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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滄海堪投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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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燕子樓的侍婢顫抖著跪伏在地:“睿姬小姐她是無辜的……”

“誰問你這個了?”黑衣白子冷冷用刀鞘挑起她的下巴:“乖乖把銀睿姬的底細交代清楚,若是還裝傻,那本官就只好讓大理寺的刑具來教你開口,明白嗎?”

“是,是……”侍婢嚇得抽噎起來:“睿姬,睿姬小姐原籍本在扶餘,之後輾轉來到大唐……”

“你剛才說,銀睿姬和清心茶坊的少東主元鎮有私情?”

“是,小姐曾經避開妓樓管束,與元公子共度春宵,並以青玉孔雀簪贈元公子定情,之後仍以情詩私下往來,可是,可是後來元公子回信說身體有恙,之後便慢慢斷了消息……”

“元鎮的書信呢?拿給本官。”

“是……”

“人去樓空?這茶坊必定有蹊蹺。”裴東來趕回寺中時,尉遲已帶著人從清心茶坊折返。

“咱們大理寺出了內鬼。”尉遲接過徒弟帶回的證物,寒聲道:“方才他們發現狄仁傑沒跟著回來,沙陀和銀睿姬也不知去向。”

“這些人必定知道什麽線索,卻瞞著不說……”裴東來話說到一半,尉遲突然出聲打斷了他:“東來,你過來看。”

裴東來看著師父心裏一陣揪緊,還是依言走到他身邊,便見尉遲手中帛巾上雀舌二字。“這字寫得挺急……”他皺起眉頭:“師父,這是元鎮的字跡!”

“不錯。”尉遲將帛巾丟在桌上:“那侍婢說,元鎮給銀睿姬的信中提及身體染恙,之後就沒了消息,狄仁傑又稱,這東西是龍王廟那怪物所留。如此便對上了,兩次出現都在銀睿姬左右,那怪物應該就是元鎮本人!”

“元鎮身體出現如此大的變化,瞞不過周圍伺候的人,但之前卻半點風聲不漏……”裴東來眼神晶亮:“茶坊還在大理寺有內鬼,師父,只怕元鎮是被人所害,害他的就是逃走的那些人!”

“若只是圖謀財物,犯不著這麽大的手筆,”尉遲沈吟片刻:“清心茶坊最令外人覬覦的,便只有雀舌茶了。制茶秘法素不外傳,賊人把元鎮弄成這副模樣,卻還留他性命,莫非就是為了逼元鎮為他們焙制雀舌?”

“師父,雀舌是皇貢,一般人絕不敢打它的主意,現在看來賊人還擅於毒術,只怕是所圖非小。”

“洛陽權貴,甚至當今聖上都常飲雀舌……東來!”尉遲抓住東來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元鎮應是半年前出的事,你立刻去找靜兒,到宮中府庫尋找早年進貢的雀舌茶,讓太醫仔細分辨,是不是與如今進貢的不同。寺中有內鬼,你用輕功從後門出去,不要被人看見!”

師父溫熱的鼻息噴在耳廓上,裴東來拼命忍住轉頭的沖動,悶聲道:“是,師父,我這就去!”

裴東來前腳走後,尉遲也坐不住了,起身叫上鄺照,前去尋太醫王溥。

“查了一晚上冊子,年前的雀舌差不多都賞出去了。我剛想起來,之前給師父捎過雀舌,他不喜歡,我帶回來以後就忘了,諾,這就是。”靜兒遞給東來一只小匣子:“半年內的新茶已經讓他們直接送去太醫署了,走吧,咱們也去。”

“嗯。”東來接過雀舌茶,“麻煩你了。”

“跟我客氣什麽,皇後娘娘早就吩咐過了,這十天內任何人不得耽誤大理寺辦案呢。”靜兒揉了揉眼睛:“案子怎麽樣了?突然來查這雀舌茶,難道茶裏有問題?”

見東來點頭,她忍不住拍拍胸口:“還好皇後娘娘和師父都不愛雀舌,咱倆也跟著不喝。”

太醫署今日當值的恰恰又是甄泉,聽得二人來意,他連連搖頭:“老夫所擅長的是傷科與婦科,這毒物方面卻不甚精通。原本太醫署最擅此道的是王溥,只是他脾氣古怪,又在大半年前因病請了長假,一時半會怕是找不到。二位還請稍待片刻,我讓人去請幾位擅長藥毒之理的太醫來,一同參詳才是。”

“勞煩甄大人了。”二人齊齊揖手謝過。

待到那三位太醫趕來,已是艷陽高照。幾人紛紛從隨身藥箱中取出各種醫具,將那幾枚新舊茶團分別取了,各自施展手段細細分辨。

“新茶湯色較往年更加明亮,香氣也更為悠遠。”

“香氣似乎略嫌濃郁了些,壓過了茶中本該有的青氣,不過聞起來卻更覺心怡。”

“將茶葉蒸烤之後,顏色也略有差異……舊茶顏色均勻,新茶上卻可見散在黑點。”

“以各種試毒針具測過茶湯,沒有驗出毒素。”

“將茶浸於烈酒中,舊茶挺直如針,新茶卻隱隱抖動?”

“茶湯中兌入濃堿水,新茶中冒出大量細小氣泡……”

“這茶絕對有問題!”其中一位生得極為白凈的太醫用力拍桌:“只是測不出毒……”他猛地瞪大眼睛:“莫非是蠱?”

“沈太醫明見!”一旁面色黧黑的太醫恍然大悟:“在下曾在南疆呆過,那裏的夷人善用蠱術,不知不覺之間便可操控他人心智!”他頓時大急:“這雀舌乃是皇貢,何人竟敢如此大膽?!”

“辛太醫莫急,我等盡快分辨出這是什麽蠱,找到救治之法才是要緊。”另一位年邁的姜太醫勸住同僚,回頭吩咐身邊藥童:“去尋幾只活物來,不拘是什麽,要快!”

幾只雀鳥很快送了過來,沈太醫取過其中一只,灌入茶湯,又餵了些壯血之藥,約莫等了兩個多時辰,鳥兒開始焦躁不安,辛太醫連忙戴上浸過藥汁的蠶絲手套,取出銀刀將它剖開。刀身甫一刺入,眾人面色劇變,只見從刀口處陸續鉆出數只爬蟲!

“這是……蜣螂蟲!”姜太醫忍不住驚呼道。

“竟是蜣螂蠱!”辛太醫也滿臉震驚:“此蠱一發作便要取性命,這不是南疆夷人慣用的手筆!當世竟還有人能制出這等奇蠱……皇貢中居然有蜣螂蠱,這、這委實……”

靜兒素來厭惡爬蟲,東來上前一步擋住她的視線:“諸位大人,這蜣螂蠱可有解法?”

“中了此蠱,蜣螂便在體內潛伏,除蟲容易,難的是既要除去蠱蟲,又不能傷及身體……”

“蜣螂性燥煭,應取寒涼藥物克之,唉,也只能逐一試過了。”

……

月已上九霄,之前連續兩夜未合眼,裴東來疲倦之極,他將心尖冰魄之中寒氣釋放出些許,引其直沖腦際,頓時一個機靈清醒不少,打起精神繼續看太醫們討論藥方。

“都不行……蜣螂蟲生命極為頑強,試到現在,也就冰蠶絲能將它殺死,可這冰蠶絲本身便是巨毒,人服即死,哪裏能用呢?”

“以雪狐髓混合天池冰英倒是可以壓制住蜣螂活動,但是一旦下蠱之人施展手段催動毒蠱,怕是攔不住啊……”

“其實……”姜太醫苦著臉撫了撫胡子:“還有一味藥,咱們沒試過……”

“什麽藥?”沈辛兩位太醫異口同聲地問道。

“輪、輪回酒……”

二人啞然片刻,立刻反對:“不可,不可,這東西就算有用,又怎好呈給聖上!這也太……”

“唉!而且那味道,實在不堪……”

“輪回酒是什麽?”靜兒問一旁的藥童。

“回上官大人,輪回酒,就是……童子尿……”

“……”靜兒與東來頓覺胃中翻騰不已,端起身旁茶盞正要灌幾口壓一壓,便見有內侍急匆匆地跑進來,宣太醫去二聖寢宮。

“王公公,出了什麽事?”

“哎呀,上官大人,老奴這是奉皇後之命,來宣太醫為皇上診脈呢!”那內侍上前見禮道:“半夜時大理寺卿尉遲大人帶著個小胡子求見皇後,後來又宣了侍郎丁大人來,然後不知怎地那小胡子就被抓了起來,說要一個時辰之後問斬,似乎還要牽連到尉遲大人!”

“哢嚓”一聲,裴東來將手中茶盞握成碎片!“狄、仁、傑!”他切齒恨道:“又是他!”

“丁大人,有什麽變化嗎?”見更漏將盡,尉遲真金仔細端詳一番泥塑木雕般枯坐的丁侍郎,開口詢問。

丁遠大正憋著口惡氣,聽見這話,忍不住怒道:“你來喝一碗尿,看看有什麽變化!哼!”

尉遲心下微窘,雖然之前狄仁傑言之鑿鑿,說有人危害大唐社稷,他這才星夜帶其入宮面聖,但這解藥也未免太過離譜。方才皇後大怒,下令一個時辰後若丁侍郎沒有反應,狄仁傑當即問斬。雖然皇後似乎忘記了要自己連坐,但是他仍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也不知道東來那邊查得怎麽樣了,轉眼就是第四天……

“師父!”尉遲正思考著手中這樁案子,突然聽到兩個徒弟的聲音,擡頭一看,東來已經沖到自己面前,靜兒緊跟其後:“師父,你沒事吧?”

“我沒事。”尉遲對他們安撫地笑了笑,看到東來,他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東來,你查得怎麽樣?”

見尉遲無事,東來這才松了口氣:“師父,這半年的雀舌茶裏有蜣螂蠱。太醫們說,此蠱怕是只有童子尿可解。”

“如此看來,狄仁傑並沒有說謊。”尉遲將眉頭擰起:“只是他對這解藥起效時間恐怕把握得不太準確……”

“若非他總是遮遮掩掩,哪裏會弄成這樣,咎由自取!”東來冷哼一聲。

“話雖如此,不過,東來,”尉遲真金拍拍他的肩膀:“狄仁傑是個聰明人,來我大理寺效力也算是件好事。”

東來雙唇抿成一條直線,靜兒見他本就不佳的臉色更加難看,趕忙拉過尉遲道:“師父,這案子這麽大,接下來該怎麽辦?”

“在雀舌中下蠱,已經可以確定是東島人幹的。”尉遲勾起嘴角:“敢敢覬覦我大唐命脈,他們這是自尋死路。東來,你帶人去,將洛陽城內的東島人緝拿歸案。”他目光掃過裴東來雙眼,語氣緩了下來:“你眼裏都是血絲。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早起再去拿人。”

“師父,我不累。”

“東來,”尉遲溫言道:“你不休息好了,怎麽抓人?”

“我不用休息。”裴東來定定地看著他:“師父,寺中內鬼還沒揪出來,這樣去抓人會不會走漏風聲?”

“不去大理寺,”尉遲拗不過他:“要不然這樣,你直接去洛陽縣衙,我之前已知會許縣令,借用縣衙牢房和差役。不要動那些早年移居來的東島人,只抓那些新來的,東島幫消息靈通,被抓得多了自然會警覺逃竄,你也不要硬追。”

“嗯,我知道……”

“啊!”丁遠大一聲慘叫打斷了兩人談話,靜兒本站在他附近,見他倒了下去,立刻伸手要扶,卻在看清楚以後立刻縮回胳膊,一路小跑到尉遲身後:“師父,丁侍郎毒發了!”。

“蜣螂都爬出來了,應該是童子尿起效了。”裴東來瞥了眼更漏:“師父,要派人去稟報皇後嗎?一個時辰已過,即將行刑了。”

“來不及了,”尉遲飛快地做了決定:“靜兒,你速去敲打雨點鼓!東來,你馬上去縣衙!”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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