣騷動時,他們之中就會有人出來,從位處煞氣中心的這塊祭臺上,跳下河去,以自身的焦陽陰暫且抑制煞氣。若一人的焦陽陰不夠,便再來一人。自從來到火炎城之後,你我腳下的這片河面,已吞沒了他們多少同僚,然而它卻始終不肯平息。我想你也很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

如此清晰明了的答案,鬼王不可能不明白,只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神色撼然地佇立著。

這些從不曾想過也根本想不到的訊息,來得猝不及防。所謂晴空霹靂,不外乎如此。

幾經掙紮,終於艱難地發出聲來:「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假若我告訴你這件事,勢必也得告訴你另一件事。」

戚追凝眸望著他良久,雙眼慢慢瞇起,「如果我說,只要你跳下火炎河,鬼城煞氣即可就此平覆,你,當如何?」

說著,看見鬼王的眼角輕跳了一下,戚追搖頭,如同在拒絕誰,又像是在否定什麽。

「我知道,你未必真的會跳,卻也並不是絕無可能。然而,千剎無你,便不是千剎。若然如此,倒不如任其消失。何況既然有辦法可以拖延,我就更沒有必要告訴你了。」

「戚追,你……」

「第一個發現火炎城的,是我。」

戚追有些無禮地截過話來,卻又像不願面對鬼王的目光一般,微微垂下面孔。

「將他們帶來這裏的,也是我。雖說他們是自願而來,但我在無法預知危險的情況下,就接受了他們的跟隨,我不否認,其中確實有為我自己考慮的成分。」

他停下來,自嘲般地笑了一笑。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無差。火炎城的棘手程度遠超出我想象,若沒有他們相助,我一個人怎能支撐到現在?千言萬語,已無法言謝。所以在最後,我必須要將真相告訴你,要讓他們回到王府,否則,我難以安心。」

「噌」地一聲,好似心弦被指甲刮了一下的聲音,鬼王渾然震住,不可名狀的預感湧了上來。

「戚……」

話語,湮沒在覆到唇上的掌心裏。

「你的疑問,我都已經為你解清了。不過我的問題,你還沒有聽。」

戚追微笑著,走上前將鬼王緊緊擁住,在他耳邊極輕極輕地道,「青紗,你可還記得,我最愛喝什麽酒?」

鬼王愕然,雙手按上戚追腰間,要推,要收,卻拿不定主意。

只有喉嚨尚可控制,發出含糊的回應:「嗯。」

「好。他日再見我時,莫忘為我備上一壇。」

這樣說著,戚追松開手,挽起垂落在胸前的發辮,扯下了由煙水晶串成的束繩,又拉起鬼王的手,將之塞入了鬼王掌心。

「曾經要拿辛絢煉劍的事,我不想說『抱歉』。這個,就有勞你替我送與他吧。」

鬼王一怔,未及問清因由,忽然被戚追用力推開,連退幾步。

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戚追!」

上前,卻遭到意料之外的力量阻擋,反而被逼得又退了數步。定睛看清眼前的障礙,臉色霎時一變。

底下,眾人嘩然大駭。

正在自戚追體內向外擴張的力量,對於魂魄本身來說,是絕對的禁術。

凝聚全身的冥力,一瞬間爆發出來,具有匪夷所思的絕大力量。若作為防壁,更是攻無不克的終極防禦。

但不論是作為攻還是守,它的維持時間都有限,之後,該魂魄不禁會喪失全部冥力,更甚者魂飛魄散。因此,這種力量又被稱為「解體」。

若不是求一個同歸於盡,或為了舍己保護什麽,這股力量是斷然不可使用的。

一片喧嘩聲中,戚追看向榻上的辛絢,沈靜地道:「辛絢,不論做人做鬼,不論是為了你娘還是為了誰,都要好好『活』下去。」

四下嘈雜,沒有人聽到他的叮嚀。

又或許,並不是真的沒有人……

人群最後,牟劍呆呆瞪著以戚追為中心逐漸擴大的光圈,騰地站了起來,運足所有氣力撲了上去。然而,只被重重反彈回來。

落地後,牟劍雙拳緊攥,臉上現出前所未見的激動神色,嘶聲喊道:「戚追!莫非你……你早有此決意?你為何瞞我?!」

戚追的視線透過光壁凝視而來,喟然道:「滄嵐,我有負你。」

隨即別過臉不再相看,走去抓起插在地上的魔劍,指尖緩緩撫過冰冷劍刃,自言自語般道:「同性相克,以火炎河之煞氣,應當足以與魔劍煞氣抗衡,再以我的千年修為……」

目光一凜,轉頭望向鬼王,雙眼微瞇地笑著道,「這不可不算是一場賭博。若是我未能將魔劍煉成流光凝誅,青紗,你莫怪我。」

業已聽出他的意圖,鬼王大驚,急欲阻止,卻在光壁之前一次次被逼下陣來。

焦急如火,簡直將胸口燃燒起來。

「戚追!不要去!」

「戚追大人!」

「戚追!」

牟劍幾乎淌出血來般的呼喊,與鬼王的聲音,眾人的聲音,淩亂交織在一起。

卻亂不了,如沈湖般平靜的心境。

「即便我現在反悔,也已經遲了。」

戚追輕嘆一聲,淡淡道,「青紗,其實你不妨這樣想,如果這場賭局我贏了,只要將流光凝誅鎮在這裏,不止能幫到你,幫到千剎,更可以救回辛絢。如何?可以接受了吧?」

鬼王一楞,眉心激顫幾下,咬牙道:「辛絢不會死,你也不準死!快停止!」

「傻瓜。萬事必有取舍,你又怎能奢望兩個都能活?」

戚追望天而笑,一點點的淒涼傷感,盡數抹殺在笑聲當中。

他說:「今日就容我專橫一回,替你選擇,讓辛絢活下來。你若要謝,便為我多備幾壇好酒吧。」

說罷,昂然步到平臺邊緣,雙臂捧劍橫於胸前,縱身,躍下血色長河。

「戚追——!」

雷霆易逝,情天不老,縈繞千千年。

驚鴻掠水,蕩波無痕,浮生一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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