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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流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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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沈了下去,連最後一抹彩霞也隱去了光華,皎月初上。文逸華和小桃泛舟來到通往村落的地方。文逸華跳下船,見小桃卻沒下船,奇道:“小桃,你不和我一起回去麽?”小桃微微一笑,仍然持桿而立,用槳在水中輕輕一點,道:“公子,您也餓了吧。早些回去,省得酒娘擔心,明日還要給我們上課呢。”說完便撐桿劃船而走。文逸華望向她的背影,心裏突然不舍,感覺從此以後二人便永不會再見,也是,自己終究是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他日有緣若還來此桃花寨再好生答謝她吧。又呆了呆,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想起還有未完成的書,便也匆匆離去。

在酒坊裏飯畢,卻沒見到酒娘的身影,文逸華便徑直來到樹後的小木屋。推門而入卻見酒娘正趴在桌上,文逸華輕輕喚了一聲,卻聽不見她的回應,於是輕手輕腳的掩了門,走向酒娘。見桌上已擺滿了眷寫好的文稿,他不敢輕擾酒娘的好夢,想她此刻一定也是累及,更加不便驚擾,於是走到一旁開始收拾擺在桌上的文稿,見那字跡雖算不上清秀端莊,卻是工工整整,腦中忽然閃現一張小小紙條上的字跡,搖了搖頭,卻斜眼看到酒娘身下壓著的紙上文字,上面密密麻麻寫了滿滿一篇,卻描摹的不是自己之前寫的那些文稿。他又湊近仔細看了看,字跡筆畫卻淩亂各異,時而潦草,時而工整,時而狷狂,時而清秀,然而滿篇看來卻反反覆覆只寫了一句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有一處仿佛被水滴浸染,渲染出一朵桃暈,他心下詫異,正在凝思之間,忽然感覺臉上傳來一陣冰冷觸感,驚起擡頭,卻見酒娘正用一雙淚眼迷蒙的眼睛,一只手拂在他臉龐,對他深情凝望。文逸華渾身一個激靈,正要開口,卻聽酒娘緩緩柔聲說道:“逸華,你喜歡我……”一句話未完,忽然酒娘眼睛一顫,頓時仿佛大夢初醒般,正襟危坐,一雙眼睛瞬時又變得清亮有神,提了聲音道:“我的字嗎?”文逸華仿佛也被喚醒般,咽了咽喉嚨,道:“很……很好。”說完,他拿起旁邊的一摞文稿轉過身去,竟一時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卻見酒娘藏起她身下剛剛壓著的紙,又站起身走到文逸華旁,輕言巧笑道:“你說好,好在何處?我本不愛習字,亦不懂書法。這些字也是當年故人教導我的,然而都是依樣畫葫蘆。我看公子的字倒是俊逸瀟灑,神形兼備,字裏行間仿佛行雲流水,透著一股文人俠氣之美。”文逸華聽了她這番溢美之詞,心中雖然甚是歡喜,但臉上仍然一副謙虛客氣,連連搖頭擺手道:“酒娘謬讚,實是擡舉在下。還請恕鄙人眼拙,竟不知酒娘對書法這一行還有如此見解?”酒娘微微頷了頷首,羅衫輕曳,溫言道:“公子誤會了,酒娘對這書法真正是一竅不通。只是在描摹公子字跡時,那一筆一畫,細細觀之,心中有此拙見。”未待文逸華答話,便走到桌旁,抽了一張文逸華剛剛收拾好的文稿,又將一旁放於匣子裏的文稿拿出一疊擺在兩旁,道:“公子,您且瞧一瞧。我摹寫的這些和您的比起來,到底是缺了哪些功夫?如何才能練得這一手好字呢?”文逸華聞言,轉身走來,擡眼一看,心中思茯:剛才還未細瞧,原來酒娘竟還在摹寫自己的文字。只是摹寫的太不像了。那筆畫之間仿佛只是為了像而像,完全像是故意拼湊出來。所以寫出來的字也肯定是不倫不類,只能用工整形容。又想起剛才所見酒娘單獨寫的那些字,雖不見形,但卻能見一二神韻。但若如實告知,又怕酒娘心中尷尬,便只拿起酒娘那張文稿,說道:“人說字如其人,我見酒娘的字卻甚是工整秀潔,恰如您這個人。不過習字之人卻不只完全是描摹別人的字跡,臨摹只能學其形,但真要將字寫好,除了勤練苦寫之外,還是要有自己的一番悟解。”說完頓了頓,又放下文稿,擡眼認真的看向酒娘道:“我倒覺得酒娘寫那幾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甚是好,形神兼備,蘊含感情,不知酒娘是否心中有困苦和煩惱?”

此時明月高掛,一抹月華透過窗戶照射進這間古樸清雅的小屋,落在酒娘臉上。那粉紗下的容顏若隱若現,一雙眼睛如一潭古井,清亮卻蓄滿了心事。酒娘看著文逸華,手中緊緊捏著那張揉成一團的紙,低下頭嘆了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頓了頓,道:“文公子,今夜月色尚好,文稿也寫的差不多了,可願陪我一飲?”文逸華心下頗為奇怪,怎麽酒娘仿佛變了個人似的,莫非剛剛真的戳中了她的心事,實在唐突。見酒娘正定定的望著自己,於是點點頭,跟著她一起出了門。

酒坊裏早已閉門歇業,人群散去,最熱鬧的地方已是萬籟俱寂,只有偶爾響起幾聲蟲鳴鳥啼和沙沙風聲。二人從酒窖取了酒,卻並未在酒坊裏停留。文逸華跟著酒娘一路往他曾經上山采花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卻見酒娘又拐了個彎繞到另一條小道上。文逸華不明所以,卻又不敢貿然前問,只是安靜的跟在酒娘身後。還好明月如燈,這一路上避過一些小石子和小泥坑,回頭望去,竟已和村落屋舍隔了好長一段距離。酒娘突然停下,回頭對文逸華輕聲說道:“文公子,前面小心,請輕踏。”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只見前方一片空地,在月光折射下皎潔如明鏡。文逸華跟著走上前去,踏在地上感到特別光滑,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跌一跤。心裏直犯嘀咕,這酒娘喝個酒竟然還跑到這麽一個地方。他正想著,見酒娘已經停下,將兩個蒲團放在地上,徑直盤坐上去,對著他微微笑道:“到了。”文逸華坐定,酒娘拔開酒塞將一壺酒遞到他手中,自己又拿上一壺,低下頭掀起面紗一角拔了塞便咕咚咚喝了一大口,輕輕拭去唇角酒漬對文逸華舉了舉壺。文逸華見狀也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唇角,眼看著酒娘欲言又止。酒娘拿起酒壺,又喝上一口,說道:“文公子來了多日,對桃花寨又有多少了解了呢?”文逸華聽了,想起今天跟小桃那番神奇的游覽經歷,頓時雙眼含笑,慨嘆道:“桃花寨可謂人間仙境,這世上估計難覓其一。”頓了頓又道:“這裏也是人傑地靈,民風淳樸,老弱病孺一視同仁,沒有貴賤之分。而且每個人都多才多藝,酒囊飯袋之徒只怕永不會在這裏出現。”酒娘聽了,笑笑道:“只是我族人卻都不讀詩書,腹中無才學,言行鄙陋不懂禮儀。”文逸華聽了,連連搖頭道:“我看不是,這恰恰反映了民與民之間融洽自如,和諧自然的相處方式。不知道有多少人向往這種生活呢。”酒娘看著他,突然認真的說道:“那文公子,你可喜歡此地,可想要在這久留嗎?”文逸華聽了,也沒細想,便脫口而出:“當然不會。”酒娘怔怔,當啷一聲手中酒壺傾倒在地,還好文逸華扶的及時,那酒才沒全灑了出來。文逸華看著酒娘,知道自己語言太過唐突,於是又輕聲安慰道:“對不起,其實我也是想留在這裏多些時日的,只是家中還有父母惦記,這次出來實屬偶然。他日有時間定會再來,與你們好好相處一段時日。說不定日後年老退隱,便會長居此地呢。”

酒娘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摸著地面,看著身下,自言自語道:“咦,這酒竟然沁入這冰湖裏了。那魚兒喝了還不紛紛醉倒。”文逸華聽了她的話,順著她的手往身下望去,這一望不知道。望了竟然身子一顫,拿著酒壺險險往後仰倒。他進來的時候本就奇怪為什麽這裏地面如此光滑,好像踩在鏡子上,也沒註意腳下那番令人絕倒的奇景。只見月光照射下,腳下竟現出一叢叢水草珊瑚,下面鋪就了各色石頭,有游魚、水蟲在石縫間追來逐去。原來他不是坐在地上,卻是坐在一面透明如鏡結成冰面的湖上。文逸華張口結舌,滿臉通紅,急急站起身來,拎著酒壺就要往回跑。卻聽酒娘一陣嬌笑:“呵呵,文公子,想不到您竟還如此膽小。別怕,這冰面厚實,絕對不會掉下去的。”說著站起身來,像小女孩兒般在冰面上轉了幾個圈,一只眼睛對他眨了眨,神秘的說道:“帶你玩個好玩的。”文逸華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她牽了手,發足在冰面上滑行起來。“身體低一點兒,腳尖輕一點兒,然後快速的往後蹬。”文逸華狼狽的低呼,卻只聽酒娘仍然不斷嬌笑,仿佛孩子般快活無比。

少頃,文逸華在酒娘的脅迫下也漸漸適應了這種驚心動魄的做法,也知道這冰面其實很結實不會有破冰的危險,便也撒開手學著酒娘一般在冰上滑行。二人在冰面上飛馳,相遇時便互相舉起酒壺碰了碰,仰首大喝一口,相視而笑。文逸華從來沒有見過酒娘如此豪放,不像昔日般矜持有禮,心中忽然記起和小桃爬樹時小桃那活潑美麗的樣子。頓時又紅了臉。突然聽聞酒娘的聲音淒淒響起:“我每天都會做一個夢,夢見我的如意郎君踏著冰面向我滑翔而來,他手拿一副用春桃、夏桃、秋桃、冬桃四色盛開的桃花枝編織而成的花環戴在我頭上。他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並不理解他所講的話,只是傻傻的看著他。忽然一聲劈啪的巨響,冰面碎裂,我眼睜睜的見他落入水中。大聲呼叫,卻再也聽不到見不到他的身影……”文逸華停下腳步,怔怔的看著酒娘,見她淚眼盈盈,如瀑發絲在夜風中翻飛,寂寞無邊,楚楚可憐。他不知道如何開口,又聽酒娘哈哈笑道:“其實我知道,他是知道我沒有文采學識,便不再來相見了。”說完低低飲泣。文逸華聽了,趕緊上前,急急撫慰道:“不是這樣的,酒娘,你是個好女子。你會寫字,會讀書,還釀得一手好酒。難得有人能配得上你。”酒娘聽了,忽然湊到他面前,一雙眼睛滿含眼淚,真摯的望著他道:“那你願意娶我麽?”文逸華一怔,酒娘擡起頭望向明月高懸的天空,將酒壺中最後一滴酒飲畢,輕聲道:“對不起,我醉了。胡言亂語公子勿要放在心上。”說完躬身對文逸華作了長長一揖道:“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打擾公子休息了,咱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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