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袁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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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警惕防備的官兵們, 顧九和邵逸並未強硬過去。從官兵的口中得知,這裏乃隔離之地, 又見此處生機磅礴, 灰霧不像其他地方那樣濃厚,想必這裏隔離的都是尚未染病的健康之人。

顧九和邵逸轉身走到一邊,在官兵們看不到的地方, 邵逸再畫出一張符,念下了甘露咒將燃盡的符紙拋向此地上空。而後他們繼續往別處走去,這次他們追蹤的不是生機,而是灰霧。

循著最濃郁的地方找去,他們最後來到與之前那隔離之地方向相反、相隔很遠的一處, 那裏出現了一團微弱的生機團,灰霧特別濃厚, 還是上空那虛影主要徘徊的地方。

同樣是一條街道, 街口也有看守的官兵,卻是之前那條街道的好幾倍。這條街道燈火通明,人聲喧嘩,哭聲、罵聲混在一起, 一群又一群的百姓不要命一般地沖擊著街口。

憑著較好的視力,顧九註意到沖在前面的這些百姓,個個面色發灰,眼赤唇白, 呼吸急促,間或伴著一兩聲咳嗽, 是已經染病卻還不嚴重的癥狀。

那些官兵們抵著槍頭,滿頭冷汗地與這些在絕望中變得瘋狂的病人們對峙,只要有人沖過來,手中長槍便毫不猶豫地刺過去,慘叫聲起,屍體落地,噴灑的鮮血刺激著所有人的感官,叫怯懦地後退,瘋狂的更加上前。

“放我們出去,你們還有沒有良心,把我們一直關在這裏等死嗎?!”

“讓袁鵬將他兒子袁博交出來!是他惹怒了神明降下此禍,燒了他,神明才會息怒,我們才會得救!”

“把袁博交出來,燒了他!”

“燒了他!”

“燒了他!”

一聲聲帶著恨意的呼喊,幾乎震響天際,他們嘴裏喊著,一步步朝對峙的官兵逼近,官兵們不由得一步步後退。

眼見再這樣下去要出亂子,邵逸趕緊拿出符紙,依樣畫葫蘆地拋向上空,然後剛才還群情激動的百姓,恢覆了些理智,稍微淡定了些。

這邊兩人也沒進去,他們要找戾氣源頭,進去就不好出來了。

轉身離去,顧九下意識摸著小弟的腦袋,喃喃道:“這袁博是什麽人,與瘟疫事件有什麽關系,讓這些百姓這麽恨他?”

“去問問。”邵逸道。

這城中空蕩蕩,幾乎整個城市的百姓都聚集到了那兩個地方,但之前他們偶爾會看到零星燈光,染病的人官兵們肯定不能放任他們住在原地,更可能是那些沒染病卻又不願意離開家的百姓。

現在整個城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天很黑了,剛才還能看到零星燈光,現在除了那兩條街道,是一點也看不到了。顧九和邵逸抹黑一路敲了好久的門,無一人應答。

就在他們一籌莫展時,小弟忽然沖著一個方向輕輕喵了一聲。顧九急忙回頭,就見對面遠處的一個店鋪門口,兩個黑影蹲在那裏。

顧九眉一挑,和邵逸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發現這黑影是兩個男人,手裏拿著鐵鍬正在撬門。

“兩位。”顧九出聲,在兩人肩上拍了一下。

兩人瞬間發出驚恐的叫聲,聲音都變調了,膝蓋也一軟直接跪地,手裏鐵鍬舞得虎虎生風,大喊著:“別過來!不許過來!”

顧九舉手聳肩,往後退了一步,“別害怕,我們是今天剛進城的,就是想找個人問問,城裏這瘟疫是怎麽回事。”

兩個男人一個中年一個青年,青年人不信他的話,“城門早已經封了,你怎麽進得來?”

顧九胡謅:“我翻墻進來的唄。”

青年將信將疑,“你們明知道城裏鬧瘟疫,怎麽還敢進來?就不怕染病嗎?”

顧九也道:“那你們呢,有安全的地方讓你待,怎麽還冒險待在外面?”

“那地方我可不敢去。”青年說,“那麽多人聚在一起,誰知道裏面有沒有染病還沒被查出的?要是我們運氣不好正好和忽然發病的人待在一起,那我們就要被關進瘟疫街,活不成了。”

“瘟疫街?是南邊那條?”

“就是那裏,城裏所有已經染病的,都被關到裏面去了。進了那裏面,就只能等死。”

顧九點點頭,“那袁博是怎麽回事?”

“袁博?!”青年聲音提高了一點,和那些染病百姓一樣,帶著極大的恨意,“要不是因為他,我們上陽郡不會變成這樣,大家也不會得病!”

上陽郡有郡守,叫袁鵬,袁博正是他的兒子。所謂天高皇帝遠,在上陽郡這裏,袁鵬就是天,袁博幾乎就是太子爺。有這種背景,加上袁鵬不是啥好人,教出來的袁博又能好到哪去,恃強淩弱、仗勢欺人,可以說是無惡不作。

二十幾天前,袁博欺辱一個小寡婦,小寡婦不忍受辱,撞墻自盡。像這種事,其實袁博以前經常做的,他手裏的人命沒有十條也有八條,但因為礙著他老子的原因,就算有看不慣的人,也什麽都不敢說。

本以為這小寡婦的死和以前那些死在袁博手裏的人一樣,掀不起半點浪花,卻沒想到,小寡婦死後的第三天,袁博在尋花問柳時,毫無預兆的暈倒了,然後發起了熱,被醫師診為傷寒。

傷寒這病可大可小,但只要發現及時跟上治療,好得是很快的。但袁博這傷寒卻來勢洶洶,體溫一直上升,吐出的氣息仿佛被火燎過一樣燙人,燒得不省人事。

然後在袁博病情越來越嚴重時,城裏又有好幾個人暈倒了,病情和袁博一模一樣,那些人沒幾天便病死在床,速度快得讓人恐怖。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得病的人越來越多,很是兇猛,幾乎每天都有幾十個人暈倒被擡到醫館。

這個情況,便不是大夫的一些老人,也知道是出亂子了。果不其然,隨著城裏得病的人越來越多,城門忽然在某一天被關閉,進不去、出不得,城裏許多醫師聯合起來,帶著官兵挨家挨戶地搜,將染病的人送進了瘟疫街。起初並沒有要求沒染病的也集中在一個街道,是後來不停有人瞞報病情,導致染病的人更多,更有已經確認自己得病的人故意接觸他人惡意傳染,後來才將沒染病的也統一隔離在幾條街道裏,分成幾個區管理。

這是看人是否自願,自願地便去,不自願的可以不去,但是不能隨意走動,須得緊閉門窗待在家裏。當然這是最開始的方案,到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醫師們已經無暇再管理這些零散居住的幸存者了。

像青年這種,就是死活不願意離開的。只是城裏百姓家裏無田無地,出事二十多天,青年一家最後的存糧在昨天晚上就吃完了,他們白天不敢出去,所以才選在晚上出來,撬周邊商鋪搜尋食物,剛剛他們撬的,就是一家米糧鋪。

後來不知道是誰,說出了第一個得這病的人是袁博這事,知道袁博這號人的聯想到他平日的無惡不作。然而帶來這場災難的袁博,明明也是得病之人,他卻還好好地待在郡守後院,並未如他們一樣被關在瘟疫街。

有人心中恐懼無處發洩,便轉換成怨氣,放出言論,說此事是因為袁博作惡太多,終於惹怒神明,故放出疫鬼,降下此災禍,只要燒了袁博祭天,神明便會息怒收回疫鬼,他們的病情就會好轉。

絕望中人,當他們找不到任何出路與支撐時,便會將所有的希望放在莫須有的神明上。這個言論一出,幾乎得到了瘟疫街裏所有病人的讚同。城裏的官兵也有不少家人染病被關進去的,他們對此也是有恨的,私下裏討論,傳到另一個隔離之地,鬧得沸沸揚揚,每天都逼著官兵們將袁博交出來燒死。

青年哼一聲,忿忿不平:“官官相護,袁博是郡守的寶貝兒子,郡守怎麽可能同意,可憐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活該填命。”

顧九跟著他義憤填膺幾句,然後問:“那小寡婦家在哪,你知道嗎?”

青年說:“就在東邊,那裏有個挺大的湖,她生前就住那。”大家都知道小寡婦撞墻自盡,對於小寡婦的生前事也是打聽清楚的。

顧九說:“你們既然說有神明,怎麽就不懷疑這事兒是小寡婦死後變成厲鬼來覆仇呢?”

“不能吧。”青年不太信地說,“也沒見城裏鬧鬼,且那小寡婦有個才兩歲的兒子呢,她就算化成鬼,總不能連她兒子也害吧?”

“她兒子染病了?”

青年憐憫嘆道:“病了,他族裏人都不管他,是一個剛死了兒子的婦人可憐他,抱在身邊養著,如今也在瘟疫街裏。”

能問得都問到了,顧九拿出兩張祛穢符遞給青年,“這符裝好,可保你近幾天百邪不侵。”又遞給他幾張凈水符,“每日飲水前,將這符紙點燃溶入水中再飲用,以免病從口入。”

青年激動地接過符紙,“你們是大仙?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顧九笑笑,正想說他們就是尋常道人,後方忽然傳來車軲轆轉動的聲音。

離得近,顧九註意到青年臉色一變,幾人趕緊藏在陰影裏。

就見空蕩蕩的盡頭,出現了舉著火把的官兵,他們神情麻木,推著一輛又一輛的板車,板車上面堆滿了屍體。

顧九楞怔道:“這是?”

青年悲傷道:“都是從瘟疫街拉出來的,帶去西邊統一焚燒。”

物傷其類,現在這樣的情況,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哪天就變成板車上的屍體之一。

顧九嘆了嘆,“我們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匆匆安慰青年兩句,顧九和邵逸悄悄地跟上了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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