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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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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逸華剛沖出去兩步,便被旁邊的大木和小果兒緊緊抓住,他們急道:“夫子,夫子,不要壞了祭祀典禮,酒娘沒事兒的。這是祭祀的步驟之一。”文逸華一臉震驚和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可是……。”看著大木和小果兒一臉認真的對他點了點頭,又環顧四周,村民們都很鎮定。文逸華放下心來,然後又擡頭緊盯著那只裝著酒娘的大酒缸,他也不知為何,自己竟會突然如此緊張酒娘的安危。此刻樂聲由之前的高亢逐漸變緩轉低,只見四個壯漢從人群中鉆出來,腰纏一根紅繩,手拿一截木棍。四人將木棍架在酒缸邊緣,互相交叉,然後同時喊了一聲口號,將酒缸和酒缸裏的酒娘緩緩擡起。此時人群也開始逐漸松動,小果兒拽了拽文逸華的手,從發間取出一朵新鮮的桃花放到他手上,眨了眨那雙可愛的大眼睛,笑瞇瞇的道:“夫子,現在是祭祀的最後一步了,您跟著我們,排好隊。”文逸華接過那朵桃花,小心的放在手上,跟隨他們排成一隊。整個人群也逐漸排成一個呈圓形的隊伍,那架著酒缸的四人處於正中央,旁邊八位奏樂的開始合力奏出最後一曲。

音樂奏響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前走動,每人手持一朵鮮艷的桃花。那架著酒缸的四人擡起酒缸從左至右緩緩轉動,人群也圍著他們轉動。“鐺”的一聲,鐘聲敲響,排在第一個的人,將手中的桃花擲到酒缸中,拿起那粉衣少女遞來的一碗酒,仰頭張口大喝,喝得一幹二凈,隨之將那碗砸於之前擺放酒缸的桃花枝上。接著,剩下的眾人也依次同他一樣投花,喝酒,砸碗。文逸華望著前面長長的隊伍,心下又開始有些擔心,酒娘一直處於這酒缸中,還要那麽長時辰,可受得住?他捏著桃花的手緊了緊,又想起剛剛大木和小果兒的話,搖了搖頭,笑自己的癡傻和多餘的擔心。總算到了大木,接下來便是他了,他忍不住伸著脖子朝酒缸裏看去,然而此時整個酒缸的面上已經被桃花給覆蓋了,根本看不到酒缸裏的酒娘。當他將花輕輕放到酒缸裏時,不禁叫了一聲“酒娘”,只見缸面突然一陣水波蕩漾,擡著缸子的四個人手臂一沈,險險將缸子跌落在地。幸好那四人警覺,這才合力穩住了酒缸。文逸華頓時也嚇得一身冷汗,直到後面的小果兒扯了扯他的衣袍,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粉衣女子遞過來的酒,聽著眾人的唏噓聲,頓時羞愧難當,急急喝了酒擲了碗,離開人群。

直到最後一人喝完酒,鐘聲再次響起,所有的人雙手舉向天空道:“蒼蒼九天,為我雨露。沃沃黃土,賜我以身。”接著又齊齊將手放下,俯身拜倒於地上,高呼:“春醒萬物,夏引陽氣,秋吸月華,冬收天心。”話音甫落,酒娘瞬時從酒缸裏站起身,此時她已被浸的渾身濕透,長發貼在臉上、身上。被投進酒缸中的桃花也零零星星的貼在她發間,臉龐,身上,渾身被桃花覆蓋,只有一雙眼睛明麗如昔,仿佛是這世界最純粹最深邃最明亮的所在。那四個壯漢將酒娘從酒缸中擡起,酒娘立於人群之上,眾人再次高呼。“四靈於此,融於一體。”酒娘緩緩閉上眼睛,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日暮西垂,皎月初上,幾顆星子已經悄然出現在夜空,一閃一爍,仿佛也在圍觀著桃花寨這熱鬧的夜晚。酒娘的酒坊處,此時正是熱鬧非凡,屋裏屋外擠滿了人,家家戶戶把自己做的好吃的拿出來,大家在一處一邊飲酒一邊說笑。上到八十歲的蹣跚老婦,下到三歲的黃發小兒,手中無一不拿著酒杯一臉歡喜陶醉之相。當然不到十歲的小孩兒酒不能過三杯,即使父母不說,旁邊眼尖的父老鄉親們,早把酒杯換成了一只桃花糖,讓他們在一處吃。文逸華淺淺喝了幾杯酒,便想了法子偷偷從人堆裏辭去,繞了個圈子,甩掉了那些勸酒的人和跟在他屁股後面一直粘著他的大木小樹大椏他們。趁著他們沒註意,文逸華才悄悄的溜進他的房間。他點上油燈,桌上還保持著昨夜的樣子,看到那疊文稿,又想起今日主持祭祀的酒娘,心中莫名一痛,酒娘的淚眼浮現在他眼前。他不禁怔了怔,覆又嘆了口氣,將文稿再次一一疊整齊,放在大木做的小木匣子裏。木匣子裏已經放滿了厚厚一疊文稿,每一疊又按類裝訂成冊,他離開後,昔日的學生們便可以拿著這些進行手抄研習,雖然只是滄海一粟,但在這個小村寨,恐怕暫且也夠用了。等到他們日後學成出了桃花寨,在外學了更多的知識,說不定這桃花寨還會出幾個狀元呢,酒娘的宏願也能了了。又想到很快便會見到爹爹和娘親了,還有那些個狐朋狗友們,心下又是一陣歡喜。對了,還有纖妹,若是告訴她自己竟能找到這樣一處世外桃源,人間仙境,又有這樣一番奇遇,她不知道會有多麽羨慕。一定是馬上辭了父母,風疾火燎的催著讓自己帶她前來游玩吧。想到此,不禁已是歸心似箭,想起還有酒娘交代的未完成的事,又趕緊收了心開始磨墨。

文逸華坐下,將白紙鋪平,蘸滿墨,低頭沈思了一會兒,開始將詩經最後一章——“頌”類進行編寫。寫著寫著,一陣水沸噗噗聲響起,文逸華擡起頭,才發現酒娘不知何時竟進了房門站在火爐邊,此刻正站在一旁楞楞的盯著那爐火。文逸華看著她,只見她發間竟然別了一朵艷麗如火的桃花,身上早將那條四色彩裙換掉,只著一襲白衣,腰間束了一條和發間桃花同色系的紅色絲帶,一雙眼睛明亮似水,長發綰起,憑添了一份嫵媚和妖嬈。“酒娘。”文逸華輕聲道,酒娘看文逸華,擡起頭看向她,對他躬身一揖道:“文公子。”文逸華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也向酒娘作了一揖道:“酒娘今日如此勞累,為何不早日歇息?”見酒娘沒說話,便又敲了敲頭笑道:“哦,是了,定是來問那些文稿吧?呵呵。還有幾篇就完了。”酒娘聽了,看了看他,搖了搖頭道:“文公子,今日祭祀時,您為何頻頻喊我名字?”文逸華不知道酒娘竟突然提起此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尷尬著一張紅臉,支支吾吾的開口道:“唔,這個……我……對不起,打擾您行祭祀之儀了。”酒娘看著他,又笑著搖搖頭,走到一旁火爐邊,將新燒的茶水倒進杯中遞給文逸華,道:“文公子,可是擔心酒娘?”文逸華更加尷尬的不知道如何言語,說不擔心,當時那些所作所為卻又全是由於真心擔心才出現的狀況,說擔心,面對酒娘卻又顯得唐突和羞赧。只好低著頭借飲茶之際思考應該如何回答。卻聽酒娘又說道:“對不起,打擾文公子了。酒娘過來只是過來看看文公子有沒有被眾鄉親灌了酒,身體有無恙。如此這般,公子請繼續,勿要過於勞累。酒娘告辭了。”

文逸華聽了急道:“無妨,無妨。多謝酒娘關懷。酒娘今日才需好生歇息才是。”酒娘福了福身,轉身離去,文逸華看著酒娘的背影,忽覺那美麗的身姿此刻盡仿佛被一種孤寂、蕭索和愁緒包裹,他心中一動,開口道:“酒娘。”酒娘頓了頓,聽他沒有再言語,於是踏出房門,輕輕離去,文逸華一只手停在半空中,頓時羞慚難當,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兀自黯然長嘆一番,走到桌前,理了理思緒繼續將最後幾篇詩經一一默出。只聽窗外突然傳來女子的歌聲,聲音淒婉迷離,唱的那曲子竟說不出的熟悉,仿佛來自記憶深處。文逸華擱下筆,靜靜聆聽,聽了一會兒拿出腰間玉笛,按著那曲子的調子附和著吹奏出來。他的笛聲一出,那女子的歌聲突然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繼續唱道:“白兔搗藥秋覆春,嫦娥孤棲與誰鄰?”文逸華心中驀地一動,擡眼望向窗外,只見月下那白紗女子,腰間的紅色絲帶在風中獵獵翻飛,只見她一邊歌唱一邊跳舞,那舞姿卻不像祭祀時所跳的樣式。文逸華心中奇道:“難道這祭祀還沒完?可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再擡頭看去,忽見漫天桃花紛飛,仿佛雪花大朵大朵的降落人間。風夾雜著桃花伴隨著酒娘的舞姿一起翩然飛舞,突然酒娘一個折腰,發帶散落,一頭青絲飄灑在空中,酒娘擡起身,一直覆於面上的白紗突然滑落。文逸華一怔,頓時瞪大了眼,手中玉笛砰然摔在地上,腦海中一幕幕的倩影交疊成一個人的樣子:小桃!酒娘!他翻身跳出窗外,見酒娘也是一副驚恐恍惚的樣子,記憶最深處的一個名字突然脫口而出:“桃夭!”

當他這句話脫口而出時,只見一道白光突顯,刺的文逸華趕緊閉上眼睛。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頭被人重重一擊,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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