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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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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文逸華因昨夜飲酒又晚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想起今日是最後一次講學,急急穿衣推門而出。卻見到桃花樹下圍滿了人。小果兒眼尖,一眼瞧見文逸華出來,便蹦跳著拉過他衣袖,歡快的說道:“夫子,您怎麽現在才起床。快看,酒娘要祭桃神了。今天是釀酒吉日呢。”“啊?!”文逸華一驚,擡眼望去,烏壓壓一大片人,根本尋不見酒娘的身影。小果兒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於是拉著他的衣袖往人群中擠去。“夫子,夫子。”文逸華一邊往人群中擠,聽到頭頂傳來興奮的聲音,擡頭看去,原來是大木,小樹他們正坐在桃花枝上向他不住的大喊揮手。文逸華沖著他們笑了笑,在小果兒的帶領下繼續往酒坊處走去。

只見酒坊外那片空地上用新折的桃花枝擺成一大簇,桃花枝裏放了一只大缸,缸子裏裝了滿滿的桃花釀。大缸四周擺了近上百只酒碗,一個粉衣少女正在往碗裏添酒。酒坊門口坐了一排奏樂之人,卻見那奏樂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行八人。從左至右為首的是一位老者,頭發斑白,須發蒼蒼,長身而立,他面前是一只大鐘,拿著鐘杵,雙目炯炯有神。其二是一位身著粉裙,梳著朝天髻的女子,她站在一個木架面前,木架上懸掛著一組高低不同小巧精致的玉石鑄成的磬,手持小木槌婷婷而立。其三是一名青袍白褲的小小少年,雙眼清亮,手持一只白骨制成的塤,仔細一看,那少年竟是昔日聽他講學的大椏。其四是一黑袍男子,滿臉絡腮胡,雙眼圓睜,脊背停止坐於地上,面前是一只獸皮做的大鼓。中間第五位是一名老婦,那老婦手抱一把墨色古瑟,根根琴弦白如她的銀色頭發,只見她白衣綠裙,頭纏青帕,儼然像個桑婦,那琴弦必也是蠶絲細細織就而成。第六位卻是一個和她面前那只木頭方匣子木柷齊高的小小孩童,那孩子明眸皓齒,用紅絲帶紮著兩個沖天小辮,手持木棒,笑嘻嘻的對小果兒吐著舌頭,做著鬼臉。緊挨著她的第七位是一個英俊青年,眉目生輝,臉若白玉,他一手拿著一只翠竹制的笙,另一只手用袖角正愛惜的輕輕擦拭。最後一位是一個美貌少婦,手拿一管竹簫,眼波流轉,紅唇含笑,顧盼生姿。文逸華一一望去,心中嘆道:這八位所執樂器,已將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音奇妙融匯,但觀這八人卻又不像專司管樂之人,不知一起吹奏成曲,會是一番怎樣的妙音。

正想著,突聞“鐺”的一聲,一個渾厚的鐘聲響徹雲霄,周圍喧鬧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小果兒興奮的拍著手,對文逸華說道:“夫子,夫子,開始了,開始了。哇……”在小果兒的興奮聲中文逸華收起心中所念,只見空中一道白練傾瀉下來,直抵那只大缸。又是一聲鐘響,見白練之上飛走出一個炫目的身影,一個女子身著粉、紅、青、白四色長裙,頭戴一只白色花冠,那花冠上朵朵桃花花開勝雪,一頭長發直墜腳底,面上遮了一層白紗,徐徐而來宛如九天仙子。細細看之,此人正是酒娘。只見她雙足踮起,腳尖放在酒缸邊沿,腰上掛著兩只玉壺,轉過身對著那八位奏樂人點了點頭,然後擡起雙手,做擁抱蒼穹之式,只聽一段急促的鼓聲乍響,文逸華一驚,只見酒娘踮起腳尖在缸沿上發足狂奔,仿佛正急促追趕著什麽。那鼓聲換做一聲輕輕的木柷敲擊聲,酒娘停下腳步,又將雙手舉向天空,開口朗聲道:“蒼蒼九天,為我雨露。”聲音一落,一陣清脆悅耳的編磬之音響起,酒娘解下腰間一個玉壺,一只手托著玉壺,一只手放進玉壺中,只見漫天水珠點點灑落。直到一個空靈柔美的塤聲響起,大椏一臉專註和認真的看著酒娘,酒娘將玉壺中的晨露沿著缸沿,灑在四周的泥土上。文逸華記起當日采花時,那些晨露的采集之難,用時之久,頓時感到可惜,但想到酒娘剛剛的念詞,想必一定是在感謝上蒼和大地的賜予,果不其然,酒娘將玉壺中最後一滴晨露灑落時,玉壺往腰間一掛,道:“沃沃黃土,賜我以身。”“錚錚錚”的撥弦聲淩空響起,仿佛天上流水汩汩流淌,如鳳鳴,如南風,如月行。酒娘也一個轉身,騰空躍起,抓住那條白練飛向那棵巨大的桃花枝上,那些坐在樹上的人趕緊紛紛跌落,大木和小樹擠過人群來到文逸華面前,對文逸華作了個揖,小樹朝小果兒做了個鬼臉。小果兒小嘴一嘟,眉梢一翹,對他哼了一聲,掰過他的身子,嗔怪道:“你可別鬧,把夫子擋住了。”文逸華摸了摸小樹的頭,望向桃花枝上的酒娘。只見她靈巧柔軟的身子在花枝間跳躍,跟隨著八音吹奏的曲子翩翩起舞,宛若一只精靈。文逸華聽著那古樸典雅,充滿韻律的曲子,想起詩經中的一句話“鼓瑟鼓琴,笙磬同音。”連連稱嘆,想不到這小小桃花寨,對禮樂卻又如此高妙的演繹。

正在驚嘆之中,小樹突然拉了拉他的手,踮起腳湊到他耳朵邊神秘的說:“咱們村寨,酒娘的舞跳的最好了,很多人都說她本來就是桃仙下凡呢。”文逸華聽了點頭笑道:“嗯,酒娘的舞姿確實美極,我重來沒見過,真可以說是仙子下凡。只是你們說的桃神桃仙到底是什麽?”小樹正要說,卻聽一旁的大木認真說道:“我聽爹爹說,我們桃花寨原來就是桃神修煉成仙的地方。桃神原來只是一粒小小桃核,當時天庭開蟠桃宴,老壽星在給王母娘娘祝賀時,口誤說了句笑話。觀音娘娘在一旁聽了,忍不住笑開口,沒想到當時觀音娘娘正在吃一個桃子,桃子裏的桃核剛含進口裏就吐了出來。這一吐正巧落到這桃花寨,桃花寨的山水聚滿靈氣,將這桃核孕育了千年,於是化作桃神,從此日日夜夜守護著咱們桃花寨。還聽說觀音娘娘當時發現桃核掉落人間,一晃神將杯中美酒灑了出來,於是幻化做冬夏秋冬四種桃繁殖於桃花山中,所以釀出的酒也是別具風味。”文逸華聽了,不敬嘖嘖稱奇,卻又聽旁邊的小果兒漲紅著一張俏臉道:“還有,還有。我娘說。桃神是上古時代一位女神游歷人間時,在這裏遇見一位正在打柴的美貌男子,一時心生愛慕,卻不想那男子早已有了妻室兒女,一家人和樂融融。那女神不忍心打擾但又難以放下心中的感情,在離開後淚灑於此,那眼淚從粉紅到赤紅最後轉為碧青和潔白,經年以後化作今天的點點桃花樹。我們祭拜的便是她。聽說在桃花初開的時候,只要采集到第一朵盛開的桃花放在臥室床頭,便能與自己的如意郎君相會呢。嘻嘻。”小果兒說完,一張臉兒也紅透了躲在文逸華的袖子裏。小樹聽了,忍不住捂嘴嗤嗤笑道:“你們女孩子家,就知道亂想,瞎做夢。”小果兒聽了,頓時氣鼓鼓的正欲嗆聲過去,卻聽大木一聲驚嘆:“別鬧了,快看。”

只聞鼓樂聲戛然而止,酒娘已躍身踏入桃樹的頂端,四色衣袂在空中咧咧翻騰,酒娘的長發也隨之在風中飄動。她閉上眼睛,一聲長嘯,高聲說道:“春醒萬物,夏引陽氣,秋吸月華,冬收天心。”話音甫落,只見粉、紅、青、白四色桃花從空中徐徐散落,酒娘拿著玉壺,仿佛天女散花。文逸華頓時目瞪口呆,他只見過冬桃的潔白純美,只聽過村裏人講訴春桃、夏桃、秋桃花開時的美麗。從來沒想過會能有幸見到四時的桃花滿天飛落。冬桃因為初摘,顏色艷麗自不必說,但沒想到過了三季,那春桃、夏桃和秋桃的花朵也能保鮮的仿佛剛剛摘下來一般。心中感嘆和佩服之情油然而生,這種技術在當今世上恐怕難得一見,無人能知。他突然想起酒娘昨天對他訴說的那個夢還有那滿眶將滴未落的眼淚,心下頓時一片惘然和難過。酒娘真的是個奇女子,雖然未曾見其姿色,但除了這姿色,各方面都堪稱完美,只是自己……唉。鐘聲、磬聲、塤聲、瑟聲、鼓聲、柷聲、笙聲、簫聲八音齊齊奏起,音色高亢激烈,動人心魄。一陣嗡嗡聲從頭頂飛過,文逸華仔細一看,竟是一群蜜蜂,頓時嚇得趕緊抱著頭,只見那群蜜蜂卻直直的飛向酒娘,忽然,四面八方又飛來許多七彩的蝴蝶,只見它們都停在那棵桃樹上空,在酒娘身邊圍繞飛舞。酒娘攜著兩個玉壺,又踩著白練從那片蜂蝶群中徐徐踏來,雙腳踩在缸沿上,將兩個玉壺放進酒缸裏舀了滿滿兩壺酒竟是從頭到尾淋到自己身上。文逸華身子一顫,連忙往前走去。卻見酒娘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任由那酒順著頭發滴落,渾身透濕,她把玉壺一拋,下面的兩個粉色女子趕緊接住,只見她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用清亮而動人的聲音說道:“四靈於此,融於一體。”

“嘭”的一聲,文逸華頓時沖過去,高聲呼道:“酒娘!”卻見酒娘,整個身子,竟然直直的跌進那只巨大的酒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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