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跟已經懸空，身後萬丈深淵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東方白果然依言停住腳步，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惶急：“盈盈，站著別動，不要做傻事。”

風吹得衣角不住翻飛，盈盈背對著料峭斷崖，單薄的身影就像隨時會被一陣風吹走。

她怔怔地看著東方白，忽然笑了笑。

在開始的地方結束一切，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東方白見她露出笑容，心中更加驚懼，想要上前一步，卻又怕驚動她。她試探著對她伸出手臂，連指尖都在顫抖：“盈盈，握住我的手，聽話。”

盈盈沒有動，臉上帶著淒迷的笑，目中是一片如荒漠般的死灰。

或許死是最好的解脫吧……

“你不要跳，只要你活著，我什麽都答應你，”東方白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強迫自己不停地說話，“你想回黑木崖，就回黑木崖，如果你想嫁給令狐沖……”

盈盈忽然大笑，眼淚都快流出來：“東方白，這輩子我只嫁過一個人。”

東方白一怔。

盈盈怔怔地望著她，眼中驀然亮起神采，嘴角邊笑容一如初見時美好：“我嫁的那個人，她對我很好，她在試煉大會上救了我，她帶我上歸客峰，她帶我找午夜曇花，她跟我說……”

“盈盈，有我在。”

東方白額角滲出冷汗，臉色蒼白得厲害：“我們……”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從未出現過的畫面，跳躍似的在眼前一一閃過。

“東方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任盈盈自認識你起，對你一片真誠，若我對你有一點隱瞞，便讓我不得好死！”

“東方白，你休想讓我丟下你。”

“我一定是世界上最醜的新娘。”

模糊景象逐漸清晰，過往畫面一一迎面撲來。

彼時，三月春風擾人心，黑木崖上鳶尾花開，她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她：“瞎三話四！你這麽年輕，怎麽可能是我叔叔！”

大雨滂沱，她顫抖地抱住她，用指尖一點一點地抹去落在她臉上的雨滴。鮮血刺目地紅，打濕了她的眼睛。她抱著她淚如雨下：“東方白，你不要死。”

……

東方白整個人像遭到了重創，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盈盈笑容越發繁盛：“她給我舞劍，她說過要帶我去天涯海角……”

東方白無力地閉上眼睛，她怎麽能忘了，她們之間的一切。

盈盈擡頭望著她，咬字堅定，聲音卻極輕：“東方白，你是我任盈盈此生此世唯一愛過的人。”

東方白臉色蒼白得像一具屍體。

當一切回到從前，又回不到從前。

她第一眼見到她，是奉命去保護她。她躲在人群中看著她毫不猶豫地相信上了臭名昭著的采花賊。

她嗤笑，真是個好騙的小姑娘。

她第二次見到她，她正同阿瓷躲在樹叢裏，狼狽得像是只小貓。

她會心一笑。

第三次見面時她走在路上，明明是她迎面撲進了她的懷裏，卻臉色緋紅地搶先指控：“我在捉迷藏，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愛上一個人很簡單，意識到愛上一個人卻很難。

歸客峰上，她倚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她第一次吻她。

她不知道。

盈盈笑。

她終於還是想起來了，在一切都已經晚了的時候。

命運就是這樣，在你想要放手的時候卻硬要給你一個留下的理由。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她看著東方白，嘴角微動，輕輕地說出兩個字：“再見。”

再也不見。

身子直直向後倒去，沒有半刻猶豫與留戀。

真的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候，心裏反而平靜下來。死亡不過是一場沈睡，而她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她想做個好夢，一睜眼可以看見爹爹皺著眉頭坐在書桌前批改著那一摞永遠沒有盡頭的公文。

一睜眼，可以看見阿瓷迎面丟過來一個大雪球，拍手大笑：“盈盈，又讓我打中了吧？”

一睜眼，可以看見東方白坐在床前，笑容溫柔寵溺：“再不起床，飯都涼了。”

眼前飛快掠過無數景物，呼呼風聲從耳畔飛過，盈盈露出疲倦笑容，輕輕地對自己說了句：“晚安，盈盈。”

東方白看著崖邊那抹身影脫離自己的視線翩躚而去，嗓子裏發出近乎淒厲的喊聲：“不——”

合身向她撲去，想要試圖抓住她的最後一片衣角。

可這究竟只是徒勞。

身體仍在不斷向雲海深處墜落，腰身忽然被緊緊摟住，盈盈不能置信地睜開眼睛。

下墜的趨勢頓了一頓，東方白右手抓住峭壁邊橫亙的一截古松，左手將她環住，兩人就這樣吊在半空中，身下是茫茫的深淵。

東方白啞聲說：“我說過要陪你天涯海角，我記得。”

視線開始模糊，盈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東方白笑了笑，大約是實在沒有力氣，笑容愈發蒼白：“對不起，我忘了你，盈盈，我居然忘了你這麽久。”

盈盈擡頭，漆黑瞳孔映著她蒼白的臉和痛楚眸色，聲音顫抖：“為什麽……為什麽要陪我跳下來。”

像是笑了一聲，東方白緊緊地摟住她，臉緊緊地貼在她的額頭：“我就是想追下來問問你，我做了這麽多錯事，你是想罰我跪搓衣板，還是罰我跪麻將？”

盈盈喉頭一哽，淚水奪眶而出，伸手想去摸她的鬢發，手頓了頓，卻沒有勇氣繼續。

風聲淒淒，光潔石壁上映出兩個交纏人影，親密得就像一個人。

東方白看著她，溫聲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連嘴角的弧度都無法維持，盈盈終是哭的更厲害：“已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活著，就要殺了你為爹爹報仇。”

摟住她的胳膊顫了顫，有短暫的沈默，東方白嘴角微挑，扯出一個清清淡淡的笑：“盈盈，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會好好活下去。”

盈盈眼神錯愕地看著她，待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起，向崖頂飛去。

眼角瞥到那抹白色身影如脫線風箏一般下墜而去。

盈盈不能置信的呆住，淚水模糊雙眼。

在一片如哭訴的風聲中隱沒了東方白最後的一句話：“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這是她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看見她對她揚起最後一抹溫柔的笑，如三月春風沐過心間，終於在她的視線中消影無蹤。

她拼命哭喊著想要去抓住她，瘋狂地攫取著風中屬於她最後的一絲氣息，卻只能看著她至愛的那人消失在一片蒼茫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詞窮~~~~~寫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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