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此去茫茫

關燈
三人立馬止步,不再上前,姚溪暮望著前方廝殺,心中生出寒意,只覺廟堂昏暗,江湖路險,人間處處有爭執,風雨飄搖,不知何時才能清明的時候。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船影漸漸朝岸駛來。

——東渡扶桑的海船來了!

幾個身手較高的好手高高躍起,踩在燒焦的桅桿上,在滾滾濃煙中穿行,勢必搶在他人之前趕到海船上。

忽聽一聲長嘯,如同風雷激蕩,一個青衣人飛身而起,手持□□夭矯飛舞,身法如電,瞬間搠穿了在他前方的兩個大漢。足尖在桅桿之上輕點,剎那間已經快到海船。

海船如同幽靈一般泊在海面上,沒有再朝岸邊駛來,而那青衣人才剛觸及海船,就如同氣力用盡一般,軟綿綿地栽進海中,再無聲息。

“扶桑人使了什麽妖術!”岸上眾人嘩然,遙遙望去,無不心驚膽戰。

又聽鼓聲點點,幾艘官船從海面四方緩緩逼近,對海船成了圍合之勢。正當此時,蹄聲大作,一隊官兵從碼頭的西南方向殺將而來。

為首的軍官抽刀高喊:“奉旨捉拿朝廷侵犯,請各位英雄豪傑速速退去,若有妨礙,立斬!”

群雄並不將其放在眼中,眼見有了官船,竟然紛紛使出輕功,抄足勁點,要將官船作為跳板搶在海船之上。

三人下了馬,站在高處,將一切盡收眼底。李暉茂淡然道:“這幫傻子,跑去那扶桑的海船上有什麽意思,俞太師還沒有上去呢,倒不如直接上官船。”

姚溪暮憂心忡忡的點點頭,問道:“大哥,你看出俞太師是躲在哪條官船上了嗎?”

李暉茂瞇了一只眼睛,歪著腦袋看了半晌,說道:“看不出來,我猜的。俞太師能把持朝中局勢多年,定有心腹黨羽相助,不可能一倒臺就鬧到眾叛親離的下場。他要東渡,又不能從碼頭上船,能接近海船的就只有官船,他不在官船上,還能在哪裏呢?”

“海船也不能夠在這裏停留太久。”李暉茂望了望天,繼續說道:“風向會變化的。”

煙塵之中,江湖群雄不顧官兵阻攔,或奔沖,或疾走,前仆後繼的往海船上去。

有輕功不佳者才走到半道上就跌入滾滾濃煙中,消失不見。

也有眼見著要沖上海船的好手,卻如剛才那個青衣人一樣,還未觸及船舷便已跌入水中。

“怎麽一個個像是入了魔?”江晚舟大惑不解:“都這個時候了還看不明白形勢嗎?鬥得跟烏眼雞似的。”

姚溪暮聽了此言,心中暗道:當初你為了寶藏對著我要打要殺的,難道不也是入了魔嗎?

四艘官船緩緩駛近海船,成了四方合圍之勢,海船上忽顯人影,幾個黑影身法詭譎,如露如電,剎那間閃身沒入官船之中,風帆獵獵鼓卷,人影卻已經消失不見。

大浪撲來,風至,海船緩緩朝著東邊駛去。

“扶桑忍者!”李暉茂驚呼出聲,“俞太師要跑了!”

官船船身劇烈搖晃,官兵在甲板上東倒西歪,踉蹌著無法穩住身形。

“官船上的掌舵者被挾持了?”姚溪暮又是驚愕又是擔憂。

海船上的甲板上又出現人影,手持勁弓,□□密集如雨,朝著東首官船嗤嗤而去。

甲板上的官兵始料未及,紛紛中箭,又聽得一聲高呼,竟是東首官船之上的指揮官下令放行。

船身緩緩傾斜,徐徐轉向,其餘三艘也紛紛調轉。

黑雲遮蔽了太陽,驚濤洶湧,那幾道鬼魅般的黑影重新沖出,紛紛朝著海船掠去。

其中一影的臂中挾著一人。

——俞太師!

群豪嘩然——官船之上的指揮官就是叛賊,公然放跑了俞太師。

姚溪暮再也按捺不住,奮起真氣,用左手抽出破曉,朝著海船俯沖而去。

江晚舟和李暉茂更不遲疑,緊隨其後。

海船順著風向,船帆鼓舞,朝著東邊急速駛去。跌宕起伏的水面上,多出數艘月牙小船,挾著俞太師的扶桑忍者,落入小船之中,奮力劃槳,追趕海船。

江湖群豪並不死心,少數幾個高手踩著水面上漂落的舢板桅桿,疾追不舍。扶桑忍者來去如風,彪悍無畏。見有人追來,紛紛踏浪破空,轉身朝著來人沖將而來。

銀光閃動,江晚舟揮出月影,只聽一聲慘叫,擋在他面前的一人躲閃不及,登時被劍削成兩半,鮮血狂湧,墜入海中。

李暉茂沒有跟著眾人去追那海船,淩空幾個跟頭,撲入轉向的官船之中,也有幾人見他如此舉動,醒轉過來一般,跟著他一起跳上官船。

李暉茂一不做二不休,上船便一刀將那下令放行的指揮官戳了個對穿,朗聲道:“俞太師惡貫滿盈,坑害百姓,而今將要伏法,豈能放行!再有回轉者,均如此人!”狂風將他的聲音傳到岸邊,群豪高呼相和,喊聲震天,驚的船上眾將肝膽俱裂,舵手只得拼命攪動舵盤,朝著海船急速追去。

驚濤炸湧,東去的海船越來越遠,姚溪暮禦風直追,“嗤嗤”連響,氣浪翻湧,暗器毒針破空襲來。姚溪暮揮劍擊落,片刻不停,瞬間掠出了數丈。而江晚舟落在他左側方向的一艘小船中,與四、五個忍者纏鬥到了一處。

扶桑忍者身法迅疾,快若鬼魅,身上所藏的暗器毒針太多,很是難纏。江晚舟大怒,使出烈風十四斬,劍氣暴漲,狂飆旋卷,轟然劈向前方。

光漪激蕩,勢如破竹。

兩個忍者被這迅猛無匹的劍氣所劈,霎時間血肉橫飛,慘叫不絕,筆直掉入驚濤駭浪之中。其餘三人交錯對沖,避開劍氣,妄圖繞到江晚舟後方,形成夾擊之勢。又有數十名忍者見狀,悍不懼死,調轉小舟方向,朝著江晚舟射出暗器。

姚溪暮回身掩護,騰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勢擊落暗器。他右手帶傷,左手使劍遠不及右手靈活。一擊之後,劇痛攻心,破曉猛然脫手,被狂狼席卷,轉瞬消失不見。他想要再往前沖,躍到離自己最近的小船之時,已然力盡,速度、準度都大不如前。

眼見姚溪暮就要落入水中,江晚舟心中大凜,然而自己所在距離其太遠,周圍又有忍者夾擊,無法出手相助,不由急紅雙眼,怒爆如飆。

狂風凜冽,天地動搖,姚溪暮如斷線的風箏一般跌入水中。霎時間,冰冷的水流灌進了他的口鼻之中,胸中氣血翻湧,周身卻失去了力氣,不由自主地往下沈,姚溪暮徒然睜大眼睛,看著眼前層層疊疊的碧浪,澄澈的碧浪之上是琉璃一般的太陽。

——天好遠。

——在光怪陸離的粼粼之上,他分不出這是現實還是虛幻,魚群游過太陽,長發朝上浮起,像是濃密的海藻。

正當此時,忽聽一聲長嘯,清越高昂。

一道黑影衣袂翻飛,猛然俯沖,一把抓住姚溪暮的手,將他拉出水面,手腕一轉,毫不猶豫地將他甩向右側小船。

江晚舟緊張萬分的看著突然出現的俞星野,見姚溪暮被他從水裏救出,登時淩空而起,展開雙臂,將他拋來的姚溪暮牢牢摟抱在懷中。

俞星野沒有回望,不偏不倚,翩然落到搭載著俞太師的小舟之上。

李暉茂指揮者官船駛近,江晚舟抱著姚溪暮抄空飛起,躍到船舷之上,翻身而入。弓箭手搭箭,霎時間,密箭如雨,水面上所剩不多的忍者紛紛中箭。

忍者落水之後,又有人朝著俞太師父子彎弓射箭。

“住手!”姚溪暮臉色慘白,全身顫抖,又是憤怒又是恐怖的怒吼出聲:“星野不是要助俞太師逃亡的,是去阻止他的!”

江晚舟緊緊將他摟抱在懷中,撫摸著他的脊背,和他一起擡眼眺望。

姚溪暮掙開江晚舟,將手指按在船舷上,盡量的傾身朝前,企圖在狂風中捕捉俞星野的只言片語。

——太遠了,風無法將俞星野的話語帶到姚溪暮的耳邊。

姚溪暮周身濕透,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瞬也不瞬的看著前方的俞星野,心潮洶湧,激蕩著前所未有的悲傷與徹骨的哀痛。

不能世情如人意,何必君心似我心。

他福至心靈的突然明白了俞星野曾經對他說起的話語。

——“我深知自己是個不忠不孝的人,從來都視死如歸……”

——“我現在不說是什麽,只要你答應。你一定辦得到,行嗎?”

星野明明受了重傷,他服了藥,這才能在短時間內凝聚內力,不顧生死,前來阻止俞太師逃亡。

普天之下,除了他,誰能在此時此刻讓俞太師活著回頭認罪?

俞太師認罪之後呢,他又打算如何?

船離俞太師所乘的小船越來越近,姚溪暮低頭看見俞太師神色慘淡,是已然認命的槁木死灰,長嘆一聲:“罷了,老夫認了。”

李暉茂見狀,瞬息掠出船去,將俞太師挾上官船。

“星野……”姚溪暮無暇去看,只低頭呼喚長身傲立於扁舟之上的俞星野。俞星野背對著他,不肯回頭。他焦急而痛心,張口喚道:“星野!”

他想到了和俞星野初見的時候,俞星野撩開珠簾,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一臉輕薄;想起了他刺殺俞太師失敗的那個月夜;想起了在外公家裏暖烘烘的屋子;想起了他最後的、絕望的、冰冷的吻……

——“姚姚,我是真喜歡你。”

——“姚姚,讓我抱抱你吧?”

如果當時是我主動抱了你,你會舍不得離開嗎?

往後我會一直跟著你,跟你去大漠草原,去關山塞外,看長煙落日,秦時明月。

自爾朱顏量歲月,從人白眼見浮雲。

“星野——”姚溪暮撕心裂肺的狂吼出聲,企圖阻止他接下來的舉動。

俞星野不敢回頭看他,只得擡頭,看見蒼穹無邊,黑雲翻滾。黑雲將要散去,日光從層雲的縫隙中透了出來,冰冷徹骨。

大廈將覆,此身將隕。

好想再看你一眼,跟你一起攜手俯瞰著錦繡河山,仰望星辰流舞,傾聽細雨擊窗,溪漱山石。

俞星野長長的嘆出一口氣,終是不敢回頭看他,縱身躍入眼前的滾滾波濤。

水天茫茫,此去何時見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