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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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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落梅山莊,藥廬。

屋裏陽光純凈,姚溪暮看著林疏雨將一枝繽紛的桃花插入天青色的瓶中,忽而問了一句:“桃花已經開了嗎?”

“開了。”林疏雨放下瓶子,走上前來為他把脈,柔聲道:“從脈象上看起來,似乎已經好多了。”

那白皙的手腕上傷痕宛然,卻沒有顯得突兀可怖,只會讓人覺得淒傷。

手腕的主人將手收了回去,用衣袖掩住傷痕,一派輕松道:“我大哥將脈丹錄都給我啦,我沒有偷懶,練的很好的。”他彎腰將在他腳下繞來繞去的小貓抱起,仰著白凈的面孔,唇角微翹,“你看,好多了吧?我現在能拿筷子了,連它也能抱起來,舞劍是指日可待。”

林疏雨道:“是會慢慢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他看著窗戶中投入的陽光,輕聲說道:“皇帝陛下下了旨,為沮渠宰相一派的舊黨們平了反,其後人子弟皆能入京,也可入仕。俞太師被革職押在天牢之中,說是病發身亡了。他死之後,其同黨也盡皆下獄流放。”

姚溪暮微楞,不由自主地將懷中小貓勒得緊了些,小貓喵喵叫喚,在他懷中掙紮,還沒輕沒重地在他手上撓了一爪子,趁他吃痛,一蹬腿,輕巧地落了地。

“呀。”林疏雨探身來看,見他手背上凸起的三根鮮紅的爪印,忙回屋取了一盒膏藥,細細為他抹上。

姚溪暮低頭看了半晌,眼神落到了自己手背那幾道鮮紅傷痕上,心思卻不知道去了哪裏,他的頭腦疏鈍起來,似乎對於世間的一切感知都慢了一拍。他不覺得疼,連林疏雨為他抹了藥,也感知不出是清涼還是灼熱,只能沒滋沒味說了一句:“沒事的。”

林疏雨為他塗好藥,柔聲叮囑了他兩句,起身走出房門,去了後山伺弄草藥。又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偏西,光影斑駁。林疏雨端著飯菜走進房中,看見姚溪暮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看到的那副模樣,坐在桌前,無聲無息的出神。

俞太師已死,大仇已報,姚溪暮心中的巨刺終於拔出,連血帶肉地扯出了一個大洞。

心裏空了一大片,思想也跟著空乏了。

姚溪暮成日迷糊著,連怎麽回的落梅山莊也記不起來了,他只記得那日站在船上,看見俞星野躍入波濤時的場景。翻來覆去都是這個場景,心也翻來覆去的疼了無數次。

疼麻木了,頭腦也麻木了,開始整日神游。

“師弟。”林疏雨喚了他幾聲,見他沒有反應,又推了他的肩膀,姚溪暮依然癡惘。林疏雨搖搖頭,只得走到櫃前,從裝藥的屜中捏了一點凝神的草藥,灑進一旁的香爐之中。

屋子裏彌漫起一種類似於雨後池塘的氣息,蓮花的濕冷混合著猶帶泥土的青草,清冷異常。

“師弟,吃晚飯啦。”

姚溪暮如夢初醒一般轉頭看向林疏雨,眼眸流轉,看見窗外已是黃昏時分。他覺得尷尬,抿著嘴唇,牽出一絲苦笑,不安地搓動手指,輕輕說道:“我又出神啦?”他左顧右盼:“師父回來了嗎?是不是我沒有理他,惹他生氣了?”

“沒有,師父去了蜀中,不會這麽快回來。就算是他回來了,你不理他,他也不會生氣的。”林疏雨把盛滿米飯的碗往他面前一推,指著桌上的菜肴,把筷子塞到他的手中,“你吃了這麽久的藥膳,一定煩膩了,所以今日我沒有給你做藥膳。是山莊裏的丁大娘為你做的乳鴿湯。”

“我怕師父看到我還是這副樣子,心裏不痛快。”姚溪暮聽得烏謹沒有回來,松了一口氣。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吃了幾口,倒也沒有品嘗出與藥膳有多大的不同。他怕林疏雨擔憂,舉著不太便利的右手,將飯菜吃的七七八八,這才擱下筷子,絮絮道:“師兄,我會很快好起來的,我盡量不出神,我今天都比昨天好多了,是不是?”

“沒錯,今天說了很多話。”林疏雨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桌子,姚溪暮念著他身體不好,不願讓他幹這些事,習慣性的將托盤搶在自己手中,“我來。”

“小溪暮,我身子骨雖差,但這些小事也是能做的。”林疏雨同他一起走出房門,夜風中有不知名的花香,怡人而溫暖,他緩緩說道:“我的病是娘胎裏帶來的,在我三歲的時候,有個癩頭和尚來我家給我批了命,說我天生體弱,活不過八歲。可是後來我遇到了師父,雖然也是這麽病病歪歪,藥不離身,卻也活了二十多年,還越來越松快,也是奇了。”

說話間,阿大上前接了姚溪暮手中的托盤,去了廚房清洗。林疏雨帶著姚溪暮且說且行,來到了後山。

落梅山莊的後山,有如茵的綠草地,星星點點的野花一直綿延到草地的盡頭。夜色朦朧,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依舊辨別出野花不同的顏色。姚溪暮曾在這裏爬樹打滾,玩出了無窮的樂趣。

“人要有念想,才能活下去,而我的念想就是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林疏雨長嘆一聲,面向了恍恍惚惚的姚溪暮:“師弟,你的大仇已報,還有別的念想嗎?”

“有的。”姚溪暮將他的話聽進了耳中,懵裏懵懂一點頭,微微張嘴,飽吸了一口滿含花香的空氣,晃著身子轉了個圈:“等我好了,我要去見我外公,給他老人家頤養天年。”他故意換了輕松的語氣,還是以前那副頑皮狡黠的樣子,說道:“外公還等著我給他找一個孫媳婦呢,所以,我好了得出去掙錢,有了錢才能娶媳婦兒。可不能一直賴在這裏白吃白喝,吃喝久了,欠下的就越多,到時候又該還不上了。”

“咳咳。”林疏雨本來憋了一通長篇大論想要安慰他,卻沒料到他說出了這麽一番話,安慰也無從說起了,當下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笑了兩聲,喘的急了些,反倒把自己嗆住了。

姚溪暮上前給他順氣,要從他懷裏掏出藥丸讓他服下,林疏雨按住他的手,喘了兩口之後平息下來,輕聲道:“沒事的,只是被嗆住,不用服藥。”

“你這個藥不是師父配的,也不是你自己配的吧?”

“想說什麽就直說,不必跟師兄繞彎子。”

兩人走到桂花林中,姚溪暮擡頭嗅了嗅,腦筋轉動起來,努力琢磨起一些事情,不至於使自己長久的陷入茫然無知的境地。他笑了一笑,忽道:“師兄,唐妙妙那個瘋丫頭看上你了,師父此去蜀中,是去往唐門下聘禮的,是不是?”

“好哇。”林疏雨面色微紅,卻也沒有否認,只歪著腦袋看著他:“你這孩子,成日成日的出神,做出一個人事不知的樣子,原來都是避人耳目的。”

姚溪暮垂下眼簾,含糊說道:“沒有。”他垂著腦袋不肯擡起,無知無覺地要開始神游了,“我不是……”

林疏雨看著他這個樣子,生怕他又發起呆來,連忙硬著心腸,在他的後頸穴道上紮了一針。

姚溪暮察覺到了痛楚,瞪著大黑眼睛直直地看著林疏雨,小心翼翼問道:“我又出神了?”

“差一點。”林疏雨收了針,摸摸他的腦袋,笑的很溫柔,“師兄看著你,沒關系的。”

姚溪暮皺了皺眉頭,不禁對自己有些失望,片刻之後才緩和過來。他有一點恐慌,害怕自己會一直這麽下去,甚至到失心瘋的地步,於是開口問道:“我會傻嗎?會瘋嗎?”

“不會。”林疏雨語氣不容置疑,他看著月光下審視著姚溪暮的薄嫩嘴唇和小尖下巴,莫名其妙的生出自古紅顏多薄命這樣的感嘆來。

經過一番六神無主的考量思慮,姚溪暮終於回憶起了方才的話題,接著說道:“唐妙妙是唐門的下一任掌門,師兄若要與唐門接親,怕是要入贅過去當人家的上門女婿。”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在哪裏都沒什麽差別。”夜風忽涼,林疏雨拉著姚溪暮往回走去。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姚溪暮一拍手,縱身抱住林疏雨,“真想不到,那個野腔無調的瘋丫頭竟然能被師兄降服。”他盤算著,喜不自禁,“師父跟宋閣主成了親,師兄你也有了歸宿,我也算是放心了。”

林疏雨被他纏的不能脫身,見他難得興奮,笑微微的喘著氣,揉了揉他的耳朵,問道:“那你自己呢?”

“我?”姚溪暮臉上現出困惑的神情,“怎麽說到我身上了?”他松開林疏雨,似乎很認真的在考量,最後他扭過頭,一派正經的回答道:“我的當務之急是先賺錢,有錢才娶得起媳婦。我現在這個樣子,破破爛爛的,誰肯要我?”他呼出一口氣,一拍膝蓋,“我得趕緊好起來!”

“那就說話算話。”林疏雨背著手,踱到房門口,他心中有一句盤旋了一天的話,欲言又止了數次,到了此刻實在是要憋不住要往外冒,終於說出了口:“少主回來了。”

姚溪暮聽在耳中,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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