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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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一別後,我沒有找過逸華。我將去年埋在樹下的桃花釀挨個全翻了出來,伶仃大醉了一場,哭哭又笑笑,醒來覆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桃花精們在我耳邊嘰嘰喳喳說話,有一個竟直接跑到我耳朵裏大聲念了一句酸文“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我眼睛都沒擡,拍了拍耳朵“去去去,什麽生不生死不死,我可不是那樣的妖。那為情而死的人都是傻子,因為一段無望的感情而死,因感情受了傷而死,實在辜負了上天對自己的厚待。生死有命卻不是這般隨意丟棄的,我雖自斟自酌飲了這杯世間最烈的生情酒,動了這顆七竅玲瓏心,卻並不會將這一生讓這感情左右,誤了人生的大好時光。這情是因我的妄念而起,卻也不會執著於此念。愛與放下一念之間而已,哈哈,不過活了這麽多年,最放不下的情還是對美酒的執念啊。”那朵桃花精聽了我的言,頗不以為然,又大搖大擺的跑進我耳朵輕聲說了句,“真如你此言,你仔細聽聽樹下那人的聲音。”我陡然睜開眼,見逸華在桃樹下,望著頭頂花枝,悍然長嘆道“桃兄,和你相交如此久,卻從未曾知曉你的府邸,來處。而作為男子的我亦不敢冒昧四處尋找一姑娘,怕毀你清譽。多日不見,你可過的好麽?”

我以為是桃花精為了逗弄我使的小伎倆,以為這一切皆是幻境,卻不料原來這一切竟是真的。你在樹下輕輕呼喚我的名字,心裏此刻所想的竟然是我,啊,你真正的是在思念我呢。我心裏好高興,興奮的連樹上的桃花精也跟著花枝亂顫,差一點兒就想跳下樹來。卻在最後一刻讓理智收住了腳,不行,可不能再像之前一樣冒冒失失,嚇著你了。可我好想見你,這個……雖然其實我現在就在看著你。但我只是想真正站著你的面前,看著你,看看你的眼裏是否已經有了我的影子。於是我來到你家門前,正想輕叩門扉,卻瞧見銅環上自己的模樣,哎呀呀,怎麽如此狼狽,腫如蜜桃般的眼睛,還有眼底青色的痕跡。聞了聞自己,還有一股濃烈的酒味。這個樣子可怎麽見你呢,可是我又多想見你。思來想去,我在手裏寫了幾個字,輕輕一吹,變成一個紙鳶,飛到樹下的你的腳下。你打開系於鳶尾的小紙條,看著屬於我那歪歪斜斜的字,眼裏露出一抹欣喜。輕輕的說“好,今夜子時,不見不散。”

溪水涼涼的撫慰著我的身子,洗去我這連日來的恍然若失,最重要的是洗去了那滿身的酒氣,月華已經初上,離和逸華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我望著水裏的自己,那蜜桃眼和青色痕已經淡去,臉色此刻因為興奮更顯得燦若桃花,配著自己的桃色長裙,更有一番少女般的水靈。少女?!我對自己腦中突然蹦出的這個想法感到慚愧,我已經活了多久了?連我自己都記不起,花開時在枝頭喝酒,花落時於樹心裏睡覺,偶爾聽聽桃花精讓風兒帶來的故事,游歷人間也只為尋一壺美酒,就這樣日日覆日日,年年覆年年,或許世紀宅女我不能稱一,卻足能數二。突然又想起逸華和我曾經的約定,彼此見面的時候一定要以男裝相見,一來遮人耳目,二來也是方便來往。我一個女子可不能隨意和一個男子走的太近,這在人間可是不齒的。可是,我是妖啊。我有時想,如果我和逸華相見,都能以女兒身面對,他對我的感情是不是不會像如今這般發乎情止乎禮,只是把我當成兄弟。可是,與逸華的約定又不能違背,唉,我摸著自己的臉,對著鏡中姣好清麗的面容,長嘆一聲。突然耳邊又傳來桃花精們的笑聲,“你們看,還說自己不會被感情所左右呢?哈哈。”

最終我還是套上了男子的長袍,綰起滿頭青絲,束上發帶,來到與逸華相見的地方。此刻,繁星點點,如顆顆珍珠綴於天幕之上,織成一席華美的夜袍,而地下也是星光點點,那萬家燈火,是人間所造的星星。逸華正坐於湖畔石凳上,月光在他的白袍上靜靜流淌,長長的發帶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一手支頤,一手正擺弄著桌上的小棍。他還是那麽認真,尤其是思考的時候,仿佛整個世間只剩下他自己,而周遭的一切都無法侵入到他的領地。可我卻偏偏要打破這些桎梏,踏入他的小小天地,只願與他分享這一刻的來之不易。我將一壺酒放在他那一攤擺成一個奇怪圖案的小棍上,他頓時恍如夢醒般睜大眼,看到是我,又溫柔的笑起來。“桃兄,你可來了。多日不見,你還是這麽神不知鬼不覺。”

“哈哈,那是你自己想事情太認真。你剛擺的那是什麽陣?”

“沒什麽,瞎擺弄的。你這一壇酒是怎麽回事?約我來難道又是喝酒?”

我神秘一笑,湊近他的耳朵,低低的說“爹爹管教的嚴,我已好幾日沒得酒喝了。今天可是偷偷拿出來的,這麽好的機會,一定要和華兄,一醉方休。”

逸華抱起酒,仰頭大飲一口,斜睨我一眼,“還醉呢,一個女兒家。晚上喝醉了走夜路可不好。”

我搶過他的酒,咕咚咚喝下幾口,鼻翼裏哼了一聲“你何時見我醉過?”

他問我最近過得如何,我胡亂編了些理由搪塞過去。也從他口裏知道那個叫纖兒的女子只在他家住了幾日便又跟父親回了家鄉。這些時日他除了讀書、寫字便是練劍。又侃侃對我背了好幾篇古人言論,他說離殿試的日子就要近了,如今正是需要發奮努力的時候。他眸若星子,發出晶瑩璀璨的光芒,仿佛此生的抱負和憧憬都在眼裏了。少時,一壺酒已見底,我趴在桌上看著逸華,竟覺得他也要變成一顆星星,去到我無法再觸摸的地方,而我只能遙遙仰望。逸華卻擡頭望著月亮,嘴唇輕輕開啟,字字珠璣從口中慢慢溢出: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

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覆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裏。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我細細咀嚼他詩中之意,頓時欣喜,真好,我能與你共看一輪明月。即使此後你與我如流水一般不再相會,我依然會記得,你和我,曾經在同一輪月光下,把酒言歡。

“逸華,我想把這首詩鋪成曲兒,唱給你聽,可好?”

“嗯?你還會譜曲,想不到啊想不到?”

“你可別真把我當做男子了。”

逸華微笑,掏出腰間玉笛,輕輕吹奏起來,我和著笛聲,將腦海裏忽然出現的旋律伴著詩歌的節奏輕輕唱出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桃花精給我講的一個美人,她的折腰舞艷壓群芳,曾經被她的王寵極一時,而她之後,世人的舞姿皆是模仿,再也不能有人和她匹敵。我望著明月,在我的意念中明月裏出現幻境,幻境裏一個美人正輕甩水袖,步步生姿。我跟著幻境裏的舞步,一邊吟唱,一邊起舞,一個折腰,發帶散落,長發頃刻間在夜風裏翻飛,我仰頭望向蒼穹,整個眼裏卻只有你。你的笛聲忽然一滯,也擡起如古井般的墨色眼睛望向我,我在那兩口井裏,終於看見了我的倒影。如果我能控制時光就好了,這樣我便能和你在這一瞬的時光裏永恒,你的眼裏有我,我的眼裏是你。可我只是一個小小花妖,時光是操控一切的神靈,他只會推著你向前,離過去和回憶越來越遠,遠到有一天我再也找尋不到你眼裏我的影子。

我對你微微一笑,雙臂輕輕擺動,逐漸擡起身體,輕輕轉身,然後慢慢旋轉,越來越快,把裙擺開成一朵蓮花,讓青絲如藤蔓般四散而開。“白兔搗藥秋覆春,嫦娥孤棲與誰鄰?”當這一句從我口裏唱出來時,我突然從月亮中的幻境裏看到了很多年後的自己,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餘生。為什麽會這樣呢?我從來都是一個人,也並未想過要與誰相伴永永遠遠,我的一生只是賞花,釀酒,喝酒,睡覺,興起時在無人的月下,坐在花間對著滿天星空唱歌。從未覺得自己孤單,更不會覺得無人相伴是可憐。而此刻,我的心卻有了一絲悸痛,“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

“桃夭。”

你的呼喚突然打斷了我的歌聲,我怔怔望著你。卻見你已傾身向前,向我走來。發絲還在空中亂舞,你撿起發帶,走到我身後,將四散飄飛的長發輕輕攏起。我感受到你的十指在我發間溫柔的撫觸,全身血脈也在這一刻都齊齊往頭頂上直沖。你來到我面前,我看著你的手溫柔的從我眼角拂過,然後綻開一朵笑顏“原來你竟也是這般感性的人。心中定也有思念的人吧。”

我摸摸自己的臉,呵,原來自己竟哭了,還是在逸華面前,頓時覺得羞慚難當,立刻跳開離他一丈遠,說了句連鬼也不相信的話“我……呃,風太大。”阻止了另一句即將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我想你。”逸華,你是我這漫長人生裏第一次思念的一個人。

逸華看著我,溫婉一笑。對著我的耳朵輕輕的說“其實,你要真是個男子就好了,這樣我們可以做一輩子好兄弟。”我渾身一顫,恍然一驚。“我若是個男子?”他看著我,眨了眨眼睛,促狹一笑。我低下頭,突然覺得鼻翼發酸,我聽過桃花精給我講過很多男女相識的故事。大多是女孩子扮作男子與男主相遇,互生愛慕之情,臨別之時,扮作男裝的女孩對男孩說,“吾家有小妹,待字閨中,若兄臺不棄,吾可讓小妹與之喜結連理。”又或者故事裏的男孩對扮作男裝的女孩有了非分之想誤以為自己是斷袖,只好生生壓抑自己的感情以酒澆愁“為何你竟是男兒身?!”想來生二人再續前緣。最後終於誤會解除,二人從此雙宿雙飛白頭偕老。可是,逸華卻這樣對我說“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我苦笑,然後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可我終究是個女子,除了做好兄弟就不能做其他的嗎?”逸華被我的話問住,呆呆的看了我一秒,隨即又溫柔一笑。“好朋友也可啊。”我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一個同樣溫柔美麗的微笑,然後默默轉身,走到石桌面前,將逸華剛剛擺放的那些小木棍收攏到手中。“華兄,我給你個擺個陣可好?”

他走上前,看我在石桌上將那些小木棍一一組合成一個覆雜的形狀,露出詫異困惑的表情。“你……”他剛要開口,我已經握住了他的手,這算除了昔日練字以外又一次的親密接觸吧,而這種親密是我第一次制造的,我不管他的怔怔,只是微笑著說“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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