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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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嚕——

沈悶的聲音四下作響,火炎河嗚鳴嘶吼著,一條條的火舌不斷地射出河面,竄上半空,有如鬼怪大軍來襲前的烽火。

地下空間之內,異常地灼悶起來,熱氣模糊了視野。

一切都是混亂的,無可收拾。

火舌肆虐逞兇,河面開始上升,像要吞沒這片僅有的立足之地,將所觸及之物永遠埋葬於地下。

忽然,腳下的土地好似被巨人扳起的石塊,突兀地升高又落下,轟轟隆隆,反覆了數次來回。當土地變歸於平靜,沸騰洶湧的火炎河,卻如同中了魔法般渾然定住。

放眼望去,紅蓮不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河面之上,居然頃刻間覆滿堅冰。曾經張牙舞爪的火舌,也結成了一根根的冰晶。

喧囂就此沈寂。

偌大的空間裏,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直到一記鏗鏘脆響,一柄長劍破冰而出,如同睥睨其下般地直立在半空中。劍身藍光閃爍,似天空般清凈如洗,又似湖水般晶瑩流淌,晃人視線。

稍頃後,開始緩慢移動。在來到平臺中央時,停住。

藍光影影綽綽,一絲一絲,千絳萬縷,接連不斷地溢出劍身,好似那行雲流水,翩然灑落,盡數融入了正下方的人影之中。

那具原本已近透明的魂骸,竟然逐漸充實。

不知過去了多久,光影才婉轉而止。

長劍緩緩下墜,落在辛絢身側,靜靜躺下,有如與他相伴睡去。

然而,那個沈眠著的人,一雙闔緊已久的眼睫卻倏地抖了幾下,隨即像在辛苦掙紮般地急速顫動起來。終於,赫然張開。

所有聚集於此的目光,霎時一震。

辛絢怔怔躺著,顏色黯淡的瞳眸茫然望著前方,視線一點一滴在半空聚焦。

毫無預兆地,猛然坐起身來。

「戚追!」張口,就喊出了這個名字。

「……」

因為見到他醒來而在眾人心中生起的一些些欣喜,就在這一聲呼喊之中,蕩然無存。

無人回應。

辛絢四下張望,眼光一轉,看見鬼王,當即跳下長榻奔過去,急切地抓住了鬼王的衣袖,連聲問:「戚追呢?戚追去哪兒了?他剛才在這裏對吧,我聽見他的聲音,還有,還有……」聽見了許多許多話,有大家的,也有戚追的……

是的,他什麽都聽見了,每一言一語,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著鬼王抿成一條線的薄唇,陰影重重的雙眸,辛絢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之前那只是一場真實過度的夢境。

頹然松手,踉蹌著退了數步,緩慢轉過身去,望向了自己剛剛下來的地方。

一柄長劍橫臥榻上,散發著的淡淡光華不曾湮滅,仿佛象征著它所蘊含的力量永遠受用,無私無幾,無休無止。

辛絢癡癡地看定了它,不能言不能動,良久。

驀然握了握拳,在所有人的目光包圍中走上前去,握起流光凝誅,指腹順著劍柄徐徐滑至劍尖。

指下的觸感溫潤如玉,細膩如斯,好似在訴說著什麽。

收服了一千惡靈的煞氣,如今它所想要的東西,或者說想做的事,只有一種。

辛絢眼光一凜,揮出左掌,一式「千裂破」擊上長榻,碎片四濺。隨即揚劍高舉,揮下,將之深深插入了腳下的土地之中。

並未出現任何變化,四周,依舊安靜得凸顯寂寥。

然而,就在眾人未曾發覺的時候,之前凍結成冰的河面,居然瞬間消融,重新恢覆了生氣,開始平緩地流動起來。

只是如今的火炎河,已不能被稱之為火炎河。

澄澈透明的河水,有如一座座渾然天成的清泉,一眼可望見底。

至此,千剎鬼城的煞氣肆亂,終得平覆。

而流光凝誅,也將從此鎮守地下,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護千剎,以及,每一個想要守護的人。

在辛絢身後,鬼王看著他繃直的背影,看著豎立在他腳下的長劍,心中是痛,是憐,是悲,是悔,已無法一一厘清。

只知道,直到最後依舊無能為力的自己,必須走到鋪至面前的這條路上,不能回頭,不能停步,更沒有一蹶不振的權利。

當他站在千剎土地上的時候,地下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都在凝望。

鬼王走到辛絢背後,擡起右手,輕輕覆上辛絢雙眼。

下一瞬,水意一汩一汩潤濕了手掌。

「不要咬唇。」記得辛絢的習慣,鬼王低聲提醒。

「唔……」

哽咽,再也無法掩埋在喉間。

如果放聲大哭被視作軟弱,那麽,不妨就軟弱這一次吧。

沒有誰會看輕。

※ ※ ※ ※

從議事殿中下來,鬼王回到房裏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有關戚追與流光凝誅的情況已經下達全府。至於王府之外的人,並不知道這些事,因此無須傳播。

對於遭到誤解的所謂「叛將」們,也都做了妥當安置,但除此之外,還有些事要從長計議。善後處理,只能一步一步來。

進了房,看見辛絢正憑窗望天,鬼王的眉心不由得擰了起來。

以自己如今的心境,要安撫另一個陷在消沈當中的人,並不容易。

沈重對沈重,多半相看兩無言。

卻又不能置之不理,鬼王邁腳向辛絢走去,將到身後時,辛絢卻出其不意地轉過來,居然對他笑著寒暄:「回來了?」

一時間,鬼王也不知道該作什麽表情才好,木然地點了點頭。

「事情很多吧?累嗎?」辛絢猶是笑意冉冉。

然而隨著鬼王定下心來,很輕易就看出了,那種笑容只有形在,並無神采。

「沒什麽。」答得有些苦澀。

對於這個顯然是想為自己減輕負擔、強顏歡笑著的傻孩子,因為憐惜,所以更加心疼。

「喔。」

幾聲無意義的寒暄之後,各有思緒糾結的兩個人,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難堪的沈默。

「我……」

「你……」

就連再度開口,聲音竟也尷尬地撞到了一起。

兩雙眼睛啞然對視了半晌,辛絢噗哧一笑,化解了這場僵局,走上前拉起鬼王的手捧在掌心裏,搖了搖頭。

「好啦,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也知道你擔心我。是,我不瞞你,我的確還是很難過。我知道你也一樣,戚追不在了,你一定比誰都難過……對不起,我很抱歉,但是……」

他垂下頭,被前發遮擋的眉宇間,哀傷自責種種種種,輾轉交疊。

然而當他重新擡起頭的時候,臉上卻是微笑的,甚至笑得相當明亮,好似照耀在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陽光下。

「但是,你不必擔心我,真的一點點都不必。你的腦子裏只管裝著你自己的事就好了。」如此說著,辛絢就像在表明自己確實很好似的,用力拍了拍鬼王的手背。

鬼王愕然。不得不疑惑,為何辛絢總有這麽多讓人出乎意表的表現。

辛絢也明白,自己的表現給對方制造了意料之外的困擾,局促地咧咧嘴角,又接著道:「其實,雖然經歷了那麽多磨難,好幾回差點喪命,但我還是很慶幸,我能夠來到千剎。要不然,我就不會知道我娘為我付出了什麽,不會了解到我娘還有戚追,他們舍生成仁的情義,更不會遇見你……所以,就算我在這裏很多次痛得要命也哭得要死,可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也就是這裏。曾經到過千剎,我已經不悔此生。」

聽到這裏,鬼王的瞳孔驟然一縮,不知名的情緒湧了上來,猛地抓緊辛絢的手,卻忘了控制力道,辛絢當即疼得□一聲。

鬼王連忙松手,轉而捧起辛絢的面頰,目光嚴厲,卻又有絲絲慌亂矛盾交織。

「你又想做什麽?一切都已結束,你還想做什麽?」僵硬的聲音如此追問。

鬼王是真的害怕,辛絢又會做出什麽類似於祭劍的傻事來。盡管心知現在的千剎已沒有那樣的危險性存在,卻仍舊抑制不住、就像是條件反射般的,對此深深抗拒。

曾經的摯友一一而去,又好幾次險些失去辛絢,他已受夠了。

即便只是虛驚,也不堪再忍受了。

「我?我沒有想做什麽啊。」辛絢納悶地抓抓頭發,想了一想,覺得自己可能有哪裏用詞不當,但意思還是準確表達了。

所以也不多做解釋,輕松自若地笑著道:「我只是在考慮一個決定而已。在我考慮出結果之前,你不要問,好嗎?總之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做讓你生氣的事。」

稍頓片刻,又伸手摸了摸鬼王的鼻尖,老氣橫秋地長嘆一聲。

「你也不想想,我都為你做了那麽多,而且什麽都給你了,哪舍得隨隨便便就放了你嘛。你啊,就愛瞎操心,我說你這毛病是不是該改改了?」

看他一副故作老沈的模樣,居然教訓起自己來,鬼王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得益於此,那緊繃的心情總算得以舒緩下來。

經歷了那麽多事,應該相信,辛絢已經相應地成熟了不少,不會再莽撞行事。

至於辛絢所說的決定,既然現在不肯明說,那麽就不問也罷。

一來,他不想逼迫;二來,辛絢那一旦鬧起執拗就雷打不動的倔脾氣,他可是領教過不少回了。

況且就如他方才所說,一切都已結束。那麽,那些因為看得太重而無法釋懷的心結,偶爾,的確應該放一放了。

見鬼王的神態歸於平靜,辛絢暗自松了口氣,隨即牽起鬼王的手向床榻走去。

「明天開始還有很多事要做吧?不好好休息可不行。來來,我幫你寬衣。」這樣說著,辛絢自覺地開始為鬼王寬衣解帶。

鬼王倒也配合,任由他去。等他幫自己弄好了,便回之以禮,為他脫去了衣衫,然後抱著他一起沈入床中。

在同一張被褥裏緊緊相偎著,「身體」雖然不具備溫度,心中卻是暖融融的。

正因經歷了太多失去,捱受了寒冬般冷酷的痛苦,所以此刻,才更能感受到千萬倍的溫暖,也更要努力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美好光景。

辛絢舒服地枕在鬼王肩上,手指在那片健實的胸膛上走著小人,來來去去,好似在自己獨有的領地上游行。

嬉戲中,辛絢忽地想起什麽,問道:「你現在狀況如何?有了流光凝誅,是不是煞氣就不會再作亂了?」

「應當不會了。」

鬼王淡淡道,「只不過,雖有流光凝誅相助,但要修覆已失損太多的焦陽陰並非一朝一夕的事。你不必心急,我自會慎加調理。」

「喔,那好,你慢慢來吧。」

說罷,辛絢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中多了些郁悒,但並不悲涼。

「我想知道,我娘和戚追都是怎樣的人?你們是怎麽認識,以前又是如何相處的……可以告訴我嗎?」

那兩個,都是對自己恩深義重,甚至可說是改變了自己命運的人。想了解他們多一些,無論任何方面。這不單是因為好奇,更是悼念,也是感激。

鬼王微微一怔,覆雜的陰影覆上瞳眸。

「可以。」合上眼簾,好像這樣便可以將珍貴的記憶關在腦中,不會遺失。

談及已經永遠失去的人,心痛,痛得仿佛五臟六腑都扭曲。但是,就如同喝一壇塵封多年的老酒,嗆喉的同時,卻也彌漫著令人回味的醇香。

「戚追比宛離先入鬼城,他生前是王族皇子,可惜體弱多病,年紀輕輕便死了,之後……」

辛絢忍不住插嘴:「他體弱多病?」實在是想象不出來。

「這是他的說法。」鬼王勾勾嘴角,「你信?」

「呃……不信。但他為什麽要這樣說?」

「人人都會有秘密,何況王族亂事多,他大概經歷過什麽……總之他不願坦誠,旁人也不必探究。」

「喔,那你繼續說。」

「他來王府,一開始只是相中了王府本身,進門便說他要做這座府邸的主子。」

「還真猖狂——」果然是符合戚氏風格的做法。

「那時他修為尚淺,但也有點本事,巧妙避過攔阻他的人,闖到了我面前。我無意理會他,他也不蠻纏,遠遠望我片刻,然後過來對我說,『看樣子,你是這裏的正主子?好,瞧你順眼,就勉強讓你在我上面吧』。」

「……」

尾聲

人間有除夕、端午、元宵、中秋……節日繁多,數不勝數,甚至還有專為亡人而設的清明鬼節。可是人們又怎能想到,在鬼界,其實也有自己的固定節日。

不過嚴格來說,鬼界的節日,只在千剎。

名字聽來可怖的千剎鬼城,除了它的主子之外,皆是由人間而來的亡魂所組成。而它本身既然作為「城」,自當要做到完善。

考慮到這些方面,於是,千剎不止被施加了強大的空間法術,使得亡魂擁有與在人間相似的感知,更賦予了各種人間所有的設施,甚至為了城中居民而特意創造出節日。

千剎的人情味,怕是天界亦無法想象。

與人間不同的是,鬼城節日時,並非大家歡聚一堂,自顧自隨性吃喝玩樂。在鬼城過這個節,必須得仰仗鬼城之主,他若不施冥力,這個節還過不起來。

正因如此,自從鬼王受傷後,這一節日不得不擱置了多年。直至今年,終於恢覆正常。

絲蘿——亡人們的節日,有著這樣一個好聽的名字。

白天的時間都是用來準備,王府中的下人們尤其不能閑,要將一只只足有人高的燈籠懸掛在指定地點。

這些只有王府才拿得出的燈籠,來路雖特殊,但既是燈籠,不外乎用作觀賞之途,因此多半都掛在人氣比較密集的地方。尤其是醉顏樓所在街道,可稱是千剎中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到了晚間,燈籠盞盞亮起,乍眼看去卻與一般燈籠無異,甚至沒有任何雕紋或是花樣。可實際上,它們的玄奇奧妙,遠非凡人能夠想象。

節日開始,滿城人潮湧動,熱鬧非常。

大街小巷,均有著與人間相仿的美食小件等等販攤,這都是鬼城住民自己的設置。畢竟在鬼城生活,也是要銀子的。

不過人氣最旺的,還是那些燈籠所掛之處。

燈籠下方,通常有兩列長龍。

一列,排在燈籠旁邊的位置,為了索要水漣珠——這仍是由王府中人分發。拿到之後,就排到燈籠正前方的長龍後頭,等著輪到自己時,將水漣珠投到燈籠裏去。

當然,並非人人都能一投即中。若偏了,也只好沮喪地退到一邊,有耐性的就重新排隊,再拿一次水漣珠,反正可以重覆索取。

而若投中了,燈籠就會發生奇妙的變化,內部放出強烈光亮,好似變成一面鏡子,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影像。

比如說,在投出水漣珠的時候,想的若是身在人間的親人,就會看見親人正在做什麽的畫面;而那些有回人間之意向的,則可以速覽一遍人間民情,再決定要不要輪回轉世。

這便是拜鬼王的空間法術所賜。

那些由燈籠所表達的影像,被亡人們稱為「籠畫」。

已經看過自己「籠畫」,或是並不需要關懷人間事的,就在下方觀看別人的「籠畫」。

由於事前無法預知,結果,什麽樣的古怪「籠畫」都有,看得人群或抓耳撓腮,或目定口呆,或捶胸頓足,或哄堂大笑。

如此有憂眾分,有樂同享,又如何能不熱鬧,不深得喜愛?

此時辛絢所在的茶樓三層,憑欄下瞰,恰能看見燈籠前的情景,不禁也受其感染。雖然對「籠畫」頗有興趣,但他已無需再借由外物探視人間了。

不舍是在所難免,但見千剎如此氣氛融洽,和樂融融,他放心。

笑過幾輪之後,他轉頭,凝視著立在身旁的鬼王,開口道:「謝謝你,青紗,讓我見識了『絲蘿』盛況,真的很好。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此景,將在多少年以後了。」

鬼王一楞:「你說什麽?」

「我說……」

辛絢雙拳緊攥,仿佛拼盡渾身氣力才發出了聲音,卻也只有輕飄飄的幾個字,「我要離開千剎,回人間去了。」

鬼王臉色微變,眉心緊緊擰了起來,可又不能置喙什麽。

辛絢遲早是要回人間的,他早就明了,也一直堅持。然而這訊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猛然間,心裏亂得不成樣子。

早已暗暗準備好的「保重」或是「註意身體」這種話,真正面臨了,卻壓根吐不出來。

鬼王的無言,其實在辛絢意料之內,因此他不難過不失落,惟有更加的歉意。

「對不起,我恐怕得毀約了。」他低聲道。

「……」就算有心接話,可實在不明白辛絢指的是什麽,鬼王只得靜待下文。

「那次我說在考慮的決定,已經考慮好了,我……」

辛絢咬了咬下唇,想到這是自己幾經深思熟慮所下的決定,不該對其有所搖擺,於是把心一橫,說了下去。

「我依然會努力成為蜀山掌門,但是在那之後,我不會自盡。」

鬼王愕然,一時間,竟不知道是否該為之而高興。

明明,這本應是值得欣慰的事……

「韶華易逝,人生難得——」追念般地低訴著,辛絢握住了自己的左腕。手掌下,傳來煙水晶冰涼的質感。

「不單是為了我娘,我還要連戚追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辛絢。」

鬼王憐憫般地撫摸著他的面頰,「別給自己背負太多責任。」這不是亡人的意願。

「不是責任。」辛絢搖頭,黑眸中緩緩湧現出意志的光芒。

「是夢想喔,夢、想。」如此說著,微帶落寞的清瘦雙頰上,浮起了從容的微笑。

「娘的夢想就寄托在我的人生中,所以我定要認真走完這一生,並且要做到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才算不枉此生。而戚追的夢想,就在你與你的千剎。等我死後再來,也會一心一意為你為千剎,不棄不離。我要做的事情,既是為了他們,更是為了我自己,所以,半點都不會累。」

至此,鬼王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舍或是疼惜等等情緒,已變得微不足道。深受沖擊的內心裏,只能讚嘆——宛離究竟留下了一份怎樣的寶藏?

能夠拾取這份寶藏的自己,又是何等的幸運?

「唔……」忽然,辛絢狀似為難地沈吟起來。

決定,說的時候固然灑脫,但若真正實施了,終歸要面臨不容忽視的難題。

「我還是害怕,我會活得太老。」

他郁悶道,「雖然收了你的陰氣,可萬一我原本就長命百歲,折壽也只折到四五六十歲,那可怎麽辦啊?」

就算鬼王確實對此不介意,但是,他很介意!非常非常介意!

尤其想到,屆時他們倆站在一起,明明他比鬼王小了不知多少歲,可從外表看起來,他就像是鬼王的叔伯輩似的……簡直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聽著辛絢的抱怨,再看他一副快要哭出來般的苦悶表情,鬼王失笑。

擡手,指尖輕點他的額心,一縷白光在鬼王指尖閃亮,並很快地溶了進去。

「這是什麽?」註意到鬼王舉動,辛絢抓住他的手指拿到眼底細細端詳,可惜看不出任何名堂。

「回魂。但與人間所說的回魂概念不同。」

鬼王不多作解釋,挑明要點,「即便你白發蒼蒼而來也無妨,我為你回魂之後,你便能恢覆此時的模樣。」

「哇,這樣都行?」辛絢瞪大眼睛,想了想,又悻悻然地撅起嘴。

「難怪那次說到這個的時候,你的樣子那麽輕松,原來早有應對,那幹嘛還悶在肚子裏不吭聲?哼,害我白白煩惱了那麽久。」

鬼王並不為自己辯護,大手按在辛絢頭頂,不輕不重地摩挲著。

辛絢很沒骨氣地立即軟化下來,主動靠過去伏在鬼王懷中,下垂的唇角重新向上揚起。

然而不過稍頃,又一次癟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喜歡人間。」辛絢皺眉問,「但你一定會去人間看我吧?」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

「唉唉……」那就麻煩啦!

雖然說,不論他年紀如何,來到鬼城之後皆可回轉,但在人間不行啊。他可不想讓鬼王伸出手來,摸到自己皺巴巴松垮垮的一臉老皮。

「那個……」辛絢底氣欠缺地嘀咕著,手指在鬼王的胸膛上戳個不停。

「我要過幾天才會還陽,這段時間,想有勞你多多給我點陰氣,好不好?」反正不是自己動手,算不上自盡,這種折壽法子,應該不為過吧?

鬼王眼角微微抽動一下,真不曉得該作何感想。

辛絢的怪,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古怪,根本無道理可尋;也可以說是辛絢傻氣,偏偏,每次都傻在點子上……

鬼王實在沒有語言,托起辛絢的臉龐,目光定在他那常常一鳴驚人的雙唇,情難自禁地,也有些莫可奈何地,深深吻了下去。

明知道,那樣的要求,教他怎麽拒絕?這只小妖孽,需要好好受教……

哄然的大笑聲,自樓下飄揚而來。不知「籠畫」又上演了什麽好景致。

生者也好,亡者也罷,每個人都有權利幸福。只要願意把握,歡樂就無處不在。

交纏的唇舌慢慢分開,凝視著眼前的人,彼此會心一笑。

雖然即將分離,但是沒有必要感傷。

他們兩人,能夠像此刻這樣在一起,並且無需掛懷隨時可能降臨的永別,在之前,這根本是想起來就覺得奢侈的一件事。

這樣,就已經很好。

篤,篤。

房門忽被敲響,並未等待房內的響應,外邊的人便徑自推門走了進來。竟是閻王。

自從千重塔祭劍一事之後,辛絢已許久不曾見到閻王,期間更曾戰戰兢兢躲避,生怕閻王向自己追究生死之事。

如今面對,心中卻是坦然。

待到閻王走近,他率先開口道:「過幾天我就回人間去了,不會亂了鬼界秩序,請放心。」

閻王瞧了瞧辛絢,狐疑的視線向鬼王轉去,見鬼王緩緩頷首,不禁恍然。

他此趟前來,並非為了催促辛絢還陽,卻陡然聽他這樣一說,難免莫名。

「啊!龍麒?」辛絢忽然大叫。

在閻王身後,居然看見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怎能不驚喜?當即小跑上去,朝龍麒肩頭用力一捶:「你也來啦?哈哈,這個『絲蘿』節可真是熱鬧出奇呀。」

龍麒也笑,看閻王正專心與鬼王交談,便將辛絢拉得稍遠一些,低聲問:「你真的要走?」

「是啊。不知道幾時能回來,說不定那時你早已經投胎了。唉,真該與你好好把酒話別一番,可惜我酒量不好。」外加有個鬼王管著……

龍麒不以為意地搖頭:「無妨。你安心回去吧,我不會離開,無需話別。」

「咦?」辛絢眨眨眼,「難道你也要來鬼城?」

「不是。」龍麒又搖頭。

「唔……那你是要留在冥府?」

辛絢摸著下巴,暗忖其中有什麽蹊蹺,忽而一擊掌,「對了,上次去找你的時候,你還沒明說你用那些石子在做什麽呢。現在我都要走了,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龍麒想了想,笑道:「鬼城既然已經沒事,再說這些,也不過閑事一樁。你就不要問了。」

辛絢苦惱地摸摸鼻梁。固然不想為難龍麒,可那好奇心就像貓爪子,在心頭抓呀抓,格外不舒坦。

這時,閻王走了過來,傾身在辛絢耳邊低語幾句。辛絢一呆,難以置信地瞪大眼。閻王卻不再發話,目光沈靜地回望著他,仿佛在肯定什麽。

辛絢的表情瞬間凝結在臉上,而後慢慢地化解開來。他默然稍頃,終於邁腳,走向房門。

在門後停住,上下唇掙紮了幾番,才生疏地喚道:「爹。」

緊閉的門扉之外,一抹背靠著墻壁而立的高大人影,猛然一僵。

「你是我爹,即便你有什麽原因而不想認我,這個事實始終無可改變。」

說著,辛絢無聲笑了笑,臉上浮現出交織著哀傷與釋然的微妙表情。

「我將要回人間了,爹,你現在不看我不要緊,等回到天界之後,偶爾往人間看一看吧,我會活得很好。我相信,除了我的人生,爹的寬慰也是娘最大的心願。」說罷轉過身去,腳步輕快地回到鬼王身旁。

墻的那一邊,辛玨緩緩合上眼簾。

腦海中,浮現了一張與辛絢神似的面容,微笑著,以幸福的表情撫摸著珠胎初孕的腹部,如此說道:

「也許終有一天,你要在我和絢兒之間做取舍。若真到那時,玨,殺了我,我不希望將來絢兒知道真相後對誰產生怨恨,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恨你。他一定可以理解你我的情意,因為他是我們的孩子……

不要搖頭,玨,你若真心為我好,就不要讓我抱憾。將來你看到絢兒,便想起我,然後笑一笑,我已心滿意足。」

暌違已久的笑容,終於,在頰邊舒展。

星沈碧落人歸去,相思萬縷系皓天。千載之下同鴛夢,回顧不負死生盟。

番外:仗劍隨風(上)

劍本兇器。

有人執拿為掠奪,有人執拿為功名,有人執拿為保家衛國,目的各不相同,濺灑在劍上的鮮血卻始終如一。

自懂事時起便作為殺人工具而存在,血的腥氣,牟滄嵐早已嗅到麻木。甚至當劍尖刺入人的身體時,貫穿血肉的手感也模糊了。

厭倦了這種無感覺的用劍,於是開始有意志地擇人挑戰。

挑戰,其實只是好聽的說法。

江湖俠客,武林豪傑,從沒有人勝過他的劍法。講白了,就是單方面的殺戮。

世間已無能人。

當遭遇同僚的圍擊時,他這樣想著,丟掉了手上的劍。

他不愛劍,只是,如果不使劍不廝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冷眼看過多少凡塵亂事,愈來愈不理解,人生在世,終日奔波勞碌,究竟圖的是什麽,又能得到些什麽。

生活是如此枯燥乏味,不如永遠消失。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不做人了,卻還得做鬼。

消失?純屬妄想。

懵懵懂懂到了冥府,無意間聽說鬼城能人多,於是請願,去了千剎。

事情出乎他意料。鬼城確實能人多,因為修為上百年的亡魂比比皆是,隨手一指,即可穿石。

用劍,只是多此一舉。

鐵匠鋪裏打造的劍,都是掛在家裏當作裝飾。

何其悲哀。他為試劍而來,結果,居然無可施之地。

再後悔亦是徒勞,來的時候已經簽訂契約,未滿百年不得離開。

沒辦法,他只能每天幹巴巴地等,卻也不清楚,等過這一百年之後,他又當如何。

作為亡魂,雖然會餓,但餓不死。其實他倒希望餓死。總之,他不消為肚皮操心,成了徹頭徹尾的大閑人。

生活,比做人還要無趣。

直到有一天,他聽說鬼城中有座千剎王府。在那裏,善於用劍者大有人在。

其實這本該是鬼城中人盡皆知的事,只緣他不大與人打交道,導致了消息匱乏。

當初他入城,負責辦理交接的是「魁」驛館,而不曾與王府中人有過接觸。

畢竟,王府是千剎的權勢中央,非必要時不會出面,只管處理鬼城的中樞事務。雜事民事等等,都交給了下屬單位,「魁」驛館便是其中之一。

得知了王府的存在,牟滄嵐自然動心,但並不莽撞。

王府不是武館,不存在「踢館」一說。貿貿然跑去找人試劍,肯定行不通。先探一探情況,才是穩妥做法。

走在通往王府的大道上,忽然聽見,背後有類似爭論的聲音逐漸靠近。

十幾年從事暗殺所養成的習慣,他躍上最近的樹梢,本能地將自己藏到暗處。

很快,聲源就來到近處,幾乎就在他眼皮底下停住。

「本座再說最後一次,不許去!」

「何必呢?我只是去要回劍而已。」

「哼!」鬼王怒視著面前的人,「你先前也只是去『逛逛』而已,結果竟與天將私鬥起來,這又算什麽?」

戚追打了個呵欠,擺手道:「都說了不是私鬥,是比劍,比劍。」

樹上,牟滄嵐耳根一熱,久違的興奮感湧上心頭。

「比劍?」

鬼王冷哼,「若只是單純比劍,怎會鬧到天界大軍出動,扣下你的劍,最後還要本座去領你回來?」

戚追聳肩:「誰知道那些天兵天將如此輸不起,心眼比針尖還小。」

「夠了!」

越聽越聽不下去,鬼王狠狠蹙眉,「天鬼兩界素無來往,允許你去天界本就是錯誤。你何時才能停止招惹麻煩?從今日起,嚴禁你再往天界。至於要劍的事,別讓本座再聽見一個字!」

「要、劍。」戚追舉起右手,逐一豎起食指中指,微笑。

「是兩個字喔。要劍,要劍,要劍……」如同念咒,一發不可收拾。

「你!」鬼王簡直額冒青筋,揪起戚追的衣襟,怒目瞪了半天,卻什麽都沒做,便松開了手。

「呆在這裏反省。幾時放棄了這個主張,幾時才能回府!」色厲詞嚴地說罷,轉身走開。

那些從一開始就遠遠靠後的鬼將們,對於此類情景,約莫早已看到麻木,因而一直保持觀望。見鬼王要離開了,這才跑過來,向戚追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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