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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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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 其實並不單只是車隊。

除了人,在車隊後面, 還跟著一群又一群的鬼魂, 看著都是板車上屍體的主人。他們剛死,魂智混沌,茫然地飄在車隊後面,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遵循著本能,屍體在哪,他們便在哪。

車隊往西邊緩緩過去,顧九和邵逸一路跟在後面走了半個多小時, 來到城裏比較空曠的一個地方時,忽然察覺到前方傳來的陣陣陰氣, 混雜著大量的怨氣, 並且有一絲絲看著不明顯的戾氣升空,迅速被那虛影吸收。

當車隊停下,顧九看到眼前的場景時,饒是他在這行裏算是見多識廣, 但看著幾百個渾渾噩噩的鬼魂在夜色下擠在這不大的一塊地方,一起飄飄蕩蕩的,還是覺得這場景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能看見,那些拉車的官兵卻看不見。他們無知無覺地穿過那些鬼魂的魂體, 在鬼魂們幽幽的註視下,將板車上的屍體倒下來, 淋上酒精,其中一人將火把一扔,堆成小山的屍體便燃燒起來,發出刺鼻的、令人覺得惡心的焦臭。

當屍體被燒得差不多後,官兵們拿起鋤頭、鐵鏟,把原本鋪上的地磚撬掉,就地挖坑,將被燒過的屍骨當場掩埋,再壘成一個小土包。

顧九放眼望去,像這樣的小土包,這附近有不少。

隨著屍體入土,一扇又一扇的鬼門出現在這裏,有些鬼魂渾渾噩噩的,受鬼門吸引,自發地走了進去,鬼門消失後,他便也消失了。而有的鬼魂見到鬼門,混沌的神智一點點地清醒,執念終於產生,無視鬼門,繼續留在了原地。

等這些官兵離開後,顧九和邵逸才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鬼魂太多,陰怨之氣幾乎沖天而起。

顧九和邵逸拿出符紙,準備將這些鬼魂超度,然後再清理這裏的氣。不過還不待他們有什麽動作,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道念佛之聲。

兩人扭頭,就見一個渾身閃著耀眼白光的灰衣和尚從黑暗中走來。和尚看起來比顧九還小,十四五歲的樣子,他腳步徐徐,右掌立於胸前,目光平和,目視前方。在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女鬼。

帶著女鬼的小和尚經過顧九兩人時,見兩人盯著他,些微頓了頓,然後微笑著沖他們點頭示意,便收回目光,將註意力再次放到了此地的幾百名鬼魂身上,一聲聲念著佛經

顧九看出來,這小和尚是在超度這些鬼。只是,顧九的視線從小和尚踩在地上的雙足上掃過,見其虛虛浮空,便看出這小和尚也是鬼。顧九轉了轉目光,對上側頭看過來的女鬼,女鬼瑟縮一下,往小和尚身邊靠近了一步。

以前顧九只看到過黑的、紅的和閃著功德之光的魂體,還是頭一次看到發著白光的魂體,他看著認真念經的小和尚,小聲問邵逸:“師兄,這個小和尚怎麽回事?”

邵逸想了想,說:“很小的時候,我曾聽師父說過,有一種魂體很特殊,叫絕對的善念。”

“絕對的善念?”

邵逸道:“人有善惡之分,但人性是很覆雜的東西,沒有絕對的善惡,善惡往往同生。而絕對的善念,便是徹底與惡念剝離,是非常純粹的善念所化。”

顧九懂了,“也就是說這個小和尚,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鬼魂。”

邵逸點頭,神情有點嚴肅:“既有絕對的善念,那麽便有絕對的惡念。善念我們看到了,惡念卻還不知在哪裏。”

顧九吃驚道:“這城裏的瘟疫,不會是那惡念搞的鬼吧?可上空那虛影,明明是戾氣。”

邵逸則道:“善念是絕對的善,但惡念卻又多種多樣:殺生、偷盜、邪淫、惡口、妄語、兩舌、綺語、貪、嗔、邪見,乃十惡,都是惡念。”

“那這城裏的戾氣,是指十惡中的‘殺生’?”顧九問。

“不錯。”邵逸說,“善惡有來處,可以推測在小和尚死後,他的魂體一分為二,一份為善念,一份為惡念。善念來自於小和尚,所以它化為小和尚的模樣,那麽惡念也該是小和尚的樣子,善為白惡為黑。”

在顧九和邵逸討論結束後,絕對善念所化的小和尚也念完了經,他並沒有成功將那些鬼魂超度,但周圍飄蕩的陰怨之氣卻少了很多。

小和尚來到顧九二人面前,笑著問:“兩位施主能看到我們?”

顧九看了一眼小和尚立於胸前的右掌,說:“我們是道士。”

小和尚了然一笑,佛家人慈悲為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念了聲佛,“此地不太平,兩位施主還是盡快離開為好。”

顧九道:“我們是特意為此地而來,事情未解決之前不會離開,倒是法師,來這裏多久了?”

小和尚笑起來很好看,細看卻又好像無悲無喜,他搖頭道:“貧僧也不知,睜眼便在此地,或可問問這位女施主?”

他身旁的女鬼看起來很膽小,被三雙眼睛外加一對貓眼看著,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才叉手福禮,怯生生道:“法師來此地一月有餘。”

顧九看著女鬼:“你是誰?因何跟在法師身邊?”

女鬼低聲道:“我是上陽郡城廣萬氏,家住城東清泉湖……”

顧九聽著有點熟悉,忍不住打斷她:“你可是萬楚楚,生前有個兩歲的兒子?”

女鬼擡頭,“道長知道我?”

顧九點頭,就在剛才從那青年口中得知的。

女鬼面色難堪,“……是了,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城裏幾乎無人不知,道長們雖初來乍到,但特意因瘟疫而來,查證過程中知道此事也不稀奇。”

顧九摸摸鼻子,“對不起啊……你不要多想,你是受害者,錯不在你。”

女鬼目露驚訝地看著顧九,眸中淚光點點,似笑似哭地搖頭。

見她這樣,顧九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繼續詢問還沒來得及問的問題:“法師是怎麽回事?這城裏瘟疫來得不正常,你可知道其中緣由?”

女鬼道:“我認識法師也不過一月有餘,生前、死後各自一半。我死後渾渾噩噩了幾日才想起生前事。城中百姓為何發病,我也不清楚。城裏亂起來後,我擔心兒子,便整日徘徊在瘟疫街,還是前幾日無意中與法師再次相見,才知道法師已經死了,但法師是怎麽死的,我是半點不知的,法師他也不記得我。”

顧九品了品女鬼最後一句話:“你與法師很熟?”

顧九和邵逸已經肯定城裏瘟疫這事的背後與小和尚有關,便十分想知道小和尚的生前事。

女鬼似乎在考慮該怎麽說,她看了看小和尚,得到小和尚一個雖帶笑,卻平平淡淡、佛看眾生的眼神,最後她緩緩搖頭:“細究起來其實不太熟,但法師幫我多次。”

“多次?”生前短短半個月時間,是什麽樣的情況才會讓別人出手相助多次?

女鬼抿了抿唇,一副不太想說的樣子,顧九就知道自己好像又問到了對方的禁忌之處,便不再追問,轉而對邵逸道:“我們去袁家看看。”

小和尚既然幾次幫主女鬼,女鬼受袁博逼迫自盡,那小和尚與袁博應該也是有接觸的。女鬼不想說,那顧九覺得第一個發病的袁博應該也知道些什麽。

邵逸點頭表示可以。

袁家為郡守府,在城裏找找是可以找到,不過身邊有個現成的本地人,便問了女鬼。

女鬼聽到袁家這兩個字,眼中譏諷恨意一閃而過,後將郡守府的位置告訴了他們。

走之前,顧九問小和尚:“法師,你每晚都會來這裏?”

小和尚點頭:“不錯。”

“那除了這個時間,其他時候你會在哪?”

“清泉湖旁。”

顧九看了女鬼一眼,與這兩個魂體告辭。

小和尚單手執掌,站在原地面帶慈悲微笑目送著他們,身上閃爍的白色光芒仿佛可以驅走一切黑暗。

惡念害滿城眾生,善念卻又普度眾生。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啊,顧九回頭,心情覆雜。

按照女鬼說的路線,顧九和邵逸從城西趕往城北,到了郡守府外,才發現這裏離未染病的隔離街道很近。聽青年說,城裏面除了他們那樣少數的幾家普通百姓還住在家裏,就還有郡守一家住在郡守府,每日重兵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顧九和邵逸翻墻進了郡守府,府內幾乎漆黑一片,輾轉幾個走廊,才在一處房間外看到一絲燈光,燈光照出屋內的人影映在窗戶上,一男一女,男的雙手背後不停地來回踱步,女的坐在旁邊,似在哭泣。

顧九和邵逸靠近那間房,先在周圍謹慎布置下迷蹤陣,然後再忽然推門進去。

裏面的一男一女都四十來歲的年紀,焦躁煩悶地神情因為兩人的突然闖入而聳然一驚。

“你們……”

男人正要開口喝問他們,女人正要尖叫,顧九飛起兩張符紙堵住他們的嘴。

這對男女唔唔兩聲,迅速將嘴上的符紙撕掉,然後便歇斯底裏地叫嚷起來,身體幾乎抖如篩糠。男人色厲內荏地警告顧九他們:“你、你們想幹什麽,我們可是堂堂郡守與郡守夫人,殺了我們,你們也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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