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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滄海堪投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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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艘戰船傷得較輕,昨夜已拖回軍塢,其餘的過於殘破,無法運回。”尉遲真金將文牒扔在桌上,站起身來:“百姓瘋祭拜龍王一事已查明,周遷、鄺照,你們四個隨我去面見皇後”他頓了頓,低頭重又拾起文牒:“裴東來,你先帶人去軍塢查看船體詳情。”

“是,大人。”目光在尉遲濃密紅睫上一掃而過,裴東來垂下眼簾:“屬下這便前往。”

從雜役手中接過牽來的馬,裴東來環視左右:“此案二聖極為關註,我等立刻出發,不要延誤時機!”

“是,裴大人!”

早晨的日光落在胸前披風扣上,反出的光亮映入裴東來眼中。這件披風是半年前他剛入大理寺的時候,師父送給他的禮物,與寺卿的披風一般樣式,質地上更為細密。裴東來狠狠一鞭抽上馬臀,馬兒長嘶一聲便沖了出去,眾人紛紛跟了上去,齊齊趕往目的地。

“大理寺辦案,閑人退散!”

已經過去半年了,雖然無數次對自己說,要忘記那天夜間之事,但是裴東來始終無法做到,他知道,尉遲也不能。

那一夜過後,他再醒來時,發現師父已經收拾完畢,在正廳等他了。師父帶他去大理寺正式報了到,從獄丞做起,還送了他這件披風,為他訂制了鏤有大理寺特色團的佩刀和利斧。裴東來一整天都極為高興,直到傍晚梳洗完畢踏入臥房時,才看到房中新添的一張床,和橫在兩張床之間的屏風。

“東來,你也長大了,男孩子應該自己睡了。”師父垂著雙眼,似乎要將地面盯出朵花來似的。是了,從早上到現在,師父一直不曾與他對視過。“東來聽師父的。”他閉上雙眼,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答道。

????“只是你從小睡在我身邊,忽然離開怕是不習慣,我們不如就先這樣?夜裏若是你還會冷,我也好有個照應。”尉遲真金如此說著,神色裏帶著些小心翼翼。????

裴東來記得,自己當時差點脫口而出地問他:“師父是不是也舍不得?”他反反覆覆告誡自己,能夠待在師父身邊就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作為徒弟實在不應該奢求太多。但是那一夜似乎是在他的心裏開了一道門,從門裏又釋放出了另一個自己。他開始夜不能寐,全部心神都被師父的呼吸聲牽動著,生怕漏聽一聲。不久之後他忽然感覺到一絲舒心,因為他知道師父也同樣是睡不著的,就算他裝得再像,也掩蓋不了屏風另一邊的人從躺下後就再沒動過一下的事實。

????何苦……

“大人,軍塢到了!”

裴東來飛身下馬,出示腰牌給走來的軍士:“大理寺評事裴東來,奉寺卿之命,前來查案!”

“諸位請隨我來。”

受損的戰船擱淺在港口,船體上巨大的裂口觸目驚心。裴東來心中卻略微松了口氣——沒有感應到殘存的妖氣,說明此案多為人禍。

向帶路軍士道了謝,裴東來命大理寺諸人去向碼頭雜役詢問關於船體的詳情,自己則輕身飛入船中,從內探查。

裴東來慢慢走進艙底,雖然船體已接近四分五裂,但船底幸運地完好無損,這也是它能被拖回來的原因,除了這兩艘,其他的戰船大多因為船底破裂,半路上便沈沒了。

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他擡頭看去,高高的雲臺上豎起了寶蓋。皇後果然來了,裴東來想道,觸怒龍王的謠言,必定讓這個強悍的女人極為惱怒。皇後既至,那麽師父也應該在雲臺上了,他對著上方發起怔來,直到寶蓋開始緩緩向這頭移動,他這才如夢初醒般低下頭,繼續觀察。

“東來,你在這兒啊!”他正仔細端詳一處裂縫時,靜兒跳上船來打了個招呼。

“嗯。”裴東來目不轉睛,“你怎麽跑下來了?”

“師父說你先來看戰船了,我就來看看你唄。”靜兒走到他身邊:“太常寺故弄玄虛,弄個官伎來糊弄百姓,皇後心情不好,連師父都被責怪啦。”

“大理寺主掌緝兇拿案,又不管這些雜事。”裴東來皺起眉頭:“太常寺官員昏聵,與師父何幹?”

“是是是,”靜兒向空中一揮拳頭:“都是那些昏官,連累師父。不過東來,皇後給師父定下了十日期限,撂下話說十日之內不能破案,提頭來見呢!雖然只是一時氣話,但是你們還是要抓緊啊!”

“十日?!這……” 他暗自咬牙,氣話?大概只有靜兒一人覺得這是氣話,想必就沖這一個十日師父也難免憂心了。

“你呢?在這裏查的怎麽樣?”

“這船上裂痕,是由外力大肆拖曳擠壓而成,可見水師遇到的,是一個大家夥。”裴東來比劃了一下,“至少得有將船身橫抱的寬度,力氣也相當驚人。水軍入離開神都不久就遇上了它,但之前從來不曾聽說過運河中有這等巨物。”

“你的意思?”

“龍王顯靈的說法純屬造謠。這東西……要麽,是湊巧從其他地方游過來的。要麽,就是有人刻意豢養,意圖不軌……”他看了眼靜兒:“皇後回宮,你不跟著?”

“你耳朵還真尖,”靜兒回頭看去,寶蓋果然已經從雲臺上消失:“我在晚膳之前回去就行,皇後娘娘知道的。”

光線漸暗,東來令留在軍塢的大理寺諸人交上記錄後便可歸家。靜兒與他二人整理資料的時候,有寺中小吏趕來,說是尉遲大人今夜帶人駐守燕子樓,請裴大人自行回府。

“燕子樓?”靜兒皺起眉頭:“怎地好好的要去那裏?發生了什麽事?”

“回上官大人,今日燕子樓官伎銀睿姬在龍王廟遇險,廟中道士都說見到了龍王顯靈,銀姑娘昏迷不醒,寺卿大人認為此事與本案有關,就帶人去了燕子樓,等銀姑娘醒來方好詢問詳情。”

“不過是個官伎,昏過去拿涼水潑醒不就行了?”打發走那小吏,靜兒冷哼一聲,轉頭看東來:“我回宮去了,你回家嗎?還是也去燕子樓?”

“不,”裴東來面色微沈,將整理好的資料放入鞍旁文書袋中,翻身上馬:“我去水師署找那些幸存的傷員,問問案發時他們看到了什麽。”

師父去了燕子樓,卻叫人傳話讓我回家……裴東來心中微澀,師父……

一一問過水師署傷兵營中近千名傷員,天已微亮,東來將記錄下的線索重新整理謄抄完畢,這才起身往大理寺去。

“她是誰?”裴東來看著陌生女人的背影:“大理寺什麽時候允許女人住客房了?”

“裴大人,這是燕子樓的那位銀姑娘,昨夜又有人偷襲燕子樓,寺卿為安全計,帶了她回來。”一旁雜役小聲道:“裴大人,周遷周大人他……昨夜沒了。尉遲大人好像也受了傷……”

裴東來猛地轉過頭看著那雜役,眼中厲色把對方嚇得發起抖來,“大人呢?”

“啊?”

“我問你,尉遲大人現在何處?”裴東來將字一個一個從牙縫擠出。

“哦,哦!寺卿大人他在……”

“大人,大人您有傷在身不能出去!”

“都給我滾!”裴東來沖進房裏時,尉遲正對薄千張和沙陀大發雷霆,見尉遲額間綁著白布,身體也搖搖晃晃不太聽使喚,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將尉遲壓回榻上。尉遲本要掙紮,認出是他才安靜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裴東來盯著回紇醫工:“師父受了什麽傷?”

沙陀滿臉為難地舉著個小瓷瓶:“尉遲大人被毒蜂叮傷了額頭,當時只用了些萬應散,現在回來了,應當重新敷上治療蜂毒的藥物,可是大人他……”

“行了,”裴東來從沙陀手中搶過藥瓶,“千張大哥,這裏交給我,您先去外面看看?剛才似乎出動了不少人?”

“那些偷襲之人都帶著面具,已經派人去緝拿洛陽城內制作面具的工匠,審訊線索。”薄千張皺著眉頭:“還剩九日,他們若是不招,我也只好讓他們嘗嘗厲害了!”

見薄千張與沙陀離開,裴東來將藥放在榻間小幾上,伸手撫上尉遲額間,輕輕解開布帶:“師父,我在軍塢查看了船體,還詢問了水師署的傷兵,水師遇上的應是一只巨鰲,鰲背上有極為堅硬的利刺,可以輕易破開船底,兩側還生有極寬的雙翼,可以在水中將戰船攔腰抱住,身後有長尾,甩動時力可千鈞。怪物體型如此之大,若本來就在河裏,洛陽附近的魚怕是早就被它吃盡了,所以我覺得這怪物來歷可疑。”他以指蘸取瓶中藥膏,抹上傷處,見觸到的一瞬間尉遲嘴唇微顫,他趕忙將手上動作放得更輕,低聲問道:“師父,是我碰痛你了嗎?”

“沒有,我不痛。”尉遲緊閉著眼睛,刻意忽略裴東來近在咫尺的呼吸,任由他給自己纏上新的繃帶:“你查得仔細,說得也很對。現在外面瘋傳,神都出現了兩條龍王……水裏那一只暫無頭緒,廟裏這一只……”他睜開眼睛,沈吟不語。

“龍王案一發,區區官伎竟能引來兩撥人襲擊,只怕龍王一案與銀睿姬有關,我看應該去查查她的底細。”裴東來沈聲應道。

“嗯,這事就交給你。”尉遲點點頭。

“師父你受了傷,這幾日還是聽了醫官的囑咐多多休息吧。”

“不行,”尉遲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還剩九日,怪物連影子都找不到,我歇不了。”他彎腰去拿剛才扔在一旁的刀,剛一起身就覺得眩暈迎面撲來,“師父!”他身子一搖晃,立刻被圈進一雙臂膀裏。尉遲真金眼前金星直冒,半天才緩過神。“該死。”他低低咒了一聲,突然聽得敲門聲,他立刻不著痕跡地掙開裴東來的雙臂:“進來。”

“大人,”薄千張進門稟報:“有雜役來報,狄仁傑在銀姑娘客房外徘徊。”

尉遲走到窗前,便看到狄仁傑正站在雨中望著銀睿姬客房。

“大人,此人在並州坐過牢,我們是不是要查一查他,看他來大理寺有什麽意圖?”

“派人緊緊盯著他,如果有什麽動靜,立刻向我匯報。”

“是,屬下這就去辦。”薄千張行了一禮,匆匆而去。

屋內又只剩師徒二人,尉遲一直不曾回頭,裴東來邁步上前,與師父並排站在窗後。

“師父是在看狄仁傑?還是……在看銀睿姬姑娘?”

“東來,胡說什麽!”裴東來有些微妙的語氣聽得尉遲心中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忍不住轉頭瞪了他一眼,卻恰恰對上東來直直盯過來,毫不掩飾的目光。

“師父的眼裏總算有我了。”聽到裴東來近乎委屈的話,尉遲心中百味雜陳。他有些狼狽地逃開徒弟的目光,牢牢盯著窗口的雕楞:“說什麽呢,為師的眼裏,一向只有案子。”

“可是東來的眼裏卻只有師父。”

“你……”尉遲心下一亂,有些驚疑地看向自己的徒弟。

東來見師父滿臉詫異,無奈地嘆了口氣:“師父,你難道不覺得我們這樣太累了?跟以前那樣,時時刻刻都在一起不好嗎?”

尉遲真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現在卻對著自己的徒弟不知所措,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東來的胳膊:“說什麽傻話,師父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下一瞬間他的手便被東來緊緊握住:“可是師父已經在想著離開了,不是嗎?”

沒能抽回自己的手,尉遲突然火冒三丈,壓低嗓子喝道:“東來,放開!”

“你看,”裴東來意外聽話的放開師父的手,有些慘淡地笑了笑:“師父,你覺得我們還是在一起的嗎?”不等尉遲反應,他便深深低下頭:“大人,屬下去燕子樓查案了。”

尉遲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右手指尖卻已無意識地深深嵌入窗欞。

尉遲真金只覺得頭腦裏亂哄哄的,薄千張來報,說已將制造面具的匠人抓回,正在審訊,他也只是點點頭跟著去了,周圍的聲響似乎都在遠處圍繞,他坐在那裏支著下頜,神思早飄向了遠處。

然後他聽到有人說,燕子樓。尉遲想,對,東來現在在燕子樓。

他突然清醒過來,周圍的聲音穿透了無形的壁障撲面而至,那個可惡的小胡子的聲音傳入耳中,狄仁傑說:“戴面具的兇徒說的是東島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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