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7章 皎皎淒月弄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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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晚風吹的很涼快,漆黑的夜空繁星滿天,照亮了城外一直通向外鄉的那條小路。幾天以前,我才站在城外迎接大哥回來,卻不想不到半月的時間,如今又該站在此處目送他出城。

“小姐,風大小心著涼。”

“我沒事。”眼睛有些酸澀的盯著空曠的原野,一時竟有些哽咽。

噠噠的馬蹄聲傳來時身子往前傾了一傾,看到城下的大哥停下馬,卻又僵硬著身子沒有轉過身來便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我不自覺的伸手。卻聽身後人哀嘆一聲。

“早知你會來,我便同你一道。也省的你一人不安全,回頭謙和還得怪我沒照顧他這個寶貝妹妹。”

我一怔,看向旁邊的西裊。她正目光深沈的看向遠處早已看不見人影的大哥。有些詫異,他竟這麽不避諱的在我面前平靜的說起兄長。迎著風:“你,和大哥?”

“走吧。夜裏的風挺大的,邊走邊說。”

“嗯。”我扯了扯披風,肩並肩離開。只是兩人的事情帶給我的沖擊還未能消化,畢竟這樣於禮不和的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如今要攤開明面放在人前說出來,想來還是需要些勇氣的。

“我兩算的上是青梅竹馬,從小一塊長大,一塊上的私塾。記得第一次見謙和的時候他才十一,外面下著瓢潑大雨,當時的教學師傅是個思想特別保守的老儒生,只遵從儒家的思想,偏偏謙和又推崇無為而治,兩人幾番爭論,老儒生便叫謙和站在雨裏思過。呵呵。”說到此處,文諾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的眼睛在黑夜裏顯得特別亮特別亮,我從來沒有看到過誰的眼睛有這麽亮,可是那雙眼睛此刻正出神的望著前方。說那些往事的時候他眼神裏不自覺透露出來的情愫如同星光般璀璨璀璨的。

“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玩水,看他被罰站。別看他現在是個儒雅的翩翩公子,那時候學堂裏數他最調皮,性子最倔,死活不肯向老師傅低頭,最後還是你父親領回去的。”

我凝眉,問:“我本以為哥哥和長生的關系親密,卻沒想到。”

“傻丫頭。那時候你才多大,女子無才便是德。你怎知謙和在學堂發生的事情。其實那個學堂的老儒生是我的舅姥爺,我不過是住了兩個月罷了。卻不想,欠下了一生的孽債。哎,如今想來,若是當初我不在臺階撩撥他,或許我們兩之間也不會有這麽大的溝壑。”

薄炳站在雨裏,雨水吧嗒吧嗒的打在他的身上,而對面那個同他年紀一般大的小男孩居然在拌鬼臉嗤笑他,薄炳咧著嘴,實在無法容忍一個陌生人在自己的面前張牙舞爪,大聲叱問:“你什麽意思?”

劉朔哪裏會想到自己就對著他扮鬼臉竟會惹來他的怒目而嗤,想到自己平時被舅姥爺訓就覺得很可憐,如今看到有人和他一樣就覺得特別開心。頭一歪道:“你管我什麽意思。”他才不會讓別人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呢。

耳邊的雨聲越來越大,雖說是夏季,眼看著天越來越暗,薄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你憑什麽笑話我,你敢和師傅爭論嗎?哼,看你畏首畏尾的樣子肯定是沒膽。”

“餵,你算什麽。憑什麽說我不敢。”年少氣盛的劉朔,哪裏會想到腹黑如薄炳,早就把他給算計了。

薄炳一仰頭,理也不理他。

“你有種就說,我有什麽不敢的。哼。百家爭鳴,我便是和他爭論一番又如何。”

“好。那你去和師傅探討一下秦時期的商鞅。”

“你——”劉朔咬牙切齒。

誰不知道,老師傅最討厭的是法家,法家當中由數商鞅讓他覺得怒火中燒。身為外孫的劉朔怎會不知。只是話已出口,再反悔便不是大丈夫行徑。思忖兩下,不待薄炳繼續以輕蔑的眼神看他便去了內院。

薄炳目瞪口呆,詫異不已。

片刻不到,劉朔被趕了出來。理所當然的罰站,同薄炳一起。

卻不想這一站,將一生付了進去。

我和文諾站在偌院的容和亭內賞月,相對無言,只空餘滿腹的心思。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樣很讓你接受不了,甚至,甚至厭惡或者惡心?”

說到最後,文諾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到,可我還是聽到他說什麽,我苦澀一笑說:“怎麽會。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好友。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左心房的地方明顯一陣抽痛,我小聲道:“我想見溫冉。想見他。真的,想見他。”

“哈哈。”

“你們果然是親兄妹。謙和與我政見不合,每每提及事關天下的大事總是不歡而散。而我與冉卻有志同道合,堪引為知己。果真是親兄妹,哎。”文諾連續嘆氣,讓我越發的急切起來。

許是文諾見我焦急的樣子,笑道:“不如我喚他來可好?”

“不要。”

我剛出口,就見文諾對著我意味深長的一笑站在容和亭外大喊:“溫冉!溫冉——”

聲音尖細而淒厲,不知道的人定是會以為此處發生什麽事,我一頭霧水的看著文諾。他卻笑呵呵的坐回亭子裏喝起酒來。

剛站在亭子外就感覺身後一陣冷風瞟過,我一回頭。楞在原地。

那人衣訣翩飛同樣驚訝的看著我,我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看向文諾,眼睛一瞇,定是在詢問他為何無緣無故喚他,見他神色匆匆,衣衫淩亂的模樣,我有些懊惱的瞪了一眼泰然自若,完全不知悔改的文諾。

他卻施施然的什麽也沒說一句就走了。

亭子外的風本來吹著挺涼爽的,如見他在這一站,卻平白讓我覺得溫度升高了幾分,甚至有些灼人。腳步往前半步卻又忍不住退後一步,只好站在原地說:“你好嗎?”

“我想你。”

溫冉的目光灼灼生輝,連我剩餘的最後一點餘溫徹底的點燃。心跳從來沒有這麽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張張嘴,看著他溫潤如玉的笑容,竟徹底的淪陷。

“阿茱,我說我想你。你就沒點表示嗎?”

“我——”忍不住心裏默念。表示什麽,要怎麽表示才算合適?要不要也說點什麽?可是,女子太過主動了是不是有失禮儀。

“阿茱。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你母親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畢竟,這是你應該知道的。”

我擡頭時正好迎上他看過來怔怔的目光,那眼神明明是在詢問,卻又怕說出來的事情傷到我。最終我還是咬咬唇,點了點頭。

“你母親的確是因風寒去世,不過去世前薄大人曾暗地見過她一面。至於說了什麽,此刻我還不能告訴你。不過,你母親的死是她自願的。”

雙拳一點一點的握緊,我不可置信的看著溫冉。我知道但凡是他已經說了出來便不會再騙我。可是母親的死我想過千萬種可能性,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難道是說薄瞭的事情,我捂著嘴巴驚詫的看著溫冉,卻看到他點頭。

我瞠目結舌的問他:“母親知道薄瞭不是父親的女兒,但是,但是為什麽,她要選擇這麽殘忍的方式?”

溫冉的雙手輕輕的攬在我的肩上,柔聲道:“她並不知道。薄瞭的身份只有你父親知道,她只是沒有辦法接受你父親接二連三的背叛,她只是沒有辦法面對,沒有辦法看著他將新人一個一個的迎進府來。或許她還覺得,你父親會因為她的死覺得愧疚,繼而待你好。”

我無助的站在原地,憑什麽她會覺得她的死會讓父親覺得愧疚,憑什麽她又會覺得父親會對我好。臉頰冰涼冰涼的,直到溫冉的指尖觸到我臉頰時才發覺不知何時落了淚,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憑什麽,到底她為什麽會覺得他會是個好父親?”

直到狠狠的撞進溫冉的懷裏,我似乎才清醒了幾分。

“阿茱。你太固執了,固執到讓你的思維蒙蔽了你的雙眼,蒙蔽了你的雙眼看不進真實。”

再醒來時竟在萬安寺的東廂,西裊候在床邊,見我醒來。開心的噓寒問暖,我搖搖頭。

“小姐。溫先生和無宴大師在禪房講禪,要不要奴婢去喚先生過來。”

“不用了。”

我揉揉眉心,昨晚何時回來,怎麽回來的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醒了,我煮了銀耳粥,讓西裊呈給你。”

“好。”

我狐疑的看著他,問:“昨晚。我記得你突然之間就出現在了容和亭,武功很高強,高強到可以瞬間移動嗎?”

溫冉卻並口不言,動作緩緩的倒了杯茶遞給我,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才慢悠悠的說:“如果我說,我不是人。你信嗎?”

我喝茶的動作一怔,道:“信。”

溫冉笑笑,繼續說:“如果我說,我是妖精所化,你信嗎?”

我擡頭看他,道:“信。”放下手中的杯子,才靜靜的看著那雙靜若止水的雙眸,說:“但凡是你說的,我都信。”

“那麽。阿茱,你便不要問。我絕不會做傷害你一分一毫的事,並且也不允許旁人傷害你。”我只靜靜的看他,卻並不說話。對於他說的我向來深信不疑,可。有些事我還是必須要親耳聽到他說才能消除心中的疑慮。

溫冉溫暖的大掌輕輕的在我的發上撫摸著,好似摸著一件極其重要的寶貝一樣。而那雙緊緊盯著我的雙眼,好似有著太多的想說而又不能說。我實在見不慣他為難的樣子,只得擡手捂住他的雙眼,道:“若是為難便不要說了吧。”

“現下戰爭紛亂,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南唐更是岌岌可危,阿茱——”他長嘆一聲,我已猜到他要說什麽。泱泱的放下手,低頭:“不必再多說。我知你的意思,你同文諾一般想法。而我卻如兄長想法一般無二。縱使南唐化為一片廢墟,我也不願離開這塊養育我長大的土地。你,不必多說。”

“阿茱,我知道。你總是無法接受的,可有些事註定還是會發生的。我只是想在所有不好的事情,傷害到你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只想將傷害度降到最低。我只想你能快樂,一輩子只快樂。”

對於他此刻的說法,我似乎是難以讚同。我掙脫開他的手臂,退後一步,有些氣惱的說:“溫冉。快樂的定義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將我懷抱在你的範圍之內,所給我的一切,我便能心甘情願,樂意盎然的接受並且興奮之至。溫冉,有些傷害它哪怕是發生了,那也是我這輩子該經歷的和必須經歷的。我的快樂並不是你將我保護的穩穩妥妥的就好了。”我長籲一口氣,後退一步繼續說:“溫冉。我想你有了難事,有了傷心的事,有了不能解決的事,所有開心與不開心的事都能告訴我。我自知不如卓文君有才,但凡是能幫上你分毫,什麽都心甘情願。但,於這家國大事上來說,你做的我不反對,但我的想法你也不能反駁。”

“我知道,是你太過寵著我,怕我受傷害。可是溫冉,真正能夠傷害到我的也只有你,因為我在乎的只有你,所以能傷害我的也只有你。你懂嗎?”

待我絮絮叨叨說完這麽多之後,溫冉竟開懷的大笑起來,就連旁邊的杏花樹都落滿了一地的花瓣,我楞楞的看著他。

“謝謝你,謝謝你如此看重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阿茱,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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